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傀师下山破案记》口可可乐

1、第 1 章

　　　　“师傅您如果需要把我做成傀儡，是会直接杀了我，再寸寸剥皮，根根挖骨，还是吊着我的命，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您拆解，重组呢？”

　　桌边昏黄的烛光摇曳，耳边时不时传来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何七余光瞥到映在斑驳墙角的巨大黑影，似是索命厉鬼一般。

　　这就是他，他正在泡茶的动作，是那么的行云流水，即便他甲缝塞满药粉，饱胀到紧绷刺疼，但提壶倒出的滚汤时，依旧没漏出一滴。

　　身后，盘腿坐于榻上的白发老道，闭目打坐。闻言，他只是掀开眼皮看了看，又再次阖上，“当然是活剥，死人做成的傀儡，用来卖艺赚钱，是暴殄天物，使于斗法，那更是贻笑大方，这不上不下的东西，用来做甚！”

　　话音落地，却无人回应。

　　随着何七泡完茶，收拾茶具时，撞出的惊心脆响，烛火也配合着疯狂晃动，导致这破旧的卧房明暗交加，颇有风雨欲来的架势。蓦地，周遭寂静下来，他双手端起杯盏，早已松快的指尖，摩挲了下光洁的雪白杯壁。

　　“多谢师傅赐教。”何七挺直的腰背很是僵硬，但他上前奉茶的脚步，却是那么的不疾不徐，“师傅，茶好了，今天的茶叶是我下山去新买的，老板说用来提神再好不过了，我给您泡了两钱呢！”

　　随着他的动作，本该躲在墙角的黑影在向外走去，紧闭门窗的闷热卧房，在这六月天中，似是密封的斗兽场，让人忍不住的呼吸停滞，汗流浃背。

　　老道似是察觉到什么，眉心拧了拧，他睁开眼，入目就是双膝跪地的何七，对方双手将茶盏稳稳举过头顶，跟茶桌似的好用，一如往常，“好端端的，今日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昨日打扫冥室时，见到师傅您的傀儡了，是他告诉我，您会把我也做成傀儡。”何七忍住掌心茶盏的滚烫，他将头低埋于胸口，汗水流进发丝，痒痒的，即便他小口喘气，气息也沁润不到肺部，他只得由着五脏六腑憋闷、灼烧。

　　“你信吗？”老道眯了眯眼。

　　“信。”何七没有丝毫犹豫，而他字句中夹杂的喘息渐大，“但我的命是师傅给的，或生或死，师傅令下，赴汤蹈火。”

　　老道闻言，抬了抬下巴，他俯视何七，眼神晦暗。良久，他才哼笑两声，打破局面，他点点头，拿起已然温热的茶水，尽数饮下，再将茶盏放回原处。

　　感受到空荡荡的茶盏重新落于掌心，何七不免松了口气，他闭了闭酸胀的双眼，才轻手轻脚的起身，耳边传来自己骨骼活动的“咔咔”声，鞭炮似的，他鼻尖仿若已经闻到火药味了。

　　何七侍奉完，就退至门口，抬眼看向呼吸略显急促的老道，他唇角勾起，黑眸中的亮光，在烛光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师傅，傀儡真的会获得五感吗？”他陡然发问。

　　“你说什么！”老道猛然睁开血红的双眼，红灯笼似的，他的呼吸彻底紊乱，“你敢偷看我的日志，何七，你活够了吗！”他无力地撑住床榻，怒目而视。

　　“啪！”一声刺耳脆响，震得人耳膜疼。何七面无表情地欣赏着老道的模样，他随手扔掉茶盏，雪白的上好陶瓷撞在黑砖地，倏然四分五裂，碎瓷片崩的到处都是。

　　“师傅，只要傀儡产生感情，就能生出五感，对吗？”何七从怀中掏出泛黄的日志本，他摩挲着略带余温的封面，再次开口，“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只要傀儡因我生出五感，就是爱上我了，对吗？”

