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何七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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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七审视的目光，在女娃娃的各个关节处，看了又看，确定对方是个活人，他才垂眸去看自己的傀儡，缠绕悬丝的十指，灵蛇般弯曲舞动，让被控制的辛夷不得不扔下毛笔，原地起舞。
“这是用木头雕的，你看看就行，别摸。”何七手指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快，书桌前不停转圈的辛夷，口中吐出的咒骂也愈发难听，好在，市集人潮汹涌，没人会注意到，这个自己就会说话的傀儡。
何七黑眸转了转，故意道：“不过小姑娘，我这木雕傀儡，肯定比不上你见过的活人傀儡吧？两者差距，是不是特别明显？”
话毕，他抬起眼，盯住嘬着大拇指，目不转睛观看辛夷跳舞的女娃娃。
“我没见过，只是听我嫂子说过，她是帮人雕刻傀儡的。”女娃娃眨巴着眼，抬起脑袋，纯净的双眸，对上何七复杂的目光，她用不算华丽的纱裙擦了擦大拇指，笑嘻嘻道。
“她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好多坏人都喜欢拐走小孩子，然后扒皮拆骨，让小孩眼睁睁看自己的身体被大斧子砍碎，再重组，做成活人傀儡。我嫂子还说了，这样的傀儡是可以像活人一般长大，衰老的，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没有那个……”
何七见女娃娃挠着后脑勺，冥思苦想的模样，他身体向后仰了仰，压低声音，软了语气问：“你嫂子懂的可真多，不过我就是个初级傀师，肯定不如你嫂子厉害，我能见见她吗？”
他指尖停止，辛夷终于不用再跟陀螺似的狂转了，只是因他没松开悬丝，辛夷依旧吊挂在原地，瘫坐不得，只能咬牙立誓，“混蛋何七，老子再不跟你走了，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咱们散伙！”
女娃娃陡然倒吸口凉气，小小的身躯一僵，她立马扭头向后左看看，右看看，找什么东西似的。
何七也跟随她的视线望过去，此刻的街道，人群好似过江之鲫，密密麻麻，挤成黑压压的一片，就是只蚊子进去了，定然会在眨眼间被挤成肉渣。
“我的哥哥呢？天哪，大哥哥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去找我哥哥去了，他在找我嫂子呢！”女娃娃奶呼呼的嗓音染上急促，她立马起身，迈出小短腿，挤进人群，不见踪影。
何七望着女娃娃消失的位置，眯了眯眼，他凭着记忆，目光四下搜寻，终于在商铺墙壁上，看到了一张寻人文，他喃喃重复：“她的哥哥……在找嫂子？”
那张寻人文上，寥寥几笔的人像画，勾勒出一丰腴却万种风情的女子，她秀气的鼻侧一点红痣，更是将个人特色描绘的惟妙惟肖，只一眼就叫人得知，此女定然市侩能干。
而最下方的一行饶有风骨的小字，每字收笔却都很轻，仿若题字人的心，胆怯异常。陈红，二十有五，林有仕新妇，新婚失踪，盼归，若携新妇消息者，前来林府告知，赠白银十两。
何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悬丝，让被吊挂的辛夷，再度疯狂旋转，龙卷风似的。
“何七……你娘……老子的个……腿……”
怒不可遏的粗话，淹没在市井中，二人没被这一插曲扰了节奏，待何七和辛夷诚恳道完歉后，他们又开始了傀儡戏的表演，只是这回，何七思绪总会时不时地飘向远方，辛夷发觉，喊到嗓子发哑，他才回过神来。
日头渐渐升至正中，街道上晨起买菜的人也散了大半，他们都回家做午饭去了。没撑多久，太阳又向西方滑去，待到日落时分，何七收了摊子，进了裁缝铺，买了匹火红的布料，就带上辛夷，乘上落日，往城外偏僻的便宜客栈赶。
乡间小道上，两侧都是高高的玉米杆子，一身麻布灰衣的何七穿梭在中间小道上，他迎着暖风，小跑向前，即便额头布满汗珠，脚步也不曾慢下来。
“今天你跟小女孩说完话后，你的心思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小小的辛夷被何七连同火红的布料抱在怀里，他挎着小脸，抱臂仰头，怒瞪双眸质问，“何七，你说喜欢我，是在撒谎吧！”
“怎么会，我要是不喜欢你，干什么给你买布料做新衣服呢？”何七加大喘息声，轻笑着，“我是在想，她嫂子会不会知道怎么让傀儡生出五感，如果能见到对方，我就能问上一问了。对了，辛夷，师傅没和你说过生出五感的方法吗？”
辛夷瞳孔缩了缩，许是夕阳太过刺眼，他敛下双眸，顺手揉了揉眼睛，“我怎么会知道？那死老头不连你这个亲传弟子都没说吗，怎么可能告诉我！”
“他没教过我东西。”何七踩下黄土地的脚步稳健，却在下一刻，左脚绊右脚，忽然踉跄了下，好在他下盘练得极好，稳住了。
“你慢点，摔了伤了我，我就走了，再不跟你同流合污！”辛夷立马用手指戳了戳何七满是汗水的手背，以作警告，“你个骗子，要是死老头不教你东西，你控制傀儡的本事怎么会这么好，甚至比那个老头还好！”
何七抬了抬下巴，嘴角克制不住地在上翘。是的，没错，说书先生都说了，爱情，是先从崇拜开始的，这个辛夷，一定是动心了！
就在他要开口接话之际，忽然之间，一声呼救，从一人高的玉米地中传出。
“别过来！！！”
血红的残阳，映照这片不知深浅的玉米地，那声嘶吼，像是野兽虚张声势的警告，带着不难察觉的颤抖，不过眨眼间，猩红的气味弥漫开来，笼罩整片田地。
