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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拉波拉的蓝(2) 言云卿低头 ...

  •   言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单,忍不住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中国人,新加坡华人。”

      “我广州的。”男人合上菜单,朝他伸出手,“沈筌。”

      “言云卿。”

      两只手握在一起。沈筌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弹琴的茧,言云卿后来才知道,那是常年冲泡咖啡、揉捏面团留下的痕迹。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从炒饭聊起——沈筌对岛上那家餐厅的炒饭嗤之以鼻,说米不对、火候不对、连酱油都不对,“他们用的肯定是李锦记,太甜了,炒饭不能用太甜的酱油”。言云卿问他是不是厨师,他摇摇头,说自己是开咖啡店的。

      “咖啡店?”言云卿有些意外。沈筌看起来不像一个普通的咖啡店主——不是说他不像,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像是把“讲究”和“随意”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揉在了一起,揉成了某种独特的分寸感。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让海风把碎发从脸侧吹开,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他喝白葡萄酒的时候会用三根手指捏着杯脚,小指微微翘起,可放下酒杯的时候又会随手搁在桌面上,连杯垫都不用。

      “在佛山,莲花路。”沈筌说,“一家很小的店,叫‘枯桑’。”

      “枯桑?”言云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汉代古诗里的一句——‘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沈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枯桑是没有叶子的桑树,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风。”

      言云卿看着他。烛光在沈筌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桃花眼半阖着,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酒杯上,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是学中文的?”言云卿问。

      “不是。我自己看的。”沈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在孤儿院长大的,没上过大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淡,没有自怜,也没有炫耀,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言云卿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你一个人来波拉波拉?”言云卿问。

      “嗯。每四五个月我就会关店休息两三个月,出来走走。”沈筌顿了顿,“今年来的有点晚,本来想三月来的,店里有些事情耽搁了。”

      “一个人旅行,不觉得无聊吗?”

      沈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言云卿想起了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像一把折扇被“唰”地打开,所有的风景都在一瞬间铺展开来,好看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以前不觉得无聊。”沈筌说,目光落在言云卿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社交礼仪允许的稍长了一些,“今天倒是觉得,有个人说说话也不错。”

      言云卿不是傻子。

      他在新加坡的时候,身边也有过几个暧昧的对象,有男有女——新加坡的年轻人对这种事情看得很开,他的同事们周末会一起去同志酒吧喝酒,他跟着去过几次,不排斥,却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他一度觉得自己可能是那种对感情比较冷淡的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对一个人产生兴趣,而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没有人愿意等那么久。

      可此刻,坐在波拉波拉的海风中,对面是一个认识还不到两小时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像有人用一根羽毛尖轻轻扫过心尖,痒痒的,酥酥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抓。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试图用酒精压住那种莫名的悸动。

      “你会在波拉波拉待多久?”他问。

      “两周。”沈筌说,“然后去复活节岛,再去智利。”

      “两周……”言云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

      “没什么。”他放下酒杯,看着水面上碎金般的烛光倒影,“我也订了两周。”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四周暗下来,只有远处的灯光和头顶的星空还亮着。南半球的星空和北半球不同,银河更亮、更低,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仿佛伸手就能掬起一捧星光。

      沈筌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这两周,”他说,“我们可以做个伴。”

      言云卿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星,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往高处走”。

      也许高处不在地理上的某个坐标。也许高处在这里。在这一刻。在这片蓝色之中,在这阵海风之中,在这个人的笑声之中。

      波拉波拉的两周,像一场被慢放的电影。

      言云卿后来回忆起那段日子,总觉得时间的质地和别处不同——别处的时间是砂纸,粗糙、磨人、一划就是一道痕;波拉波拉的时间是丝绸,滑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只留下一片凉凉的、柔柔的触感。

