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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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七眯了眯眼，上前几步，他这才依稀看清。
那是个即将临盆的女子，她发髻松散，显得很是邋遢，可即便如此，她上扬利落的眉眼，和鼻侧的红痣，都不难认出，此人正是陈红。满头冷汗的陈红，坐在地上，嘴角冷硬地下搭，可她抚上孕肚的手，依旧不敢用力。
何七注意到，她另一只手，被无力地丢在身侧，掌下渗出汩汩鲜血。该是她刚刚被拽落下地时，惊慌之下，便用手掌撑了下，但纤细的手腕哪能承受住，一个将要足月的孕妇重量，自然被撇断了。
“你是陈红？你的肚子，你真有情郎……”辛夷嗓音难掩诧异。
何七叹了口气，上前几步，站定在陈红身边，抬眼望向正厅那越烧越旺的大火，他扯了扯嘴角，才弯下腰，拔走陈红用来束发的粗壮银簪，指尖上下摸索着，灵活似游鱼。
“这是你带的斜口刀吗？”正说着，只听一声细微声响，那是利刃出鞘声，垂眸去看，这暗藏的利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血光，何七侧开脸，含笑道，“其实我也有一把，但我不会把它放在所有人都能碰到的地方。”
“你也是傀师？”陈红抚摸肚子的手顿了顿，才扯着沙哑到状似男人的嗓音问。
何七没有回答，只是随手甩出斜口刀，利刃破开虚空，带着狠戾，直冲那不断起身的变质尸体而去，不过眨眼间，悬丝被割断，那尸体重重落地，没再有动作，何七则掐算着时间，伸出手，准准接住了那把刀。
看来林有仕还没和陈红见过面，就算见过，也只是匆匆一面，这陈红还不知他的深浅。
何七指尖摩挲了两下刀柄，黑眸转动，不过片刻，他看向陈红脖颈细微跳动的脉搏，“你有没有去算掐过，你操纵傀儡，共杀死过多少男人？你又知不知道，那一个男人，代表的就是一个家庭，你有没有为那些孤儿寡母考虑过？”
“我为什么要替她们考虑？她们自己有手有脚，自己挣钱养家不好吗？为什么要靠男人？天下乌鸦提一般黑，男人也是，我这是在帮她们，帮她们剔除那些只会发情的公狗！”陈红双眸充血，她直起腰身，冲何七嘶吼。
那嗓音，字字句句都泣着血腥，像是地狱沸腾的血池，叫人一见就想逃跑。
“你在说什么？”何七拧紧眉心，笑得嘲弄，“陈红，你不是天神，你有什么资格自以为是的，去指点别人的人生？你靠雕刻傀儡养活自己，凭什么这么去要求别人，人家一家子和和美美，却被你生生毁了，你还有脸说在帮她们？”
“难道不是吗？”陈红扶着膝盖，颤抖着站起身，她眼中落下泪珠，火光映照，衬得她像是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你看看我的肚子，再听听我的嗓子，不就是那些畜生作恶的产物吗？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他们都该死，我这是在保护世间柔弱女子，我在保护她们！”
何七听着对方的声嘶力竭，但目光却被她眉心那一点深深的褶皱所吸引，这两条皱纹，像是陈红此刻如何也跨不过的万米沟壑。
“那只是你的人生，不是她们的。即便你的过去再如何惹人悲悯，却也不能粉饰你罪大恶极的事实。”他眸光一凛，口中的话也似淬了毒，“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你的情郎是谁？刚刚我想透了，是那四个人，对吗？”
“四个？”不远处的辛夷不免惊呼。
陈红死死盯住这砒霜般的嘴，眼睑抽动，死咬牙关，一字一顿，“你住口！”
“是□□，你被那四个轿夫□□了对吗？那位喜婆，又在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呢？老鸨，那四个畜生，是她为你挑选的客人。那喜婆又为什么会这么对你呢？因为林有仕，那背后之人，是林家，对吗？”
话音落地，夜风吹动熊熊大火，滚烫的气息包裹周围万物，似是要将人活活烤熟，狂跳的心脏，时刻提醒危险。
陈红五指捏紧，她盯着何七，磨了磨牙。她勾起嘴角，火光下，她看起来像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霎那间，她飞速抬手，习惯性地去抓那银簪，可惜，手下一空，脖颈处却抵上一把刀刃，这彻骨的冰凉，在火气的蒸腾下，更显毛骨悚然。
“你是在找它吗？”何七指尖牢牢抵住斜口刀，忍不住笑了，“其实怪来怪去，最该死的还是林有仕，毕竟如果不是他处理不好自己的家事，你也不会被牵连，而他，却只知道张贴寻人贴，念一堆酸诗。”
陈红颤抖的指尖，抚上肚子，她侧过头去，眉心颤了颤，“他还小，他不懂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那些被你杀死的男人呢，他们年纪也不大，也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无辜吗？他们也有自己的牵挂，你还记得玉米地那个男人吗？那天他去给自己生病的孩子买药了，他都快死了，还护着药，一步一步的送去给自己的孩子！
陈红，你孩子的命是命，别人孩子的性命在你眼里算什么？就因为你受伤了，全天下男人都该为你赔命是吗！”他吼到脖颈青筋暴起，一声声的质问如这滔天火焰，叫人不自觉地矮下身段。
何七因着内心的大浪滔天，手下愈发用力，刀锋划破陈红表皮，刺目猩红淌下，血腥气倏然扩散。
