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日子开始以 ...
-
日子开始以一种平稳而温吞的速度往前流淌。
苏雨姿住进来之后,公寓里的空气慢慢变了味道。以前谢晴独居的时候,房间里总浮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空旷感,像一只杯子只装了半满的水,晃动的时候能听见回响。
可苏雨姿的东西一点一点塞进来之后,那些空隙被填满了——鞋柜里多了几双码数不同的鞋,浴室架子上并排放着两支牙刷,冰箱里的存货从速冻饺子和鸡蛋升级成了整整齐齐码好的蔬菜、肉类、一罐自己熬的葱油,还有一盒苏雨姿自己渍的糖蒜。
谢晴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罐糖蒜,都会想起苏雨姿蹲在厨房水槽边剥蒜瓣的身影,她当时戴着围裙,低头剥得很认真,指尖被蒜汁浸得微微泛红,连袖口都卷到了手肘上方。谢晴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直到苏雨姿抬头问她"看什么",她才收回视线说"看你剥蒜"。
住进同一个空间之后,她们各自的生活节奏也在慢慢磨合。谢晴习惯了早起先处理工作邮件,苏雨姿则习惯先给自己泡杯茶坐在窗边看会儿书。
第一天两人各忙各的,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客厅,到了饭点才碰面。
第二天苏雨姿端着茶坐到了餐桌旁,谢晴也把电脑搬到了餐桌另一端,两人隔着一张桌面各自做事,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咖啡机在旁边间歇性发出蒸汽的滋滋声。
第三天谢晴起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中央多了一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支新剪的雏菊——是她昨晚睡前说"明天想买花"之后苏雨姿今天早上去菜市场顺路带的。
这些细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调整,在几天之内就把两个独立运转的个体悄悄拧成了一股更粗的绳。谢晴以前习惯晚上十二点之后才睡,可苏雨姿十一点就会熄书房灯,她发现自己也跟着提前了作息时间,十一点半就躺下来了,听着隔壁书房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熄灭,然后闭上眼,跟着对面渐渐平缓的呼吸一起沉入睡眠。
到了第十天左右,谢晴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低头换鞋,发现鞋柜上多了一把钥匙,是她配给苏雨姿的那把,被串在钥匙扣上,钥匙扣上多了一枚很小的银质月季花吊坠。
她看着那个吊坠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自己钥匙扣上掉下来的那枚——前几天她发现钥匙扣上空了一块,以为是松了掉在哪儿没找到,原来是被苏雨姿摘了去,串到了自己的那把上。谢晴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两把钥匙并排搁在鞋柜上,一样的钥匙扣、一样的吊坠、并排躺在一起,她嘴角翘了一下,没有问苏雨姿,弯腰换好鞋就出门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钥匙扣上也多了一枚新的小吊坠——一枚小小的银色银杏叶,和那枚月季花正好是一对。她握着钥匙串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正弯腰给多肉浇水的苏雨姿,喊了一声:"你给我换了个新的?"
苏雨姿直起身,手里还握着那只小小的喷水壶,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坦荡:"月季你留着挂,银杏是新买的。你喜欢银杏,我上次听你提过。"
谢晴低头看着那枚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想起自己是哪天提过喜欢银杏来着——好像是上周路过学校那条林荫道,她随口说了一句"秋天最好看的就是银杏,比枫叶耐看",当时苏雨姿走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以为那只是一句被风吹散了的闲话,可苏雨姿把她的话收进了口袋里,在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逛到的店门口停下来,挑了一枚银杏吊坠,带回来串在了她的钥匙扣上。
谢晴握着那串钥匙,在玄关站了好几秒,然后走过去,在苏雨姿侧脸上极快地印了一个吻。唇瓣擦过她脸颊的速度快得像做贼,亲完之后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去挂外套了,可耳根那层红从衣领里漫出来,把整个后颈都染成了浅粉色。苏雨姿站在原地握着喷水壶,看着谢晴快步走开的背影,抬手碰了一下刚刚被亲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然后低头继续给多肉浇水,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刚才明显了许多。
周末她们又去了那家馄饨店。这次不是中午,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老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馄饨店里暖融融的灯光从窗户漫出来,把门口的石阶染成一片橘黄色。谢晴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已经认得她了,冲她点了点头说"老位置,给你们留着",语气熟稔得像待常客。
两人坐下之后各自点了常吃的那款,等待的时候谢晴掏出手机回了一条工作消息,苏雨姿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打字的样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下周课多不多?"
