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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病中忆旧 沈烬江南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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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凉来得猝不及防,一场秋雨过后,沈烬终于还是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瘫在客栈的小床上,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书肆的掌柜请来了大夫,诊脉后只是摇头,说他这是积郁成疾,心病还需心药医,汤药只能暂时稳住病情。
沈烬闭着眼,听着窗外的秋雨声,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
他又梦见了那个雪夜。
七岁的他冻得浑身发抖,攥着一枝红梅,蹲在梅树下,看着沈砚一步步向他走来,脱下大衣将他裹紧,打横抱起,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别怕,哥带你回家。”
他把脸埋在沈砚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哥……”他在梦里呢喃,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画面一转,变成了檐下的灯暖。
他穿着扯破袖口的校服,坐在沈砚脚边,看着他就着马灯缝补,针脚细密成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沈砚抬头敲他的额头:“下次再疯跑,就自己缝。”他却蹭着他的膝盖笑:“哥缝的最好看。”
那时的灯暖,那时的风,那时的少年气,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再后来,是桃林里的并肩。
漫山遍野的桃花粉云似的,他抓着沈砚的手,红着眼问:“哥,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沈砚却抽回手,背过身去,声音冷得像冰:“没有。”
他看着沈砚僵硬的背影,眼泪掉在桃花瓣上,碎成一片狼藉。
最后,是书房里的告白。
沈砚抱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喜欢你,从你七岁那年就喜欢了。”他在他怀里挣扎,哭着喊:“我只要你!”可下一秒,老爷子就推开门,沈砚把他护在身后,说“一切都是我的错”,然后亲手把他推上了离乡的船。
“哥!不要!”
沈烬猛地从梦里惊醒,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里衣。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谁在低声哭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是冰凉的泪。
他想沈砚,想得快要疯了。
想他的温柔,想他的冷漠,想他的隐忍,想他那句“我用我的一生,换你平安”。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这具身体,早在离京那日,就已经跟着沈砚的那句“没有”,一起死了。现在撑着他的,不过是一丝想见他最后一面的执念。
“掌柜的……”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掌柜推门进来,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先生,您醒了?要不要喝口水?”
沈烬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还有那封揉得皱巴巴的信,递到掌柜面前:“麻烦您……帮我把这个,寄回京城沈家,给大少爷沈砚……就说……就说我想他了……”
掌柜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发酸,接过东西,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去寄。您好好养病,别多想。”
沈烬笑了笑,闭上眼,再次陷入昏睡。
这一次,他梦见了很多很多。
梦见十五岁的夏夜,他趴在沈砚腿上,看他翻书,阳光落在书页上,碎成一片银鳞;梦见秋日洗衣日,他们并肩在河畔浣衣,皂角的清香混着草木气,暖得让人犯困;梦见新婚那日,沈砚坐在高头大马上,望着码头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梦见他自己站在甲板上,背对着京城,一步步走向南方,再也没有回头。
他在梦里喊着“哥”,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沙哑,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那封信,或许永远也寄不到沈砚手里。
或许沈砚收到了,也不会来看他。
或许他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他还是想寄,想告诉那个在北方守着枯梅的人,他在南方,快不行了,他想他,想回家,想回到他身边。
秋雨还在下,把江南的夜浸得又冷又湿。
沈烬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枝早已干枯的红梅——那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关于沈砚的念想。
“哥……”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来找你了……”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沈砚温柔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见他的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