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傀师下山破案记》口可可乐

9、第 9 章

　　　　一点刺眼的明亮，挂在碧蓝的高空，发散出一圈光晕，炙烤大地。

　　何七身处树林中，阳光透过叶片，打在布满毛刺的木质胳膊上，他撸起袖子，由着汗水划过烧红的脸颊，双眸牢牢盯住，那正在打磨木头的砂纸，屏住呼吸，唯恐那毫厘之差。

　　这棵倒地的香樟树，在他回到客栈，拿来雕刻刀后，就被细细分成数段，此刻已然初具人形。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刻刀，站起身来，撑了撑酸疼的腰身，垂眸看着自己亲手雕刻出的各个人体部位，撒落满地。他嘴角翘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干什么呢？”

　　乍然，一道戏谑地嗓音，从背后响起，跟身后突然被谁刺了一刀似的。

　　何七吓得一激灵，整颗小心肝都跟着颤动，就连他的汗水，都从灼热化为冰凉了。

　　扭头寻找，林间枝桠胡乱生长，像是被随意定格的舞者，优雅各异，随风而动的叶片，不断摩擦出，属于微风的声音。但不远处，不算高的枝桠上，坐着个一身着蓝袍的墨发少年，他眉间有一点夺目的红色，这会正笑盈盈地掀开叶片，跟何七打招呼。

　　何七往前走了几步，想挡住自己还没完成的杰作，他仰起头，扯出笑容，好声好气道：“辛夷，你怎么起床了，我还想着等你醒了，再喊你吃饭呢。”

　　辛夷气笑了，“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正午早过了，等你喊我吃饭，我早饿成干尸了！”

　　“那你要不要去买糖水喝，上回买布料的钱，还剩些，我都拿给你。”何七借着从腰间荷包掏钱的动作，不放心地向一侧挪了挪，他偷偷瞟了眼高坐的辛夷，抿了抿唇，又挪了几步。

　　“你在挡什么？”辛夷一把拽下叶片，放在掌心碾磨，他笑得瘆人，“不就是在做木头傀儡吗？做就做了，这么小家子气干什么！”

　　“我……”何七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后面的话终是没说出口。

　　辛瞧着何七这别扭模样，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呢！他一把甩下掌心溢出汁水的叶片，冷声道：“你不会是怕我不准吧？何七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也别只做一个傀儡了，做十个，做一百个，一万个，你看看我眉头会不会皱一下！”

　　言罢，他咬了咬后槽牙，立刻起身，脚尖轻点树枝，飞身离开了。

　　顷刻间，只听“咔嚓”一声，那长满绿叶的树枝断了，重重坠落下地。但幸夷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写满决绝，没往回看一眼。

　　“……”他是生气了吧？可他都说不会生气的，是多心了吧！

　　何七挠了挠头，转过身去，又开始折腾那一地的傀儡部位了。

　　日头渐渐西落，染红西山翠绿的森林，也在此刻，倦鸟还巢，让这片林子多了几分飞禽的热闹与倦意。

　　趁着这时间，何七的傀儡，也已经做好了。

　　那散发出香樟清香的傀儡，猩红的唇角带着淡笑，还未点睛的狭长双眸上翘着。因着何七还没给它做头发，这个和尚模样的高挑男子，眉眼之间的神韵，就跟狐狸精似的，勾人得紧。

　　何七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撇过头去，粗略地给傀儡穿好。

　　他吸了吸鼻子，余光又上下打量了下傀儡。

　　真是的，何七你什么人呐，不管你喜女爱男的，怎么做个傀儡，还是这等勾栏货色，真是有够轻佻的。

　　何七吞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悬丝来，轻手轻脚地去给这崭新的傀儡绑上。完事后，他跟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眼即将黑透的天空，这才迈着小碎步，来到傀儡面前。

　　伸出指尖，向前推进，他的身体却在向后仰去，蓦地，他闭上眼，指尖还在前进，直至抵上一个硬邦邦东西才停下，他的指尖轻轻戳了戳。

　　“喂，你能说话吗？”他抿了抿唇，嘀咕道，“你……喜欢我吗？”

　　“……”寂静无声。

　　何七眯缝着眼，见傀儡还是那个傀儡，这才微微弯腰，瘪了瘪嘴道：“我在瞎指望什么呀！”

　　他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为傀儡整理好粗布麻衣，五指跳动，便操纵傀儡一同离开。

　　“虽然我没钱，但我既然把你做出来了，就不会让你饿肚子。回头给你翻翻《诗经》，取个素雅些的名字，去去你一身勾人的气味！”

　　昏暗树林间，何七五指翻动的走在前边，领着僵硬高大的傀儡，往客栈走去。

　　飞鸟扑腾着翅膀，追逐而过，依稀朦胧间，好似看到那动作不疾不徐的和尚傀儡，脚步轻盈了不少。

　　微风轻拂，那静悄悄的林子，奏出“沙沙”声响，惹得明月拨开乌云，欣赏人间生命的诞生与逝去，冷眼旁观他人的悲欢离合。

　　何七在回到客栈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哄辛夷，承诺明天他们去卖艺挣钱，再给辛夷多多的买布料，做新衣裳，对方这才大发慈悲的露出个笑脸来。