      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

      沈筌会潜水,而且潜得很好。他带言云卿去了泻湖最深的那片水域,那里的水蓝得像融化了的蓝宝石,透明度极高,站在水面上就能看见十几米下的珊瑚礁。沈筌穿着黑色的潜水服,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丛深色的海藻。他在水中翻转身体,朝言云卿伸出手,那双桃花眼隔着潜水镜弯起来,嘴角吐出的一串气泡在阳光中闪着银光。

      言云卿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水下的世界是沉默的。没有语言,只有呼吸器的“嘶嘶”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沈筌的手握得很紧,掌心贴着他掌心,温度被海水稀释了大半,却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穿过一群蝴蝶鱼,鱼群像一阵金色的风从他们身边掠过,有几条鱼擦过言云卿的手臂,留下细碎的触感。

      沈筌忽然停下来,指了指下方。

      言云卿低头看去——一只大海龟正慢悠悠地趴在珊瑚礁上,背甲上附着几朵海葵,像披了一件花衣裳。海龟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们,然后慢吞吞地划动四肢,朝更深的水域游去。

      沈筌松开他的手,朝海龟游去。他的泳姿很好看,不是运动员那种爆发力十足的好看,而是一种从容的、与海水融为一体的好看——像他本来就属于这片海,只不过偶尔上岸走走,穿一件人类的皮囊。

      言云卿浮在原地,看着沈筌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消失在那片深蓝之中。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不是怕沈筌出事,而是怕他不再回来。

      好在沈筌很快就回来了。他从水中冒出来,掀开潜水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朝言云卿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那只海龟大概八十岁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壳上的纹路。看不太清楚,但大概能估算。”沈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波拉波拉的海龟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岁。八十岁正值壮年。”

      正值壮年。言云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两个人,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四,在一只八十岁的海龟面前,不过是两个蹒跚学步的婴孩。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水上屋的露台上看日落。波拉波拉的日落是浓烈的,像有人把一整管橘红色的颜料挤在了天边,然后用水晕开,慢慢洇满整片天空。云层被染成玫瑰色、薰衣草紫、香槟金,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画框的油画。奥特马努峰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峰顶被最后一缕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像一顶王冠。

      沈筌盘腿坐在吊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用当地香草荚调制的朗姆酒。他的头发已经半干,碎发垂在耳侧,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淡青色的血管。

      “你知道吗,”沈筌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波拉波拉在波利尼西亚语里的另一个意思是‘出自神灵之手’。”

      “出自神灵之手……”言云卿靠在藤椅上,重复着这句话。

      “当地人说,这里是神灵在洪水之后创造的第一个地方。所以这里的蓝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因为神灵造它的时候,手还很生,把所有的蓝色都倒进去了,倒得太多了,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言云卿笑了。“你信这个?”

      沈筌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说法很美。”

      “你很在意‘美不美’这件事。”

      “因为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是不美的。”沈筌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所以遇到美的东西,要珍惜。”

      言云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什么是美的?”

      沈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空从橘红变成了靛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顶。海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还有远处某间水上屋里传来的尤克里里琴声,旋律简单而慵懒,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现在,”沈筌说,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言云卿脸上,“此刻。”

      他的语气依然很淡,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南半球的星空还亮。

      言云卿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转折发生在一个傍晚。

      那是他们在波拉波拉的第七天。白天他们租了一艘小艇环岛,去了“珊瑚花园”——一片水深只到膝盖的浅滩,底下全是五颜六色的珊瑚和穿梭其间的小鱼。沈筌赤脚踩在珊瑚沙上,弯腰捡起一个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胆壳,壳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精致的白色骨架,五片花瓣形的纹路排列整齐,像一件微缩的瓷器。

      “给你。”他把海胆壳放在言云卿掌心里,“波拉波拉的纪念品。”

      言云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色骨架,海胆壳的纹路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这算什么纪念品?”

      “等你回到新加坡,把它贴在冰箱上,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这里。”

      “我为什么要想起这里?”