"还好,四节。怎么了?"
"我下周三要去一趟杭州,一个跨校的合作项目碰头会,当天来回。"苏雨姿用茶杯暖着手心,"想问你那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我回来可能比较晚,大概七点多到上海。"
谢晴正要回消息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苏雨姿,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弧度:"你问我有没有空吃饭?"
"嗯,不然问谁?"
谢晴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认真地看着苏雨姿:"有空。你到了发我消息,我在地铁站接你。"
苏雨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看着谢晴补了一句:"那你那天记得吃午饭。别一忙起来就不吃饭,我在杭州都会想你有没有按时吃。"
谢晴被她这句"我在杭州都会想你"击中了一瞬,心跳漏了半拍,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搅拌碗里刚端上来的馄饨汤,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苏雨姿看着她低头时微微发红的耳廓,没有再说话,可眼底那层笑意从碗沿上方溢出来,在氤氲的热气里显得格外温柔。
周三那天谢晴确实差点忘了吃午饭。上午连着上完两节课,下午又被学生堵在办公室问了一个多小时的问题,等人都走光了她才想起来看手机,已经一点四十了。她正准备去食堂随便对付几口,手机亮了一下,苏雨姿从杭州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她自己的午餐,一碗清汤面配了一碟小菜,拍得规规整整的,旁边还放着一杯温水。配文只有两个字:"吃了。"谢晴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拍了自己的办公桌桌面发过去,桌面上摊着没来得及收的讲义和一支笔,配文回她:"正准备去。"
苏雨姿秒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多吃点。"
谢晴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去了食堂。那天中午她打了两个菜一碗饭,坐在食堂角落里慢慢吃完了,吃到最后一粒米的时候抬头看了看窗外,杭州那边的天应该跟上海差不多,灰蒙蒙的,降温后的深秋带着一种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冷意。她想苏雨姿现在大概坐在某个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屏讲报告,声音平缓、条理清晰,和当年在港大课堂上一样。可这一次她不会在讲完之后一个人回酒店对着空房间发呆了——她会在傍晚坐上回上海的高铁,车厢里的灯光暖黄,窗外的夜色向后倒流,而她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有一扇她在等着的门。
傍晚六点多,苏雨姿发来一条消息说"上车了,七点四十到虹桥"。谢晴正在厨房里切菜,准备晚上做道简单的葱油面给她接风,看到消息之后擦干了手上的水回了一句"我等你",然后继续切葱,把葱段切成细丝,在油锅里慢慢煸出香味来。
七点四十,谢晴准时出了门。地铁坐到虹桥火车站大概二十五分钟,她算好了时间,到出站口的时候刚好七点四十五。出站口的人流比想象中要多,晚高峰时段的高铁密集到达,乌泱泱的人群从闸机口涌出来,拉行李箱的、背电脑包的、打电话的、低头看手机的,每个人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移动。谢晴站在出站口外侧靠墙的位置,目光穿过人流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找了几秒没看到,正要掏手机发消息问,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穿着浅色大衣的人正从闸机口走出来,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个纸袋,步伐比周围的人快一些,像是急着要去见谁。
谢晴还没来得及招手,苏雨姿已经看见她了。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和人流,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谢晴身上,然后她脚下加快了步伐,绕过两个挡路的旅客,径直走到了谢晴面前站定。她微微有些喘,脸颊被车站的暖气和外面的冷风交替吹得泛着薄红,看着谢晴的时候嘴角先弯了一下,才开口说了一句:"等很久了?"
"刚到。"谢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走吧,回家。面做好了,回去下锅就能吃。"
苏雨姿被她握着手,跟着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手里那个纸袋轻轻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着走在前半步的谢晴的后脑勺,觉得这一整天的奔波、会议、赶车、拎行李、穿越人流,所有的过程都在此刻有了一个最妥帖的落点。
地铁上她们并排坐着,谢晴把行李箱卡在两腿中间,苏雨姿靠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车厢里人不多,暖色的灯光把两人的侧脸照得柔和,苏雨姿把那个纸袋递到谢晴膝上:"给你带的。"
谢晴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龙井酥,包装很精致,印着杭州某家老字号的名字。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侧过头看着苏雨姿:"你开会还有空去买这个?"