　　何七放下心后，又闲聊了几句，就回房了，但他也没睡下，而是点灯熬油，穿针引线，用那早买下来的大红布料，给辛夷裁剪衣服。

　　而那新得的傀儡，就站在墙角，一双无神的双眸看不见东西，却侧耳倾听，那烛火燃烧声，裁剪布料声，还有何七一个接一个的哈欠声。

　　第二天快正午时，他们才赶来集市，因为来的不算早，市集中的顾客没多少，零零散散的游荡着。而跟何七在角落摆摊，表演傀儡戏的辛夷，即便穿上了新衣，脸色依旧不好看。

　　“何七，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否则你不会做出新傀儡！”小小的辛夷大腿翘二腿地坐在书桌前，将毛笔随手一丢，嘟着嘴，拧紧眉心道。

　　“怎么会呢？”何七扫视四周群众，弯下腰去，压低声音道，“都说一个傀师想入门，就得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傀儡，我这是为了更好的当傀师，才做的新傀儡，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撒谎！”辛夷扬起那张看起来金樽玉桂的小脸，耷拉嘴角，“我不是你的傀儡吗？何七你就是喜新厌旧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让你移情别恋了！”

　　“……”这就是你说的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吗？何七干笑两声，讨好道：“我不喜欢他，你看我这不是还没给他点睛吗。而且哪天若是要对敌，我操纵他出去，不也能保证你的安全吗？”

　　听完这话，辛夷才吸了吸鼻子，露出久违的笑容来，“你最好说到做到，何七，你是我的！”

　　言罢，他就扭过头去，提起毛笔，继续鬼画符地挥毫大作。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纵然今日乌云遮住太阳，潮湿的天气有些粘腻，隔壁钗环铺的男子，正和老板热火朝天的杀价。

　　何七耳中却还是嗡鸣一阵，只能听到自己狂跳不止心脏，只能感受到，拥抱烈日的火热温度。他梗着脖子，长长吸了口气。

　　刚刚辛夷说的话，不该是情人间，事后的情话吗？说书的都是这么说的。

　　“你……你是爱上我了吗？”沙哑的嗓音，问出了这个让他出了一身汗的问题。

　　辛夷闻言，指尖微顿，他怪异抬起眼，“你我之间，不一直是你爱的深沉，执意要为我付出一切吗？”

　　“那你不喜欢我吗？”何七忙追问。

　　“喜欢？”辛夷弯着眉眼，那眼神带着钩子似的，“你问的是哪种喜欢？同游好友的相互照料之情，还是同为可怜人的互怜之意，又或者，是鸳鸯眷侣那般的……”

　　“自然是最后一种！”何七陡然加大嗓音，吼得周遭忽的静谧，惹得百姓纷纷投来视线。

　　辛夷见此，挑挑眉，撇下嘴角，事不关己地转回身，继续手上的动作。只留何七一人，僵着后脊，飘忽着神色，干笑两声，磕磕巴巴地扬声吆喝。

　　“有……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就行……”

　　虽说这一天，给人一种步步是大坑的感觉，但他们还是赚了不少银子。

　　竟给辛夷买完几匹布料后，还有余钱。何七想了想，还是买下一匹纯白的素净布料，付钱时，又惹得辛夷一阵不快。之后二人在回客栈的途中，何七只得悄咪咪地买下一串佛珠，藏在胸口。

　　毕竟说好了的，他既然做出了这个傀儡，那对其好些，就是他必须要做到的事。

　　他们就这样靠摆摊维系着平淡的生活，但辛夷因为何七给傀儡买新衣服的事，一直不怎么搭理他，为此何七也说过不少软话，但都无济于事，最后他索性也就懒得着急了，反正都没用。

　　而且他最近正头疼，给新傀儡取个什么名字呢，毕竟总“喂喂喂”的叫，也不好听。

　　可是从前师傅的藏书阁里，只有两个小人打架图，医书和傀儡的知识书籍。他只能靠着下山采买，才能听听说书人的故事，再路过卖书的商铺，翻翻诗文典籍。可这是几年前的事，这会让他脑袋突然蹦出句满意的诗取名，也不大可能。

　　为此他特地抽出时间，去到书肆，一本本地翻看书籍。其中有一诗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出自《诗经》，他读来很喜欢，想取“成偕”二字，这两个字很特别，他感觉像是签订契约一样。

　　只是这取完名字还没两天，他在客栈的一楼大厅吃午饭时，就听两个喝酒的猎户说：“死牢里的陈红，脚滑摔倒了，竟见了红，但县衙却迟迟地才将稳婆送进去，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那孩子还没生出来，估计要一尸两命了！”

　　何七听完消息后，瞬间生了一肚子的气，他丢下刚上桌的一菜一饭，忍住心中翻涌的怒火，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这不是存心要杀人吗，一群畜牲东西！”

　　他呼吸急促，感觉每次吐出的气息，都烫得像是烈火。

　　“咔嚓！”那是一声木头碰撞的脆响。

　　何七扭头看去，那是身着松柔素衣，带着佛珠的成偕，他看起来，像是只能生长在腐烂植物上的梦兰花，纯白却又诡异。

　　“成偕，你会愿意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