何七停下，踮脚张望了下，看不到情况，只能听男人粗重的颤抖喘息，和一下又一下的咀嚼声。他顿了顿，收回视线，抬步离开。
“不去看看什么情况吗？”辛夷跳出何七怀抱，站在他的肩上眺望。
“这不关我们的事。”何七摇头拒绝。
辛夷扭头，嗤笑道：“胆小鬼，何七你下山来，连行侠仗义都不做，定然是要为将来的人生，留下遗憾的哦！”言罢，他义无反顾跳下去，身躯在落地的瞬间，变回常人大小，他逆流跑去。
“你别……”何七立马转身，伸手一抓，却抓了一空，“别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怕被人听见，声音压得低，早已跳进玉米地里的辛夷，自然也不能听见。
何七蹙眉，双唇紧抿，他指尖从袖中勾出悬丝，抬眼看着和他差不多高的玉米秆，他咬了咬牙，攥紧悬丝，也一头砸进玉米田中。
天色暗下，黑到瘆人的广阔玉米地，被亩亩良田隔开条条供人行走的小道，由上向下看，茂密的田中，有一点位置在剧烈颤抖，不远处也有两条蛇游似的痕迹，在向那一点迅速靠近。
何七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拨开高杆，循着血腥味，敏捷穿梭着。
骤然，他余光一瞥，一点极不显眼的亮光转瞬即逝，可他却知道那是折射月光的悬丝。
这东西就是冰蚕丝，透明不易断，当然如果傀师技术不好，找不准发力点，也是会绷断的。他的悬丝是日日不离手，几乎瞄一眼就能确定是不是这东西。
这里有傀儡！
想到这里，何七呼吸一滞，神经立马绷紧，目光四扫，压低声音喊了声：“辛夷！”
回应他的，是更为快速的窸窸窣窣声。他知道，这是辛夷怕他阻拦，加快了去救人的脚步。
蓦地，何七停下脚步，眼眶又烫又湿，心脏跟在火上煎烤似的，上不来气。
怎么办？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傀师，他真的能保护好辛夷吗？
他咬住下唇，仰起头，憋回泪水。
不知道，可日志有写，辛夷在五岁时，被师傅拐骗，因太过吵闹，在回道观的路上，工具不齐全的情况下，直接做成活人傀儡。他已经这么惨了，好不容易获得自由，不能死在这里，既然是自己把他带出来的，那就不能让他出事！
乍然，他手臂一松，丢下怀中布匹，熟稔地拉了拉手中悬丝，目光一凛，眼中似有烈火燃烧。他后撤几步，小腿发力，跃起身来，脚尖点上长条叶片，凌厉的目光四处搜寻。
不过喘息之间，他一把掷出悬丝，心脏在胸腔狂跳，死死盯住那一处疑似对方悬丝的东西，他瞪大的瞳孔，酸胀到几欲炸裂。
“噔！”两条线路的同时震动，瞬间传回何七指尖。
击中了，没错，就是悬丝！
他松了口气，紧了紧手中丝线，用力一拉，耳边的咀嚼声停了。
该是连到控制傀儡下巴的悬丝了。
骤然，丝线那头也狠狠往回一拽，动作来的猛烈，力道却不大。
何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拽到身体往前栽倒，眼看自己要摔下去，他心脏紧绷到停滞，黑眸没个规律地转动，像是刚被丢进牢笼的野鸟，横冲直撞。
猝然，他心一横，也不管被悬丝勒到鲜血直流的手掌心，腰身一扭，在空中转了半圈，便直直向后仰去，他看准时机，死咬后槽牙，两手一同发力，一把扽回悬丝。
终于，对面一松，没了拉力，何七身体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重重摔落在地，压断十几根玉米杆。他躺在地上，闻着田间土味，瞧着满天星河，还来不及为自己的首战告捷而骄傲，便立刻起身，急匆匆往那血腥之地赶。
这会儿他的脚步轻快不少，看到抱叶熟睡的雪白蝴蝶，也有心绕道而行，不扰蝶清梦了。
只是气喘吁吁地赶来这处是非之地，他的脚步又倏然僵住，喉头发堵。
青壮黝黑的男人，被身着寿衣的老太太压在身下，他们周围汪了滩血，血水还在不断涌动，望向源头，竟是男人被撕咬下大片皮肉的脖颈，细细去看，能看到断裂筋脉的颤抖，而面皮有明显尸斑的老太太，嘴里含着那块生肉。
“呀，死了吗？”一声听“惊呼”，在肩头响起。
何七指尖颤了颤，僵硬扭头去看，入目是辛夷那张脸，对方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饶有趣味的打量他的表情。
“何七，你很冷吗？”辛夷眉眼弯弯，“你在发抖哎！”
何七的呼吸在颤抖，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眼前这个人。
“砰！”这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循声望去，只见男人竟已站起身，他没去管还在流血的脖颈，任由尖锐的玉米叶，戳进伤口，染血而出，他的双臂只是护住胸口，一步一步向前去，他这每一步路走的，都似是翻越了座大山。
一时之间，何七觉得自己手脚有些多余，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只得目送男人远去，直至消失在拐角。
“你要给我做新衣服的布料呢，何七？”辛夷用指尖戳了戳何七的脸颊，“你笑一笑，我记得这里是有个酒涡的！”
何七喉咙发哑，他没力气开口，只是由着虚浮的脚步向前走，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耳边都是自己平和，却在缓慢加速的心跳。
他沿着一路的血迹，远远看到男人，正一步一踉跄地走向充满饭香的村庄，他放慢脚步，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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