      沈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言云卿站在原地,掌心里的海胆壳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看着沈筌的背影——白色的亚麻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扎着的小辫子在脑后轻轻晃动;赤脚踩在浅水里,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是不想离开波拉波拉,而是不想离开这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某扇门,门后面是一间他从没进去过的房间,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开着,阳光涌进来,亮得他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岛上的一个传统村落参加当地人的盛宴——在地上挖一个洞,铺上烧热的石头,把猪肉、鸡肉、鱼、芋头和椰奶一起放进去,盖上香蕉叶和沙子,焖上几个小时。食物取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当地人围着火堆跳草裙舞,鼓点急促而热烈,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言云卿喝了不少当地产的啤酒,酒精度比新加坡的啤酒高,他喝得又急,很快就有些晕了。沈筌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递一块烤芋头或者一杯水,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照顾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我没事。”言云卿推开沈筌递过来的水杯,舌头有些大,“我酒量很好的。”

      “我知道你酒量很好,”沈筌的语气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意味,“但是这里的啤酒后劲大,你现在觉得没事,等会儿就知道了。”

      “你管我。”

      言云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的理智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迟钝,而另一种更原始的、更冲动的东西正在接管他的身体——那种东西不在乎礼貌,不在乎分寸,只在乎“想要”和“不想要”。

      沈筌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那双桃花眼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光线柔柔地铺开来,把周围的棱角都磨圆了。

      “我没有管你,”沈筌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只是关心你。”

      言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沈筌的影子——沈筌在水下的样子、沈筌在吊床上的样子、沈筌把海胆壳放在他掌心里的样子、沈筌说“此刻”时眼睛里的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沙滩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几桌的客人转过头来看他,他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沈筌。

      “沈筌,”他说,声音沙哑,“你是不是在钓我?”

      沈筌仰起头看他。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阳光晃了眼的猫。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言云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沈筌站了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站起来之后更近了——近到言云卿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而是海盐、椰油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温暖而干燥。

      沈筌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言云卿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点。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度,可言云卿的身体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你不确定的事情,”沈筌说,声音低得像耳语,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瞳仁里映着火光和言云卿的倒影,“我可以帮你确定。”

      然后他松开了那颗纽扣,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他的朗姆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看当地人跳舞。

      言云卿站在原地,胸口被那颗被捏过的纽扣硌得发疼。

      他想,完了。

      那天晚上,言云卿失眠了。

      他躺在水上屋的大床上,听着海水在脚下轻轻晃动的声音,脑子里一团乱麻。天花板上有一扇天窗,南半球的星空透过玻璃倾泻下来,星光冷而亮,像无数根银针扎在他身上。

      他翻来覆去,把被子掀开又盖上,最后索性坐起来,赤脚走到露台上。夜风很凉,吹在他滚烫的脸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旅行的时候会偶尔抽一根,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放纵。

      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酒店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光带,像被拉长的金线。奥特马努峰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他想起沈筌说的那句话:“你不确定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确定。”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帮他确定什么?确定他在钓他?确定他对他有意思?还是确定——

      确定他喜欢他?

      言云卿猛吸了一口烟,呛得自己直咳嗽。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在新加坡的时候,他身边有过几个女生,也和一个男生暧昧过一段时间,但都没有走到最后。他一度觉得自己可能是双性恋,可“双性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像一道数学题——需要精确地分配百分比,而他连自己心里的那个天平在哪里都找不到。

      但此刻,站在波拉波拉的夜色中,他忽然觉得那些分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重要的是“喜欢谁”。

      而他好像——不,不是好像——他已经很确定了。

      他喜欢沈筌。

      这个认知让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活了二十四年,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被文学和电影反复描绘的感觉——那种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变得困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的感觉。恐惧的是,这种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强烈、太不可控,像一场没有预报的台风,把他精心维护的所有秩序都吹得七零八落。

      他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筌发来的,时间是一小时前。

      “睡不着?”

