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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血仇拦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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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队伍在震天的欢呼与喧闹的乐声中,终于在城门下空旷的广场缓缓停驻。烟尘未散,周行之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亲兵。他那一身烈火般的红袍在暮色中依然扎眼,脸上却没什么凯旋归来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与他无关。
周修远与胡嘉音已带着人快步迎了上来。周围官员将领也纷纷围拢,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吾儿,辛苦了!”周修远上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周行之,迫不及待地投向那顶静立在后、红得令人无法忽视的轿子,脸上忍不住露出兴奋又好奇的笑容,压低声音,却又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这……这轿子里,可是给我们周家,带回来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了?”
胡嘉音在一旁,闻言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丈夫手臂一下,眼神略带嗔怪,仿佛在说:都这关头了,还打什么哑谜,直接问便是,莫让轿中姑娘觉得我们怠慢尴尬。
周行之的目光在父母写满期待与兴奋的脸上扫过。他确实是块“木头”,至少在此刻,他完全不知父母眼中那近乎昭然若揭的、对未来儿媳的揣测与热忱。他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漠然,回道:
“噢,我的战利品。”
“战利品?”周修远一愣,胡嘉音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住。这答案与他们预想的“佳人”、“心上人”相去甚远,带着一股冰冷的、属于战场的残酷意味。不等他们再追问,或者说,周行之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他猛地抬手,用手中尚未出鞘的长剑剑鞘,倏地挑向那顶红轿厚重的轿帘!
“唰啦——”
轿帘被粗暴地掀开,露出里面被精心布置却又充满禁锢意味的空间。
刹那,时间仿佛在城门下这一小片区域凝固了。
轿中,那人也是一身红衣,只是那红,穿在他身上,与周行之的张扬夺目截然不同,更衬得他肤白如雪,唇色淡极,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易碎感。
乌黑的长发未束,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几缕贴在苍白汗湿的额角。最刺眼的是颈间缠绕的一圈白色纱布,以及被一段同色红纱勒住、微微下陷的淡色唇瓣。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绸带缚住。
因为姿势和捆绑,他微微侧着身,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不知是疲惫、屈辱,还是别的什么。当轿帘掀开,光线涌入的瞬间,他似乎受惊般颤了颤睫毛,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含着各种复杂情绪——或慵懒,或讥诮,或妖异,或深沉——的狐狸眼,此刻水光氤氲,目光茫然又无助地看向轿外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周修远夫妇脸上。那眼神,竟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楚楚可怜的意味。
关卿尘。
曾经的北冥副将,如今的北冥主将。曾经手把手教导周行之三年的师傅,如今周家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竟然被以这样一副模样——红衣加身却形同囚俘,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颈带伤,眼含泪——带回了颐和,带到了所有认识他、恨他、或曾经敬仰过他的人面前。
而更诡异、更冲击人心的是,众人清晰地看到,他纤细的右脚脚踝上,套着那枚乌黑的精铁环扣,一条同样乌黑的锁链延伸出来……另一端,正被轿外那个一身红袍、凯旋而归的年轻将军,紧紧攥在手中。
红与黑,荣耀与囚徒,掌控与脆弱,师徒与仇敌……所有极端对立的元素,以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如此悖谬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一起,血淋淋地摊开在日光之下。
“嗬……”
倒抽冷气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周修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后退了一步,同时伸手将身旁同样惊愕的胡嘉音也护着向后退去。
周围那些原本笑着道贺的官员将领,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难以置信之中,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始终静静站在父母身后的周安之,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层深深的忧虑。
他宽大的袖袍中,手指已悄然捏住一枚特制的骨哨。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来自北冥的旧部。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旦冲突爆发,哨音响,埋伏在附近的周家精锐便会立刻控制场面。
面对这个从小执拗到极致的弟弟,他能做的,也似乎只剩这冰冷的防备了。
周行之对周遭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和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恍若未觉。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从决定生擒关卿尘、用这种方式带回颐和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惊诧、反对、非议,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甚至未曾对最信任的兄长周安之透露半分,因为他太清楚,这件事不容任何干扰,不容任何劝阻,必须由他亲手、固执地完成。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他面无表情地俯身,探入轿中。没有温柔,没有迟疑,手臂穿过那被缚之人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轿中捞了出来,如同扛起一件没有生命的贵重物品,轻松地甩上了自己宽阔的肩头。
“噢——!”“新娘子出来啦!”