"午休的时候打车去的。离会场不远。"苏雨姿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上次说龙井好喝,我想着你应该也会喜欢吃这个。"
谢晴把纸袋抱在怀里,指尖在盒盖的棱角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往苏雨姿那边靠了靠,把脑袋偏过来搁在她肩上,闭上眼睛。苏雨姿没有动,让她的重量倚着自己,手掌轻轻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拇指在谢晴的指节上慢慢画着圈。
地铁在隧道里平稳前进,车窗上映出两人靠在一起的轮廓,被站台间交替的灯光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谢晴闭着眼,闻着苏雨姿大衣领口上沾染的、属于另一种城市的气息——杭州的风、高铁空调的微尘、还有她自己的那种干净皂香混在一起,像一枚私人的印章,贴在她的呼吸里。
那天晚上吃完面之后,苏雨姿把行李箱里的东西简单归整了一下,在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衣领被水汽洇湿了一圈。她走到客厅里发现谢晴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出来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潮湿的发尾上停了一下,然后起身去拿了条干毛巾回来递给她:"不擦干会头疼。"
苏雨姿接过毛巾却没有自己动手,而是看着谢晴,微微歪了一下脑袋。那个动作无声的,却明明白白地传递了一句话——你帮我擦。
谢晴看着她那副难得带着点耍赖意味的表情,没有拒绝,接过毛巾站到她身后,把毛巾覆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帮她擦着。她的动作不算太熟练,但力道很轻很小心,偶尔指腹会隔着毛巾碰到苏雨姿的耳廓,每一碰到,苏雨姿的睫毛就会轻轻颤一下。客厅里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暖气片的低鸣,电视没有开,手机也没有响,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谢晴擦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把毛巾拿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低头看着苏雨姿的后脑勺。她的头发被擦得半干,毛茸茸地堆在肩上,发尾还带着一点水汽的深色。苏雨姿慢慢转过身来面对她,仰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谢晴,两人的高度差让她的视线恰好落在谢晴的下颌线上。
"谢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
苏雨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腕骨凸起的那一小块地方,然后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谢晴被她带得微微弯腰,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最短。她能感觉到苏雨姿的呼吸拂过她的唇际,带着刚洗漱完的牙膏的凉意和她自己体温的暖意混在一起,在两人之间那一寸的空气里来回交缠。
苏雨姿没有吻她。她只是握着谢晴的手腕,仰头看着她,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骨、鼻梁、唇角,像是在用目光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重新默记一遍。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和谢晴平视,伸手揽过她的腰,慢慢靠过去,把唇贴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浅。只是唇瓣贴着唇瓣,没有深入,没有更多动作,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细到几乎看不见。可谢晴在苏雨姿靠过来的瞬间就闭上了眼,她感觉到苏雨姿的唇有些凉,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气息,柔软而微润。她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在苏雨姿的腰侧找到了一个支点,指尖收拢着衣料的边缘,像怕用力重了会碰碎什么。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三四秒。苏雨姿先退开了一点,两人的唇分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响,像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水面上破了。她看着谢晴,眼底的目光亮而温润,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说话。谢晴也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搭在苏雨姿的腰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衣料底下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两个人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面对面,手还搭在彼此身上,谁也没有先松开。远处传来楼下车流的声音和某个邻居关门的闷响,都被这间公寓的四壁过滤成模糊的底色。谢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明天有事吗?"
"上午有个线上的会。下午没有。"苏雨姿的声音也轻,像怕把什么刚成形的东西震碎。
谢晴点了点头,她的手从苏雨姿腰侧滑下来,却顺带着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在卧室门口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别睡书房了。"
苏雨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说出这句话时微微泛红的脖颈。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然后被谢晴牵着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灯被调暗了些,只留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谢晴先上了床,靠里侧躺下来,掀开被角示意苏雨姿进来。苏雨姿在床边坐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这个空间里多了一个她从未踏足的领地,然后弯腰躺下去,侧过身面对着谢晴,把被角拉到肩头。两人在暖黄的灯光下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可谢晴伸过手来,把手搭在了苏雨姿的腰间。
苏雨姿没有动,任由那只手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自己腰侧。她看着谢晴在灯光下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呼吸平稳的起伏,忽然觉得这个晚上、这盏灯、这张床、这个人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颗她等了太久太久的果实,终于熟透了,落进了她的掌心里。
"谢晴。"她轻声开口。
"嗯。"
"以后每天晚上都可以这样吗?"
谢晴闭着眼,可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睁眼,只是收紧了搭在苏雨姿腰间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两个人的身体隔着薄薄一层空气和布料,在暖黄的灯光下慢慢靠拢,呼吸逐渐交叠在一起。
"可以。"谢晴说。声音闷闷的,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像一颗投进温水里就不会沉底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