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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凯旋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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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城,这座曾在大魏北方都城中仅次于东都的雄城,在东都陷落、皇室仓惶南渡的烽烟岁月里,非但没有衰败,反而因周家的坐镇与经营,愈发显出一种厚重而蓬勃的生机。
高厚的城墙沐浴在午后渐斜的日光下,古朴威严;城内街道宽阔,车马粼粼,商铺旗招如云,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汇成一片安稳繁荣的市井交响。
尽管城头未改换新朝旗帜,周修远也未曾称王建制,但在此地百姓心中,周家便是秩序,是庇护,是这片广袤北方大地理所当然的新主。
这份默许的拥戴,比任何正式的诏书都更具力量。
此刻,这份惯常的热闹达到了沸点。从清晨起,城门便已彻底敞开,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主要街道两旁早早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男女老少。空气中弥漫着过节般的兴奋与期待。所有人都在等待,迎接那位率领周家军浴血奋战、一举将大魏势力彻底逐出黄河以北、为周家奠定北方霸业的年轻统帅——周行之凯旋。
日头偏西,将巍峨的城楼和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投下长长的影子。以周修远为首,周家核心与麾下重臣良将,肃然列于城门之下。
周修远身着深紫色常服,气度沉凝;夫人胡嘉音立于其侧,身着绛色衣裙,雍容华贵,眉目间既有当家主母的威仪,亦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长子周安之静静侍立于父母身后半步,一身天青色儒衫,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
在他们身后,是周家倚重的文武官员、谋士策士,以及——一些气质尤为剽悍沉郁的将领。他们是当年北冥军主将程知韫的旧部。在程知韫被杀、北冥军分裂后,这些对旧主忠心耿耿的将士,不愿同流合污,最终选择追随被朝廷排挤的周家北上,成为周家军中一支极富战斗力和复仇信念的力量。
此刻,他们同样挺直脊梁,望着官道尽头,眼中闪烁着激动、欣慰,以及一种将未来希望寄托于来者的炽热光芒。周行之近年来的战绩,尤其是此次正面击溃关卿尘统率的北冥军,让他们仿佛看到了程大将军昔日的骁勇善战得以传承和超越。
远处,终于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碾过大地。
“来了!来了!” 管家周九思精神一振,连忙挥动令旗。霎时间,早已准备好的乐队奏响了欢快的迎宾曲,唢呐高亢嘹亮,锣鼓喧天震地,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百姓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望向官道。
烟尘起处,一队盔明甲亮、旗帜鲜明的精骑率先出现,紧接着,是中军主力。走在最中央、最前方的,正是此次凯旋的主角——周行之。
他并未穿戴沉重的将军铠甲,而是出人意料地穿着一身鲜艳夺目的大红锦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瑞兽,在夕阳余晖下流光溢彩。头戴一顶镶嵌着宝石的羽冠,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端坐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背脊挺直如松,顾盼之间,英气勃发,那股经过血火淬炼、大胜而归的锐利与骄傲,几乎要破体而出。
所过之处,百姓欢声雷动,纷纷高呼。
“少帅威武!”
“周将军凯旋!”
欢呼声浪一潮高过一潮。无数鲜花、彩绸、香囊从街道两旁抛出,险些淹没了行进的队伍。
然而,这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场景中,却混入了一丝极不协调的诡异。
在周行之身后,紧紧跟随着的,并非装载辎重或安置俘虏的普通马车,而是一顶同样披红挂彩、装饰得极为华丽扎眼的大红轿子。轿子由四匹马拉着,轿身宽敞,四面垂着厚重的红绸轿帘,帘角缀着金色流苏,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晃动。偶尔,风会掀开轿帘一角,极短暂地露出一抹端坐的、穿着同色红衣的纤细身影,以及几缕泼墨般的乌发。
惊鸿一瞥,看不真切面容,但那惊心动魄的侧影与气质,已足以让瞥见的人心神摇曳,继而口耳相传——轿中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方能配得上少帅如此阵仗迎回。
更引人注目,甚至令人隐隐不安的是——一条乌黑沉黯、拇指粗细的精铁锁链,自那顶红轿的侧帘缝隙中蜿蜒伸出,在夕阳下泛着冰冷无情的光泽。锁链的另一端,并非固定在车架上,而是被骑在马上的周行之,牢牢地、紧紧地攥在右手中。他控着缰绳,握着锁链,姿态从容,仿佛牵着一条无形的缰绳,掌控着身后轿中人的一切。
喜庆的红色,喧闹的乐声,欢呼的人群……与这条突兀、冰冷、象征着禁锢与掌控的锁链,形成了无比刺眼而怪异的对比。许多百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里,掺杂了疑惑与隐隐的不安。这……是怎么回事?少帅带回的,究竟是怎样的“美人”?
