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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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没聊多久，拧干了衣裳，便起身向客栈走去。期间，何七几次嗫嚅着想开口，告诉辛夷黑衣人的存在，和陈红傀儡好像生出五感的猜测。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讪讪闭嘴了，毕竟黑衣人的事情，是个坏消息，而生出五感的事呢，也没被证实。若就这么说出口，难免空欢喜一场，还是找到陈红后，探探对方口风再说吧。
这晚，在后半夜，忽起狂风骤雨，本就心事重重的何七，在听到街边大树被狂风折断的“咔嚓”声后，就没了再睡的心思，他枯坐在茶桌边，直至风雨渐歇，天光大亮。
终于，在用完早餐后，他还是独自来到衙门，面见县令，讲述昨夜陈红的遭遇，和对方杀人的事实。
“你是说陈红吗？”似是足月妇人的县令，高坐堂上，垂眸瞟了眼自己中指上，新得的金扳指，“她一大早就来自首了，这会儿该在大狱，睡回笼觉呢吧！”
何七在衙门几次问话后，他便和县令混熟了，此刻才得以站在堂下。他眸子颤了颤，语调不自觉地加重，“为什么？她已经逃走了，没理由再回来自首啊！”
“啧！”县令张了张鼻翼，没好气道，“你这是希望人犯落网呢，还是盼她逃之夭夭呢，何七，摆正自己的位置！至于为何自首，自然是良心备受谴责，撑不住，就回来了呗！”
“怎么会呢？是林有仕带走她的，就算她有良心，但旁边有人宽慰，她不可能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
“何七！”县令不高兴得缩了缩下巴，脖颈肥肉层层堆叠，他用带着金扳指的手，指向何七，“你不准胡乱攀咬，这跟林家大公子有什么关系啊，人家今日一早，刚从山上养好病，方才归家，你不要瞎造谣！”
“养病？”何七后退一步，拧眉望去。
“这么吃惊做什么？江南都传遍了，林家大公子安康归家，正值适婚年岁，盼望找一门当户对的妻子呢！”县令说到这里，他笑眯了眼，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多嘴，多嘴！”
满堂衙役，面面相觑，嘴角都挂着打趣的笑意，像是丧礼穿喜服，那般叫人毛骨悚然。
何七深呼吸，调节心绪，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大人，我能见见陈红吗？”
“你见她做什么？”县令狐疑道。
“她昨日挺了个大肚子出来，今日又这般来自首，外人看了去，不得多多议论，折辱旁人清白吗？我去看看她，免得她攀咬旁的人了！”
旁的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那孩子……”县令点点头，“确实容易被人指点，你去吧，我准了！”
何七微微颔首，最后问了句：“那孩子呢？陈红杀了那么多条人命，当是死罪，可她都快足月了……”
“自然是生下来，我朝以仁慈治天下，不会为难一个孕妇的！”
屋外艳阳高照，七月初的清晨，叫人没走几步，就汗流浃背了，可刚一只脚踏入地牢，这温度就跟变脸似的，让人不自觉地哆嗦了下。
何七进入这间，仅能勉强视物的地牢，看到漆黑土墙上，零散挂着毫不起眼的烛火，照亮了一间又间空荡荡的死囚房。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蚯蚓，粘腻、潮湿、恶心。
何七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牢房中荡开来，恶鬼夺命一般。蓦地，他脚步停下，扫向最后一间牢房的角落，那正蜷缩着一个孕妇，这人是陈红，对方呼吸急躁，额头满是汗渍，粘着发丝，像是梦魇住了。
“陈红。”何七轻轻唤了一声。
“哈！”陈红却忽地惊醒，喘着粗气，立马支起身体，泛红的双眸望向牢笼外。
二人视线对上，陈红呼吸不减，但比她先开口的，是她眼尾那一滴亮晶晶的泪珠。
“我没逃。”她稳了稳呼吸，即便泪珠不断掉落，嘴角却依旧弯曲。
何七看着她直挺挺的腰背，也跟着笑了，“为什么要回来呢，你不用死的。”
“可那样，我就不自由了。”陈红一只手依旧无力地垂在一边，另一只手抚上肚子，“我不想以后雕刻傀儡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一张张死人脸，我会害怕的！”
“那你不管林有仕了吗？”何七视线在对方折断的手上扫了扫，他咬住下唇，垂下眼眸。
“林有仕？”陈红笑了。
“我们大吵了一架，因为我认为他的爱，来的太浅薄，换句话来说，我觉得他爱我，爱的是与人唇枪舌战，不落下风的我；爱的是我带给他，反叛家族的舒爽；爱的是傀师的新奇；爱的是我对他，细致入微的照顾，却独不爱我本身。”
何七闻言，心底一颤，他抬眼望向这焕然一新的女人，对方眉宇之间，那深刻的皱纹犹在，但唇角不愿落下的爽利笑意，似是能窥破女人当年意气风发，大谈生意的风姿。
“你恨吗？”
陈红抬手抹去泪珠，她看向那微弱，却依旧执着燃烧的烛火，“恨，我恨不得生啃了他的皮肉下肚，然后再一把火，我们相拥着死在一处。他在带我走后，我真的计划过，最后让世人看到我们这对苦命鸳鸯的残骸，成就一段佳话。”
“怎么不这么去做呢？林有仕，那真是个畜生。”