　　“你给我喝了什么？”老道嗓音有明显的气声，他老狗似的趴在床上，流下浑浊的泪来，不知是不是急的。

　　“蒙汗药，一点剂量药不死你的。”何七走近油灯边，他将日志放在火舌上方，抬眼看向老道，“该你回答我了，师傅！”

　　他手腕下压，眼看本子就要被火舌舔舐。

　　“别烧我的书！是，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

　　话音落地，何七扬了扬眉头，他摁下日志，任由刺眼的火光将其包裹，耳边满是师傅的咒骂声，鼻尖是呛人的焦味，他抬手一甩，将那热源丢向老道床榻上。

　　骤然，那火焰沿着床铺和床幔疾速蔓延，好似海啸一般，将老道包裹住。

　　“可我还不想被做成傀儡，师傅！”

　　丢下这么一句，何七无视老道的哀求和谩骂，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临走前，他还细心地为师父锁上房门。

　　今夜的天空漆黑一片，像是不见天日的山洞，什么也看不见，叫人只能拼命向前跑，不顾口干舌燥，汗流浃背，小腿打颤，眼冒金星，终于，眼前出现一抹亮光，很刺眼，却也温暖。

　　何七仰头眯眼，望向山顶火光冲天的道观，黑夜中，那一点光亮是那么的扎眼。此刻他已经背着师傅的傀儡，穿过下山的森林，来到山脚下。

　　“何七，道观这么走水了？那个死老头子呢？”耳边传来幸灾乐祸的问讯。

　　“死了。”何七言简意赅。

　　“真的假的？你杀的吗？干得漂亮！”

　　何七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那傀儡，他模样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看上去很乖，可他眉心却点上了颗惹眼的红痣，衬得他整个人又多了几分贵气，即便他正狼狈瘫靠着树，也叫人觉得，这是哪家落难的公子哥。

　　“我没杀他，他是被烧死的。”他吐出浊气，浑身的力气似是也随之而去，何七也无力地靠上粗糙的树干，因着体型消瘦，他后背被硌得生疼。

　　“重要吗？反正他是被自己徒弟杀死的，活该，叫那个孽障恶事做绝，下辈子他定当牛做马，入了那畜生道！”傀儡伸手撑地，利落起身，他眉飞色舞地在何七面前转了圈，“看，没人操纵我，我也能站起来，我厉害吧！”

　　听着对方的话，何七不免发笑，这小东西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那么乐观。

　　“师傅这些年想让傀儡产生五感，在你身上用了那么多药水和咒语，这么多的功夫花费下去了，如果你连独自站起来都做不到，他就真是废物了！”

　　“何七！”傀儡嘟了嘟嘴，他抱臂怒瞪对方，“就是我很厉害好吗？你之后下山去了，没我在你身边，就你这老实样，不得被人欺负死！”

　　话音落地，林间树叶的沙沙声，接踵而来，为远远对望的二人，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何七立马绷紧身体，他计算着嘴角下瞥的弧度，上前两步，“别丢下我，我18岁就遇上你了，你是我这23年来，唯一的朋友，别抛下我，好吗？”他的嗓音适时带上颤抖，鼻子一酸，刺激两行清泪滴下。

　　“说话就说话，你哭个毛啊！”傀儡一看他这模样，立马快步上前，熟练地从怀中掏出麻布帕子，眉心拧紧，语气不耐，“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我还没看过山下的风景，尝过酸甜苦辣呢，才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虽是这么说，傀儡却还是用帕子轻拭何七落下的泪珠，低声安慰，“何七，这天底下，没人会一直陪着谁，大家都是自由的，离开，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聚，咱们山水有相逢好吗？”

　　何七咬紧下唇，忍受麻布擦过皮肤火辣辣的疼，他低垂眉眼，不断摇头，他任由对方的手，揽住他的肩膀，温柔耳语。

　　“我陪你去看山水，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喜欢你，我想去帮你找五感，让你能看到山川湖泊，听见市集纷扰，品尝人间美味……”他吸了吸鼻子，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傀儡的腰身，将头埋在对方胸口，黏黏糊糊道，“别拒绝我，我喜欢你……”

