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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惊鸿一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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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之扛着关卿尘,脚步沉而快地穿过府邸前庭。沿途洒扫的下人只见一道如火的身影闪过,还未来得及行礼,人已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后。
管家贺铭闻讯匆匆从侧院赶来,只见到二少爷一个决绝的背影,肩上似乎还扛着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人。
贺铭愣住了。按照常理,大军凯旋,主帅应先入王宫长定殿向主公复命,再赴庆功宴与众将同乐。可他家这位二少爷,竟直接回了府?肩上那抹红……是女子?
他素知周行之性情冷硬,不近女色。即便早已成年,另立府邸,也从未见他对哪家姑娘假以辞色,更别提往府里带人。
如今这情景……再看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刺目的大红色,一个匪夷所思却又顺理成章的念头在贺铭心中成型——这莫不是二少爷自己在外头……“娶”回来的夫人?
只是这“娶”的方式,着实有些不雅,倒像是抢亲。不过转念一想,二少爷忍了二十多年,血气方刚的年纪,若真遇上个可心人儿,一时情急,失了分寸,似乎也……情有可原?
贺铭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不由露出欣慰又了然的笑意。他一边急忙招手唤来贴身小厮,低声急促吩咐:“快!去准备合卺酒!要最上等的女儿红!还有红烛、红枣、花生、桂圆,寓意好的都备上!再去库房寻些精巧的首饰、香料……咳,床笫间用得着的温软之物,也挑几样妥帖的,用红纱蒙了,送到二爷寝卧去!要快!”
小厮听得目瞪口呆,贺铭已顾不上解释,转身就朝着周行之消失的方向疾步追去。他得赶上去问问清楚,这位“少夫人”的喜好忌讳,日后也好妥帖伺候,万万不能怠慢了这位能让铁树开花的当家主母。
他气喘吁吁,穿廊过院,终于在东厢寝卧前,堪堪追上了那抹红色身影。只见周行之脚步不停,来到门前,竟是抬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房门!
“砰!”
巨响声中,扛在肩上的关卿尘随着这猛烈的动作,身体不受控制地颠簸了一下,被迫抬起了头。
就这一瞬间,一直低垂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贺铭的视线。
贺铭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钉在原地。
惊鸿一瞥。
即使大半张脸被散落的乌发和勒嘴的红纱遮掩,即使只露出小半截侧脸和一双眼睛,也足以让见多识广的贺管家心神俱震。
那是怎样一张脸?苍白,却并非病态,反而有种玉雕冰琢般的冷冽质感。眉形极好,斜飞入鬓,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偏又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此刻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眶里似乎还蒙着一层被颠簸出的生理性水汽,波光潋滟,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脆弱与妖异的蛊惑力。
那眼神匆匆扫过门外,带着一丝茫然、一丝屈辱,还有更多贺铭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快得抓不住,却已足够摄人心魄。
美。美得超越了性别,带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令人不敢逼视的艳色。
贺铭心头狂跳,随即又升起更大的疑惑:这“少夫人”……模样是顶顶好的,可这通身的气度,这眉宇间的英挺,还有那被扛在肩上仍显得修长并不娇小的骨架……似乎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但转念一想,自家二少爷是何等人物?寻常脂粉岂能入眼?必得是这般与众不同、气韵非凡的,才堪匹配。
只是……二少爷这“迎亲”的方式,也太……土匪了些。贺铭定了定神,正要堆起笑容,上前询问是否需要伺候、准备热水膳食之类,却见周行之已扛着人一步跨入房内,随即,那扇被踹开的房门,在他面前,被一股更大的力道,从里面“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劲风扑面,贺铭被震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差点撞上门廊柱子。
看着眼前紧闭的、透着沉重威压的黝黑房门,贺铭摸了摸鼻子,心下嘀咕:二爷这脾气……看来是真急了。
他也不敢再敲,只站在门外,仔细回味着方才那惊鸿一瞥,越想越觉得这位“少夫人”非同一般,与二少爷站在一起,虽然姿态诡异,但单看那惊世容貌与通身气度,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他打定主意,就守在这门口,等里头要热水或是传唤,也好第一时间应承。不多时,小厮捧着蒙了红纱的托盘,小跑着送来。贺铭接过,心下稍安,只等着里头动静。
寝卧内。
关卿尘被一股蛮力狠狠掼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柔软的丝被深深陷下去,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骤然从坚硬的肩头落到暄软处,他闷哼一声,全身骨骼都像散了架,又被颠簸得头晕目眩,一时竟动弹不得,只能陷在被褥里。嘴上红纱灵活取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扯动着身上繁复却凌乱的红衣。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带着些许嘶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嚓。”
轻微的燧石敲击声响起。