这份无声的惊澜,同样在城楼下肃立的迎接队伍中荡漾开来。
周修远抚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看着越来越近、红得几乎要灼伤眼睛的儿子,眉头不易察觉地拢起,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夫人低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这小子……不是向来嫌红色扎眼,穿衣只爱玄青墨色,今日是抽了什么风?打扮得跟个新郎官似的。”
胡嘉音的目光却比丈夫更为锐利,她早已越过儿子,精准地落在那顶华丽而突兀的红轿上,闻言,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用团扇轻轻掩唇,低语道:“老爷,这还看不出来?分明是咱们那愣头青儿子,情窦初开,孔雀开屏了。”她目光流转,带着母亲独有的敏锐,“这是碰着心尖上的人,特意弄出这般阵仗,满城炫耀,要给咱们那未曾谋面的‘儿媳’,好好争争脸面,立立威风呢。”
周修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底也染上笑意,捋须的动作都轻快了些:“我还道这小子是个榆木疙瘩,开窍晚,少不得要夫人你日后多费心张罗。没成想,自己倒是不声不响,把人给带回来了!”他语气里带着调侃,又混着一丝为人父的担忧与好奇,“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品貌性情如何?可瞧得上咱们家这愣头愣脑、只知行军打仗的傻小子?”
胡嘉音嗔怪地轻拍他一下:“呀!你倒是心大,光顾着高兴。瞧这架势,三书六聘、问名纳采一概全无,就这么把人用顶轿子抬回来了?岂不是唐突了人家好姑娘?回头得好好说道说道这鲁莽小子!”
夫妻二人立于众人之前,低声絮语,气氛是寻常父母见儿女似乎情有所归时的欣慰、调侃与些许操心。
然而,静静侍立在他们身后半步的周安之,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他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浅淡得近乎于无,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越过年少得意的弟弟,越过那顶华丽扎眼的红轿,最终,精准无比地,定格在半空中那条随着马车行进而微微晃动的、乌黑的锁链上。
阳光落在锁链上,反射出冰冷无情的光点,刺入他的眼底。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先前接到的捷报中,周行之只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战果——黄河以北已定,北冥军溃退南撤。通篇皆是公事公办的冷静口吻,符合周行之一贯的风格。
但,信中对一个人,只字未提。
关卿尘。
那个曾亲手教导周行之三年,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最后却又“背叛”了他们所有人,双手沾满鲜血的北冥主帅。此次北方决战,周行之的对手,正是此人。
以周安之对弟弟深刻入骨的了解,这绝无可能仅是疏忽。周行之对关卿尘的感情,复杂扭曲到了极致。那是混合了极致崇拜,以及被彻底背叛后发酵成的滔天恨意。
出征之前,当得知对手是关卿尘时,周行之眼中瞬间迸发出的,绝非仅仅是面对强敌的凝重,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一种势在必得的灼热,仿佛一头终于嗅到猎物确切踪迹的困兽。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那么,他想要得到什么呢?
周安之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顶被周行之的亲兵严密拱卫、红得令人心慌的轿子。厚重的轿帘隔绝了所有窥探,仿佛一个华丽的谜题。
周安之几乎能瞬间理解弟弟这般偏激行径——恨与欲,有时本就是一体两面。
理解,不代表不担忧。
真正让周安之心头蒙上阴影的,并非弟弟这不容于世俗的、危险扭曲的执念本身。
他眼角的余光,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后微微一扫。
视线掠过那些激动振奋的文武官员,落在了更后面一些北冥旧部身上。他们此刻正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与亢奋,目光热切地追随着越来越近的周行之,仿佛在仰望一颗冉冉升起的、能带领他们一雪前耻、重振北冥军威的新星。他们崇敬周行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周行之身上有程知韫的影子,甚至青出于蓝。
而这些旧部心中,对关卿尘的恨,是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那是杀主之仇,是信仰崩塌之恨,是背弃袍泽之耻。
倘若那轿帘掀开,走出的真是关卿尘……
周安之几乎能看见,那根连在红轿与弟弟手中的冰冷锁链,会在瞬间化作点燃炸药桶的引信。弟弟的偏执私情,旧部的血海深仇,家族的立场体面,百姓的惊骇非议……所有矛盾将会在那一声惊雷中轰然爆发,将眼前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凯旋,炸得粉碎。
夕阳将最后的光芒泼洒在颐和城高大的城门上,也映照着那越来越近的红色队伍。欢呼声震耳欲聋,锁链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周安之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静,仿佛刚才刹那的凝重从未存在。唯有他笼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
凯旋的乐曲仍在震天响着,锁链在暮色中无声曳地。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那个骄傲又固执的弟弟,正亲手牵着那最不可控的变数,踏着荣耀与危险并存的荆棘之路,一步步,走向这即将迎来剧变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