陈红嗤笑出声，她眼角的泪花，这一刻是笑出来的，“他不配，你知道吗？他带我回家后，竟然已经在考虑如何在快足月时，不伤母体的杀掉孩子。就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人好像浑身爬满蛆虫，好恶心，我不想杀他，真的不想。”
何七听她这么说，点点头，指了指孕肚，“他呢？你怎么安排的？”
陈红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送去琅琊，给我师傅养吧，他正好缺个关门弟子，我昨日写了信给他，他会亲自来接人的。”
话音落地，地牢中静谧下来，一时之间，耳边好似传来密密麻麻的絮叨，像是游子远去，老母亲的嘱托。
“对了，一直忘记问了。”何七眸中精光一闪，他的嗓音在空荡的地牢中，撞出阵阵回音，“你的傀儡呢？”
陈红落寞的模样，陡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抬起眼，接住何七视线，轻轻道：“被人抢走了，你不是看到了吗？”
“你认识吗？”何七试探。
“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傀儡，生出五感了吗？”何七再问。
陈红轻笑一声：“你好像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何七指尖摩挲着：“你该不会不告诉我吧？毕竟你的孩子可还没到你师傅手上呢，更不巧，我和当地县令，也刚好能说得上话。”
“你好毒啊。”
“还成，再告诉你个更毒的，我的师父，是被我亲手烧死的。所以陈老板，别以为我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何七笑弯了眼，他轻扬眉头，看起来像是刚吃完人，满嘴血腥的野兽。
陈红轻拍着肚子，像是在安慰，她面色不变，“好巧，我是被吓大的。”
“你不信？”何七勾出悬丝，轻轻拉扯着，“要试试吗？陈红你可以猜猜看，是你孩子命比较大，还是我功夫比较高！”
烛火“噼啪”，昏黄的灯光，将何七影子拉长，黑影摇曳，看着像是善恶颠倒的上古凶兽，穷奇。
陈红僵持片刻，终于软了腰肢，她垂下头道：“在我遇上那对母女，被山匪欺辱那天，我没救下人来，躲回山洞哭泣，哭到嗓子刺疼了，才惊觉到，一直有人在轻拍我的后背，转头看去，竟然是我最常用的傀儡。”
“它有五感了？”
“只有触感，所以它就能自己行走了。
有一回我去河边洗衣服，夜里烤火的火堆没熄，恰巧那时我刚雕刻完，一地的木屑，风一吹，火星子跳出来，就着火了，是它用自己的小脚踩灭了火焰。那时我想给它换个新腿，但刚一碰到伤口，它就蹦蹦跳跳的逃走了。”
“……”还挺有喜感。何七嘴角抽了抽，他侧过身，藏住异动，“所以它是因为心疼你，才生出的触感？”
陈红摇了摇头，“是愧疚，它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我，对不起我，所以想跟我感同身受，就生出触觉来了。”
“它不爱你？”何七屏住呼吸，佯装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但每个傀儡，在傀师给它刻上眼睛的那一刻，它就有了与世间的链接。也就是说，自打在你心中存在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活过来了，它们从诞生起，就带着爱人能力，所以它们本身就有七情六欲，相处的时间长了，自然会有感情。
除了活人傀儡，木头、死人、动物制作的人形傀儡，只要能产生五感其一，就可以自如地说话做事，表达自己的思想。”
“怎么才能……让傀儡爱上我？”何七嗓子有些干巴，他的耳边都是自己毫无规律的心跳。
“你还没有过自己的傀儡吧？”陈红想了想道，“你身边的那个孩子，该是个活人傀儡，但一定不是你的杰作，否则你二人不会相处融洽的。但每个傀师，入门的第一节课，就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傀儡，你可以做一个，自己感受感受。”
“可……”辛夷会生气吧？何七光是想想对方颐指气使的样子，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很有天分，我看得出，你没有师傅，你的出招，是没被规训的随性，你的认知，是书本上的一板一眼。你试试吧，让一个生命诞生在你的指尖。”
何七抿了抿唇，垂眸定定看向双手。这一刻，他不敢再呼吸，像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浑身绷紧。
“对了，你叫何七对吗？你想去琅琊吗？那里有好多生了五感的傀儡，你可以去看看。”陈红眸子转动，笑得狡黠，“如果方便的话，你等我师傅来，跟着一起去，途中你顺便帮我照看几天孩子，让他顺利抵达琅琊，可以吗？”
何七点点头，他脑海依旧被一句“指尖诞生的生命”所占据。
即便这般，他还不忘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自制止疼药，丢给陈红，随后就心不在焉的转身离开了地牢。
他满脑子都在寻思，该用个什么木头，来雕刻独属于他的傀儡呢？要做个男子还是女子？取个什么名字？个子要有多高……
在回客栈的路上，他好几次左脚绊右脚，差点就摔了个狗吃屎。但就在快到客栈时，他撞上了昨夜被大风刮断的大树，叶片还是绿油油的，但根部，却有着狰狞可怖的断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