“何七！”一道急吼吼，喘着粗气的嗓音终于响起，伴随而来的，则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别杀她，我们说好的，不杀她，要一起商议如何处置她，把刀……”
侧眸去看，来人正是眼眶红肿的林有仕，他没去看陈红，只是咽了口唾沫，对何七接着道：“把刀放下来，别伤她！”
“谁他娘的跟你说好了！”何七冷嗤一声。
“你不记得了吗？那天在书房，还是说，何七你要食言！”林有仕身子一僵，上前两步。
“我食言？”何七真是被这人不要脸的话气笑了，“林有仕，你不就是欺负我们不懂诗词吗？为什么你要提议来陈红家附近的小溪，引蛇出洞？你又为什么每日会在河边，念那首风马牛不相及的诗？不就是在告诉陈红，你会护着她吗？”
林有仕眼神乱瞟，微微低头。
“什么诗？”辛夷从远处跑来，站在何七身边，眉心一跳，恍然大悟，“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何七点点头，他挪开视线，质问的眼神射向陈红，“你听懂了吧，听懂了怎么不接受他的好意呢？”他顿了顿，开口嘲讽，“林有仕，你看看，人家压根不领你的情呢，你做人可真失败，既处理不好父母，又安置不了陈红，你做人可真没用！”
“不是！”陈红的反驳紧随其后，她扶住腰身，抬起下巴，走近何七，丝毫不惧脖颈上的威胁，泪水滑落，流进起皮的唇中，“他并不失败，从他跟我买傀儡，我们情难自已，私定终生后，他为我抵抗，割席家族的那一刻，他就是英雄！”
何七不动神色地挪开些刀锋，他用余光瞟了眼林有仕，见对方深埋的头，在听到陈红开口撑腰的那一刻，便眼含热泪的，看向这个怀了孕的女人，神情复杂，何七看不懂。
“你既然这么喜欢他，在听到他给你念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诗后，怎么不来见他，跟他再须钱元呢？”辛夷问道。
“……再续前缘，嘴瓢了不是！”何七找补道。
陈红转头，望向那漫天大火，屋内是无数被大火吞噬的傀儡。她的鼻尖萦绕着血腥，耳边好似听到无数愈来愈微弱的呼救，她知道，那是她昼夜不分，做出的心血。她闭上眼，由着泪水滑落，放纵心脏钝痛，缓缓开口。
“成亲前夜，我一夜未眠，以至于一上轿，我便昏昏欲睡，喜婆同意后，我才安然入睡。只是再次醒来，我的心口处却抵着一把刀，那四个轿夫逼我委身，即便如此，我依旧宁死不从。
我抓伤了他们脸，我喊到喉咙吐血，我去撕咬他们的皮肉……但没用，他们牢牢压住我，真的挣脱不开……”陈红哽咽到再难开口，但她依旧扯着锯木头似的嗓音，咬牙继续。
“待到事了后，我才发现我两条手臂都脱臼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个畜生，边系腰带边离开。我没等多久，那喜婆来了，她告诉我，希望我去死，或者永远离开这里，否则那四个男人就会把我们的事情，大肆宣扬，到时候我走投无路，只能投井。”
“虽然没有明说，但排除旁的人，那喜婆就是林家找来的吧？你没去找他们报仇吗？毕竟你控制傀儡的功夫确实不错。”何七问她。
“我第二天夜里去了，带着他林家历代祖宗的尸体，前去报仇。但在途中，我还是没忍住去找林有仕了，我没在他家看到他，便忐忑的去到县衙，我站在树上，看到他跪在大腹便便的县令面前，求对方派人找我，求他们给我个公道。
他一遍又一遍的去磕头，头都撞碎了，我……”陈红抬手，轻轻抹去泪珠，可新的泪水再度滑落。
“我就回去了，我真的做不到去伤害他的家人，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思虑几天，就想去杀那喜婆，和四个畜生。街道上，我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寻人贴。”
微风轻抚，乌云散开，明月显露，捂脸哭泣的陈红，被清凉的月光包裹，似是一双大手，在轻拍她颤抖的瘦弱后脊。
“我……”林肆然上前两步，他伸出手，却停在陈红的肩膀上方，没能落下，“对不起，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我在……”
“那你又为什么要杀这么多无辜男子呢？只是因为没杀到那四个畜生吗？”何七不知是何时收回的刀刃，他将银簪复原，打断林有仕的解释。
“林有仕太干净了，而我早就被踩进尘埃，一身泥泞了，所以我躲在山洞里，不敢见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想通了，我决定去死了，却还想在死前，去看他一眼，梳妆打扮后，我就下山去了。
可在这途中，我听到了女子的呼救，前去查探，就见一牵着女儿，背着行囊的村妇，被五个山匪包抄，我想去施救，可我的傀儡没带，我想上山去拿，却又怕来不及救人，犹豫间，一声男人尖叫响起。
那女子血肉模糊的口中，吐出一只耳朵来，我心中大骇，忙回头去拿傀儡救人，我一路急匆匆的，再次操控尸体回来，就看到那母女俩，衣不蔽体，脑袋被石头砸碎的尸身，那一刻，我的心脏在颤抖，我逃跑了，回到洞中，第二天，我就发觉怀孕了。”
“你怀孕了，所以你要杀点男人，为你孩子祈福？”辛夷挑了挑眉，口无遮拦道。
“……”你有病吧？何七乜了他一眼。
辛夷傻笑两声，才退至对方身后，“勿怪勿怪，我脑袋抽了，瞎说的！”
四人对话间，大火稍熄，灼热的气息消停不少，但刺鼻的气味，依旧堵得人上不来气。那趴在地上的饱胀尸体，忽然膝盖弯曲，掌心撑地，它慢吞吞起身，露出一口森森獠牙，看向何七，走上前去，脚步渐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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