远处不明所以的百姓,只看到他们敬爱的少将军从红轿中扛出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身影,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口哨声,以为这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迎亲”。这荒谬的欢呼,与城门下死寂紧绷的氛围,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被扛在肩上的关卿尘,因为姿势头朝下,红衣和乌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在周行之扛着他转身,准备往城内走去的瞬间,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精准地投向了尚未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周修远。
那眼神瞬间变了,褪去了方才轿中的脆弱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清晰的、无声的恳求与——
救我。
那眼神仿佛在说。
周修远心头剧震,猛地回过神来。他正要开口,一道比他更快、更沉、更怒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周将军且慢!”
只见北冥旧部将领中,为首的一位中年将领燕决明,已然越众而出,几步便挡在了周行之面前!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健硕如铁塔,面庞黝黑,虬髯戟张,一双铜铃大眼此刻瞪得血红,死死盯着周行之肩上的那抹红色身影,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身后,数十名北冥旧部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都已按在了刀柄剑柄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末将燕决明,恭迎周将军凯旋!” 燕决明抱拳,声音洪亮却压不住那股喷薄的怒意,他抬手,直指周行之肩上的关卿尘,声如裂帛,“但这关贼——就不必带入城了!此獠背主求荣,弑杀程大帅,罪该万死!请将军将此贼留下,交由末将等处置!我等必将他千刀万剐,以慰程大帅在天之灵!”
周行之脚步顿住,侧过头,冷冷地乜了燕决明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没有放下肩上的人,反而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关卿尘箍得更紧了些,仿佛宣示主权。
“他是我的战利品。” 周行之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如何处置,由我决定。轮不到旁人插手。”
“你——!” 燕决明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再也按捺不住,“沧啷”一声拔出了腰间雪亮的佩刀!他身后那些北冥旧部见状,也纷纷刀剑出鞘,寒光闪闪,直指周行之!意图再明显不过——今日,他们绝不容关卿尘活着进城!
“周行之!你醒醒!” 燕决明目眦欲裂,挥刀指向关卿尘,厉声怒吼,“你看清楚了!这是关卿尘!是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叛徒!他杀了待他如兄的程大帅!他投靠阉党,毁了太子殿下的大业!他把你们周家排挤出朝堂,逼得你们北上!这些血海深仇,难道你都忘了吗?!啊?!”
声浪如同惊涛,拍打着每个人的耳膜。不远处的周安之的指尖已紧紧抵住骨哨,只需轻轻一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修远猛地一步踏前,竟直接挡在了儿子身前,也挡在了燕决明那闪着寒光的刀锋之前!他毫无惧色,目光沉静地迎着燕决明几乎喷火的双眼,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燕将军,诸位北冥的兄弟,且慢动手!”
他环视一圈那些刀剑,缓缓道:“我周家起兵,是为诛除国贼,还天下清明,而非效仿大魏暴政,视人命如草芥,擅杀俘虏。若今日因私愤而在此斩杀关卿尘,那我周家,与那残暴不仁、视律法如无物的大魏朝廷,又有何区别?”
这番话,让一些激愤的北冥士兵眼神出现了些许犹豫,手中的刀剑微微下垂了几分。
周修远见状,趁热打铁,继续朗声道:“关卿尘虽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曾为北冥主将,熟知大魏军政,在军中亦有旧部。若能晓以大义,劝其归降,与我等共同抗魏,岂非更能打击大魏士气,加速其灭亡?届时北冥军心涣散,我大军直捣黄龙,光复河山,指日可待!这,难道不比为逞一时之快,斩杀一个俘虏更有价值吗?”