　　他不能跟这只傀儡分开，因为不想一个人，想要个人陪他，可人心又实在难测，他不懂，也不想费这份心。只有傀儡，只要因他生出五感，那就是纯粹的爱情，他需要这份感情，所以他一定会让这只傀儡爱上他！

　　此刻，何七已经哭到鼻子不通气了，他小小张开嘴喘息，睫羽上挂满泪珠，他脑袋靠着傀儡邦邦硬的冰冷胸膛，不舒服地蹭了蹭，动作间，却没注意到，傀儡僵硬的动作，和呆滞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何七已经挤不出泪水来了，甚至一直支撑一个动作的腰身，也在细细打颤了。

　　“何七。”

　　头顶的傀儡唤了他一声，叹了口气，又轻轻笑了笑，这一瞬，他似有所感，心跳倏然加速，脸颊在微微发红，他想抬起头去看对方的神情，却迟迟没有动作。

　　“为我取个名字吧，要是我满意了，就留下来陪你，允许你帮我找五感。”

　　“辛夷！”何七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傀儡眉头半挑，含笑戏谑道。

　　“你喜欢吗？”

　　“马马虎虎。”辛夷推开他，弯腰刮了刮他的鼻子，取笑道，“不过比你的名字，来的精心！”

　　言罢，他笑嘻嘻地用两指，捏住何七因哭泣，而水润润的上下唇，他还恶趣味地拔了拔，惹得人家怒发冲冠地提刀来砍。

　　他便利落转身，诱着人家追随下山，更可恨的是，他口中还咿咿呀呀地高呼，“不得了啦，爱哭的山匪打劫良家妇男啦，救命啊！”

　　“孽畜，站住！”

　　二人你追我赶的身影，穿梭在如阴兵一般伫立的根根古树中，他们玩闹声愈来愈小，直至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中。待他们离开，森林才再度恢复寂寥，而山顶的大火，也在慢慢熄灭，将二人那段难言的过去，烧为灰烬。

　　黑夜终将过去，日出东方，柔和的晨光，普照众生。

　　二人在下山后的半个月中，一路靠表演傀儡戏为生，他们兜兜转转来到江南地域的一桃花小镇。

　　辛夷拉上半醒不醒的何七，赶上早市，他们看着包子铺开出了一笼又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看到街边卖菜的老翁，撕扯着嗓子吆喝；看到有个书生气质的男子，抱着一大摞纸，在商铺墙壁上，一张张的张贴告示。

　　而他们二人，也随大流，随便选了个摊位，铺开草席，放上手掌大的书桌，和配套的笔墨纸砚，辛夷摇身一变，身躯陡然缩小到能适配书桌的模样，何七随手拉住透明悬丝，佯装控制傀儡。

　　辛夷仰头看了看何七，一切准备就绪，他便开始提笔写字。

　　可一个又一个的过路人，只是在摊前稍作停留，又脚步匆匆地向卖菜铺子走去。

　　二人见此情景，只是耸耸肩，相视一笑。其实这些天的跑江湖经验，也让他们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看客的反应，早已不再如最初一般，能牵扯他们的心弦。

　　“大哥哥，你是在和你的傀儡笑吗？”一道奶呼呼的稚童嗓音响起。

　　何七抬眼看去，只见一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女娃娃，蹲在他的摊位前，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嗯。”何七点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女娃娃也没被对方态度吓到，歪了歪脑袋接着问：“大哥哥，我知道傀儡可以用木头雕刻，也可以将皮晒干，再以骨为架做傀儡，这个皮和骨头，可以是动物的，死人的，活人的。其中活人的最为厉害，因为傀儡中可以藏生魂。”

　　何七拧紧眉心，他的目光猝然发狠，像是在眸中藏了把锋利的匕首。

　　“所以大哥哥，你的傀儡，是活人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