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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桑与莲花路(1) 两个月的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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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的旅行结束后,言云卿跟着沈筌回到了中国。
他没有回新加坡。辞职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公寓退了,行李寄存在朋友家,本来打算旅行结束后回去重新找工作、重新租房子、重新开始。可现在,“重新开始”这四个字有了全新的含义。
他们在帕皮提机场转机的时候,沈筌问他:“你是回新加坡,还是跟我回佛山?”
言云卿看着航站楼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左边那一列是飞往新加坡的航班,下午两点十五分起飞;右边那一列是飞往广州的航班,下午三点整起飞。
“你希望我选哪个?”他问。
沈筌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从机场咖啡厅买的意式浓缩。他抿了一口咖啡,眯起那双桃花眼,慢悠悠地说:“我希望你选你真正想选的那个。”
“你这个人,”言云卿忍不住笑了,“永远不肯直接回答。”
“因为直接回答太简单了。”沈筌把咖啡杯放在扶手上,侧过头看他,“简单的事情做起来没有意思。”
言云卿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值机柜台前。
“麻烦你,”他对工作人员说,“一张去广州的机票。”
从广州白云机场到佛山莲花路,开车大概一个小时。沈筌没有打车,而是叫了一个朋友来机场接他们。
那个朋友开着一辆深灰色的丰田凯美瑞,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说话带着浓重的广府粤语口音。
“这位是林疏影,”沈筌介绍道,“我的老朋友。佛山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
林疏影从后视镜里看了言云卿一眼,微微一笑。“你就是言云卿?沈筌在波拉波拉给我发消息,说‘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言云卿坐在后排,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热。他偷偷看了沈筌一眼——沈筌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放倒了一半,半躺着,长发散在靠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还说了什么?”言云卿问。
林疏影想了想。“他说你‘像一杯还没泡开的茶,蜷缩着,看不出好坏,但底子是好的’。”
言云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语。他看了看沈筌,沈筌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就不能说我点好话?”言云卿用膝盖顶了顶副驾驶的椅背。
“我说的是好话啊。”沈筌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茶底好的茶叶,泡开了才香。那些底子不好的,泡再久也是苦的。”
林疏影笑了起来。“你们俩别在我车里打情骂俏。我这是教书匠的车,经不起折腾。”
莲花路在佛山的禅城区,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老街,两旁种满了榕树,树龄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褐色的帘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碎金般的光斑。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或浅灰色的涂料,有些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把窗户都遮住了大半。
沈筌的“枯桑”在莲花路的中段,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的外墙是白色的,被岁月和雨水侵蚀出了一些细小的裂纹,却不显破旧,反而有一种沉淀过后的素净。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不是很大,但枝叶茂密,深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大门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行书写着两个字——“枯桑”。字的笔画瘦硬,骨力遒劲,像冬天的枯枝。
“这字是谁写的?”言云卿下了车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木牌。
“林疏影。”沈筌掏出钥匙开门,“他的字写得不错吧?”
“确实好。”
“他什么都好,就是太酸。”沈筌推开门,侧身让言云卿先进去,“写了一手好字,读了一肚子古诗,结果连个女朋友都追不到。”
“你在他背后这么说他,合适吗?”言云卿笑着跨进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店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楼是咖啡厅的区域,摆放着七八张大小不一的桌子——有两人桌、四人桌,还有靠窗的一排吧台式长桌。桌椅都是实木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添置的,但风格统一,都是简洁的明式家具样式,线条干净利落。地面铺的是青灰色的水泥砖,打磨得很光滑,倒映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拍的是一些街景和人物,构图讲究,光影处理得极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进门右手边的那面墙。
那面墙上嵌着一排排木质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瓶子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广口的、有细颈的、有方形的、有圆形的——但都是透明的玻璃,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内容。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沙子,沙子的颜色千差万别:有金黄色的、有白色的、有黑色的、有粉红色的、有深绿色的,还有几种是罕见的紫色和橙色。每个瓶子的瓶身上都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用纤细的钢笔字写着地名和日期。
“撒哈拉沙漠,摩洛哥,2016年3月。”
“白色沙滩,马尔代夫,2014年11月。”
“黑沙滩,冰岛维克镇,2017年8月。”
“粉色沙滩,巴哈马哈勃岛,2015年5月。”
“绿沙滩,夏威夷帕帕科立海滩,2018年1月。”
言云卿慢慢地走过那面墙,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标签。他数了数——大概有五六十个瓶子。有些沙子不只是颜色特别,质地也各不相同——有的细腻如面粉,有的粗糙如碎糖,有的混着细小的贝壳碎片,在灯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你从世界各地收集的?”言云卿回头问。
沈筌已经走到了吧台后面,正在检查咖啡机的状态。他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装一小瓶当地的沙子。”他说,“算是某种……执念吧。”
“为什么要收集沙子?”
沈筌直起身来,靠在吧台上,双手撑着台面,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沙子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他说,“人们去旅行,会拍照片、买纪念品、发朋友圈,但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脚下的沙子。可每一粒沙子都有自己的来历——它是从哪块岩石上风化下来的,被哪条河流冲刷过,被哪阵风吹到了这里,被哪片海浪磨圆了棱角。每一粒沙子都走了很远的路,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顿了顿,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目光落在那面装满沙子的墙上。
“我觉得我和这些沙子很像。”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我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也走了很远的路,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言云卿站在那面墙前,看着沈筌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筌的长发上,把那些深棕色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轮廓在逆光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工笔画,线条虽然还在,却已经晕开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言云卿忽然觉得,沈筌说的不只是沙子。
再有一章这周就更完了

存稿大概还有两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