他这是明确表态,要暂时保下关卿尘,以作“招降”之用。
“周王要保这叛徒?!” 燕决明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但他也深知这是在周家地盘,周修远亲自出面,已给足了台阶和理由。他死死咬着牙,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烧向周行之肩头那人。最终,他猛地将手中钢刀狠狠掼在关卿尘面前的地上,刀身插入青石,嗡鸣不止!他指着关卿尘,声音嘶哑,如同诅咒:
“好!既然周王要留他性命,以图后用,末将等……无话可说!”
他话锋一转,死死盯住周行之,咬牙切齿:“但请周二公子千万看好了这毒蛇!莫要步了程大帅的后尘,有朝一日,也成了这忘恩负义之徒的刀下之鬼!”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带着满腔不甘与愤懑,扭头大步离去。那些北冥旧部也狠狠瞪了关卿尘一眼,收起兵器,跟着燕决明,如同退潮般撤出了人群,但那股凝而不散的恨意,却留在了空气中。
毒蛇……刀下鬼……
关卿尘低垂的眼帘之下,倏地掠过一抹极快、极冷、也极亮的精芒。
精芒闪过,随即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而在这冰冷却坚定的决然之下,最后泛上心头的,却是一缕几乎微不可察、却又沉重得能压弯脊梁的悲怆。
看着燕决明一行人离去,周安之心中微松,指尖缓缓离开了唇边的骨哨,悄然收回袖中。他上前一步,走到依旧僵立原地的周行之身侧,抬起手,轻轻搭在弟弟紧绷的肩膀上,传递着一丝无言的安抚与支持。
挡在前面的周修远也松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小儿子。此刻,他脸上已没有了刚才面对燕决明时的沉稳与气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
“子昂,你的作战任务已经圆满完成,现在,把人交给你大哥。” 他指了指周安之,“伯约会妥善安置关将军。之后的事,你就不必再管了,回去好好歇息,今晚的庆功宴,你也需出席。”
周安之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接周行之肩上的人,语气温和却坚定:“子昂,一路辛苦了。把人交给我吧,我定会安排妥当,你不必担心。”
然而,周行之对他们的“好意”与“安排”,置若罔闻。
一茬接一茬的劝诫,一轮接一轮的索要,所有人都想把他千辛万苦、几乎赌上一切才“夺”回来的“战利品”从他手中拿走。耐心早已耗尽,理智的弦在燕决明拔刀的那一刻就已绷到极致。
他双目赤红,猛地将肩上的关卿尘用力颠了颠,双臂收拢,抱得更紧,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子嵌入自己怀中。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从父亲严肃的脸,移到兄长伸出的手,最后,又缓缓移开,望向城内府邸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决绝:
“庆功宴,我不去了。”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人,我带回我房中。”
“亲自,审讯。”
说完,他再不理会身后父亲瞬间沉下的脸色,兄长僵在半空的手,以及周围所有人或惊骇、或担忧、或复杂的目光,如同一头认定猎物、绝不容他人染指的孤狼,扛着他“夺”来的、不容分享的“所有物”,转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在渐起的暮色与未散的喧嚣中,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内、属于他的那座院落,一步步走去。
背影孤直,偏执,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与全世界为敌的悍然。
周修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小儿子就这样扛着昔日的北冥主将、如今的阶下之囚,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固执地走向那注定不会平静的深处。他的目光,与那被扛在肩上、因颠簸而微微抬起头的关卿尘,再次对上。
关卿尘的眼神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解读的深意。
周修远的脸色,在暮色中,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一直静静旁观的胡嘉音,将丈夫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心中一凛。嫁给周修远大辈子,她见过丈夫露出这种表情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当年太子大胜山戎,举国欢庆时;一次是北冥军变,程知韫被杀的消息传来时;最后一次,是周家决定彻底脱离大魏,冒险北上的前夕。
每一次,周修远脸上出现这种肃穆到近乎凝重的神情之后,紧随而来的,必是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惊涛骇浪。
而这一次,风暴的中心,似乎正紧紧系在她那个从小就执拗过人、如今更添偏狂的小儿子身上。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颐和城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而那被红袍将军扛在肩头、没入深深府邸的身影,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