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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枯桑和莲花路(2) 沈筌在莲花 ...

  •   沈筌在莲花路的“枯桑”已经开了五年了。

      言云卿后来从他的老顾客们口中拼凑出了这段历史——沈筌二十三岁的时候来到佛山,用之前打工攒下的钱租下了这栋二层小楼,自己动手装修,从刷墙到铺地砖到打家具,大部分活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他请不起设计师,就自己画图纸,画了改、改了画,废掉的图纸堆起来有半人高。他跑了十几家建材市场,为了找一种合适的木材做桌子,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去江门的一个小作坊,和老师傅磨了一整天,最后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买到了一批老榆木的门板,锯开、刨平、打磨、上蜡,做成了店里所有的桌子和椅子。

      “枯桑”开业的第一年几乎没什么客人。莲花路虽然老街,但位置不算繁华,周围多是居民区,咖啡文化在佛山那个时候还不算普及。沈筌一个人守店,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十四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只卖出三五杯咖啡。

      但他不急。

      他用那段时间研究茶和咖啡的结合。他在吧台上摆了一整套工夫茶具——紫砂壶、公道杯、闻香杯、品茗杯——和一台专业的意式咖啡机。他买了上百种茶叶,从武夷山的岩茶到安溪的铁观音到凤凰山的单丛到云南的普洱,每一种都反复测试,和不同的咖啡豆搭配,记录下每一次的冲泡参数和口感反馈。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心得,字迹工整而细致,像一个做实验的科学家。

      转机发生在开业后的一年半。一个美食博主偶然路过莲花路,被“枯桑”门口那两棵桂花树和斑驳的木门吸引,推门进来喝了一杯沈筌特调的“桂花乌龙拿铁”——用闽南的黄金桂乌龙茶和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咖啡豆,茶汤和浓缩咖啡按黄金比例混合,再加上一小勺自制的桂花糖浆,最后在奶泡上撒几片干燥的桂花花瓣。那个博主喝了一口,愣了五秒钟,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在了微博上。

      那条微博的配文是:“我在佛山的一条老街上,喝到了这辈子最好喝的咖啡,没有之一。”

      三天之内,“枯桑”的门口排起了长队。

      沈筌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节奏。他依然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人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一个兼职的咖啡师——一个叫江晚吟的本地女孩,在佛山大学读研究生,课余时间来打工。江晚吟后来成了“枯桑”的第二名全职员工,也是沈筌最得力的助手。

      “沈哥这个人,”江晚吟后来对言云卿说,“你跟他共事久了就会发现,他看起来温柔随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固执。他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言云卿搬到佛山后的第一个月,就领教了沈筌的固执。

      沈筌给言云卿安排的地方在莲花路附近的一栋高级公寓里,步行到“枯桑”大概十分钟。公寓是沈筌两年前买的,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家具齐全,但一直空着,偶尔有朋友来佛山的时候借住一下。

      “你先住这里,”沈筌把钥匙交给他,“等你想好了下一步怎么走,再做打算。”

      言云卿接过钥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不习惯被人照顾——在新加坡,他一直是照顾别人的那个。他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工作忙,他从小就会做饭、打扫、买菜,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现在忽然变成了被照顾的一方,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给的衬衫,尺码虽然合适,却不是自己的味道。

      “我会付你房租的。”他说。

      沈筌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行。你看着给。”

      言云卿在佛山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工作。他在新加坡做的是市场分析,简历投了几家佛山的公司,很快就收到了面试邀请。最后他进了一家本地的贸易公司,做进出口业务,主要负责东南亚市场的开拓。薪水比在新加坡的时候低了不少,但在佛山这样的城市,足够生活了。

      工作的第一天,他穿着新买的西装走出公寓,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朝九晚六,地铁通勤,周末休息。只是这次,轨道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早上七点发一条消息给他:“今天的咖啡豆是肯尼亚的,酸度比较高,你可能会喜欢。”会在中午十二点问他吃了没有,如果他回答“忙,没吃”,就会在二十分钟后收到一份江晚吟送过来的三明治和一杯热美式。会在傍晚六点他下班的时候站在“枯桑”门口,倚在门框上,长发被晚风吹起来,朝他挥挥手,说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这两个字让言云卿觉得,佛山这座城市,忽然变得像一座真正的家。

      可这种“像家”的感觉,也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因为他开始发现,沈筌对他的照顾,不只是“关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微不至的细致——细致到像一张网,每一根线都编得恰到好处,刚好把他兜住,不会掉下去,也不会被勒得太紧。

      沈筌记得他所有的口味偏好——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炒饭要用隔夜米饭,吃海鲜会过敏所以从不点虾蟹类的菜,睡觉喜欢开着窗户即使冬天也要留一条缝。沈筌会在他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来公司接他,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牛角包,说“顺路买的”,可公司到“枯桑”明明是两个方向。沈筌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熬一锅白粥,粥里放了皮蛋和瘦肉,切得细细的,煮得烂烂的,端到床头,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用手背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退烧了才离开。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很小。可当它们像潮水一样日复一日地涌来,言云卿觉得自己被浸泡在一种过于温暖的水中,温暖到快要失去对温度的感知。