一点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点燃了靠近床榻的第一支烛台。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周行之沉默地移动着,将寝卧四角的烛台一一点亮。
明亮、稳定、甚至带着几分暖昧的烛光,逐渐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也照亮了周行之那张轮廓分明、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骇人戾气的脸。他背对着床榻,身形挺拔如孤松,但紧绷的肩背线条,却泄露出内心极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床榻之上。
大红的锦缎,明黄的刺绣,构成了极度奢华喜庆的背景。而陷落其间的关卿尘,红衣早已散乱不堪,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和胸膛。乌黑的长发如泼墨般铺满了明黄的被面,与烈烈的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妖异而靡丽的画面。他显然还未从方才的颠簸和窒息感中完全恢复,软绵绵地瘫着,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只有微微张开的、被红纱勒出浅痕的淡色唇瓣,随着呼吸轻轻开合。
浑然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落在某人眼中,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媚态横生,又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周行之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只觉得口干舌燥,仿佛有团火从丹田烧起,一路灼烧到喉咙,几乎要将他的理智与唾液一同蒸干。他猛地移开视线,大步走到房中的圆桌前,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冰凉的瓷杯入手,稍稍缓解了掌心的燥热。但他没有喝,而是捏着杯子,转身,重新走向床榻。
他在床边停住,单膝曲起,重重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沿上。床榻受力,立刻凹陷下去一块,连带着躺在另一侧的关卿尘,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倾斜的角度,向他这边滑过来几分,侧腰甚至轻轻贴上了他肌肉坚实的大腿。
周行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伸出手,没有多少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了关卿尘的后脑勺,将手中的凉茶,递到了那微微开合的唇边。
关卿尘似乎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掀起。那双狐狸眼,还残留着些许水汽,在近距离的烛光映照下,清澈得近乎透明,又深得如同漩涡。他就这样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头顶上方周行之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然后,顺从地,甚至带着点急切地,张开了嘴。
清凉的液体涌入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他喝得很急,有些茶水顺着嘴角溢了出来,蜿蜒流过白皙的下颌,滴落在周行之依旧托着他后脑勺的、温热的手心里。
明明是冰凉的茶水,落在皮肤上,却像滚烫的岩浆,带着奇异的酥麻,瞬间灼穿了周行之的掌心,一路烧进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周行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托着关卿尘后脑的手!
“唔!”
关卿尘猝不及防,后脑失去支撑,再次跌回柔软的被褥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周行之看也没看他,举起手中还剩小半杯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非但没能浇灭那团火,反而像浇了油,让那火焰烧得更加炽烈难耐。
“咳咳……” 关卿尘被摔得轻咳了两声,却也终于缓过气来。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来,反而侧过头,看向床边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脸上又渐渐恢复了那副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和恶劣调侃的神情。
“怎么?”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带上了笑意,狐狸眼斜斜睨着周行之,“我们威风凛凛的周大将军,放着盛大的庆功宴不去,是打算……留在这儿,跟我这败军之将,共度良宵?”
他边说,边慢悠悠地在被褥里挪了挪身体,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只是双手还被反剪在身后,缚得结实,动作间不免牵动,让他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
“只是这绳子……”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难受和恰到好处的央求,“绑了你师傅我三日了,血脉不通,实在难受得紧。子昂,就算要审,也先给为师松一松,可好?”
周行之背对着他,胸膛起伏。他自动过滤了关卿尘那些不正经的挑逗言语,只听到了那句“绳子难受”。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脸上的戾气似乎被强行压下了一些,伸手便要去解那缚住关卿尘手腕的绳索。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绳结的刹那——
“叩、叩、叩。”
门外,传来了三下规律而小心翼翼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