      他有时候会想起沈筌说的那句话——“茶底好的茶叶,泡开了才香。”

      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茶底好”。还是说,他只是被泡在了一壶好水里,被水泡得太久了,误以为自己也是一片好茶叶。

      言云卿和沈筌在一起的头三个月,是平静的。

      这种平静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死水一般的平静,而是一种默契的、像两条河流汇合后自然而然形成的平静——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事,空气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咖啡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

      周末的时候,言云卿会去“枯桑”帮忙。他不会做咖啡,但可以帮忙招呼客人、擦桌子、洗杯子。沈筌站在吧台后面做咖啡的时候,他会靠在吧台边上,看着沈筌的手——那只手握着压粉锤,用力均匀地把咖啡粉压实,然后把手柄扣上咖啡机,按下萃取键。深褐色的浓缩咖啡从出液口缓缓流出来,油脂厚实而细腻,颜色像融化的黑巧克力。沈筌侧过头看他一眼,问:“要不要尝一口?”

      言云卿接过那个小小的陶瓷杯,抿了一口。浓缩咖啡的味道强烈而集中,酸、苦、甜在舌尖上同时炸开,像一个小小的爆炸。

      “太浓了。”他皱着眉说。

      “当然浓。这是给咖啡师喝的,不是给客人喝的。”沈筌从他手里拿回杯子,就着他喝过的地方自己也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咖啡师一天要喝十几杯浓缩,才能保证每一杯出品的质量。”

      “你不怕咖啡因中毒?”

      “习惯了。”沈筌转身去磨豆机前调整研磨度,手指拧着刻度盘,动作精确而从容,“我的身体已经和咖啡因达成了某种和平协议——它不害我,我不戒它。”

      言云卿笑了。他发现沈筌有一种能力,能把任何日常的事情都说得像一句诗。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故意押韵的诗,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从生活中长出来的诗意——像榕树的气根,本来只是普通的根须,垂下来垂下来,就变成了一道新的风景。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沈筌从二楼的储藏室里搬出一箱咖啡生豆,倒在烘焙机旁边的托盘上,开始手工挑选瑕疵豆。言云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看他挑豆子。

      沈筌挑豆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用手指把豆子一粒一粒地拨开,把那些发霉的、虫蛀的、破碎的、颜色不均的豆子挑出来,扔进旁边的废弃碗里。他的手指在豆子间移动,像一只在沙滩上觅食的小鸟,精准而优雅。

      “挑豆子是最枯燥的环节,”沈筌说,“但也是最不能省略的环节。一粒瑕疵豆会污染一整杯咖啡——你前面所有的努力,从种植、采摘、处理、运输、烘焙到萃取,全部白费。”

      “有这么严重?”

      “你自己看。”沈筌捡起一粒发霉的豆子递给他,“闻一下。”

      言云卿凑近闻了闻,一股霉味直冲鼻腔,像潮湿的地下室。

      “这一粒豆子如果混进烘焙机里,它产生的霉味会附着在其他豆子表面,整批豆子都会有这种味道。”沈筌把那粒霉豆扔进废弃碗里,“咖啡是一种很诚实的作物——你对它马虎,它就给你难喝的味道。”

      言云卿看着他继续挑豆子,忽然问:“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觉得孤独吗?”

      沈筌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动豆子。

      “以前会。”他说,“刚开店的那一年,没什么客人,我每天一个人在店里,从早到晚,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十句话。那时候觉得孤独,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四周全是沙子,没有路标,没有足迹,你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原地打转。”

      “后来呢?”

      “后来我习惯了。”沈筌笑了笑,“或者说,我和孤独达成了某种和平协议——就像和咖啡因一样。它不害我,我不戒它。”

      “又是‘和平协议’,”言云卿忍不住吐槽,“你和所有东西都能达成协议吗?”

      沈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不是所有东西。”他说,“比如你,我就没办法和你达成和平协议。”

      “为什么?”

      “因为和平协议的前提是双方都保持理性。”沈筌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我对你,不太理性。”

      言云卿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对托盘里的咖啡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豆子,把它们拨得滚来滚去。

      “别动我的豆子,”沈筌轻轻拍开他的手,“你一个外行,别把我的好豆子当玩具。”

      “我怎么就外行了?”

      “你知道这款豆子的产地吗?”

      “……巴西?”

      “这是哥伦比亚的慧兰。”沈筌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而且你刚才把一粒日晒处理的豆子和水洗处理的豆子混在一起了,它们的烘焙曲线不一样,不能一起烘。”

      言云卿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沈筌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关系,”他说,“你可以慢慢学。”

      言云卿抬起头,看着沈筌的笑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筌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的弧度像一道被风吹弯的炊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空气中。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沈筌,和波拉波拉月光下的沈筌,是同一个人,却又不太一样——月光下的沈筌像一首诗,朦胧、遥远、美得不真实;而阳光下的沈筌像一杯茶,温热、醇厚、实实在在地捧在手心里。

      他想,这就是“在一起”的感觉吧——不是永远站在高处看风景,而是坐在一个人的身边,看他挑咖啡豆,听他说话,然后发现,连这种最普通的时刻,都值得被记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枯桑和莲花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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