      只有两个字。言云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怎么知道?”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我这边能看到你的露台。你在上面站了很久。”

      言云卿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住在水上屋区的东侧,沈筌住在西侧,两间屋子之间隔着七八间水上屋和一大片泻湖,直线距离大概有两三百米。这么远的距离,在黑暗中,怎么可能看得清?

      他正疑惑着,又收到一条消息:

      “开玩笑的。我只是猜的。你今晚喝了不少,应该睡不着。”

      言云卿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他打字,“很会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在说一些让你开心的话。”

      “你怎么知道什么话能让你开心?”

      “因为你每次听完都会笑。虽然你笑的时候会别过头去,不让我看见。”

      言云卿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被一个人看穿了所有的伪装,却又没有被审判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在新加坡,他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工作努力,社交得体,情绪稳定,从不给人添麻烦。他习惯了把自己的所有波动都压在水面以下,让别人只看见一片平静的海。可沈筌好像有一双能看透海面的眼睛,一眼就看见了水下的暗流和礁石。

      “沈筌,”他打了这三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放弃了打字,直接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沈筌的声音在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睡意的沙哑,却很清醒。

      言云卿握着手机,听着沈筌的呼吸声,沉默了很久。

      “我想见你。”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筌说:“开门。”

      言云卿愣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

      沈筌就站在门外。

      他倚在门框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赤脚,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两侧,被走廊上的灯光照出一层暖棕色的光泽。他的桃花眼在灯光下半睁半闭,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

      “你怎么——”言云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走廊尽头。

      “我走过来花了七分钟。”沈筌说,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你打语音电话之前,我就已经出门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打给你?”

      沈筌歪了歪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见我,我不想让你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在言云卿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站在门口,看着沈筌,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确定,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

      沈筌走进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走到露台的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言云卿。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沈筌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长发垂在肩侧,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了白天的戏谑和从容,变得很深、很安静,像两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

      言云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比今晚在篝火旁更近。近到言云卿能看见沈筌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鼻梁上被月光照出的细小绒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海盐和椰油的气息。

      “沈筌,”言云卿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之前说,你可以帮我确定。”

      “嗯。”

      “那你现在帮我确定一下。”

      沈筌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言云卿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滑过鼻尖,停在嘴唇上方一点点的位置。

      “你确定要让我帮你确定?”他问,声音像一杯温水,暖而不烫。

      言云卿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覆在了沈筌的嘴唇上。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可言云卿在那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海水的晃动声、远处的音乐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沈筌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朗姆酒的甜味。

      他退开一点,看着沈筌的眼睛。

      沈筌的桃花眼在月光下弯成了两道优美的弧线,眼尾微微泛红——不是哭的红,而是一种被触动的、柔软的红。

      “确定了?”沈筌问。

      言云卿点了点头。

      沈筌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折扇、是涟漪、是恰到好处的社交礼仪;而这一刻的笑容,是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开放的样子,没有人看见,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伸出手,把言云卿拉进怀里。

      言云卿把脸埋在沈筌的颈窝里,闻到了他皮肤上残留的海盐味道。沈筌的怀抱比想象中更瘦,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肋骨和肩胛骨的轮廓,像一个用竹篾扎成的骨架,外面糊了一层薄薄的宣纸,看起来脆弱,却有着意想不到的韧性。

      “你知道吗,”沈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共振,“波拉波拉有一个当地的习俗。”

      “什么习俗?”

      “如果两个人在月光下一起走进泻湖,海神就会保佑他们的感情,让它像泻湖的水一样清澈、像奥特马努峰一样长久。”

      言云卿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信这个?”

      沈筌低头看他,月光在他的桃花眼里碎成了一片银色的海。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用指尖轻轻拂过言云卿的眉骨,“重要的是,这个说法很美。”

      言云卿笑了。他拉住沈筌的手,朝露台外面走去。

      “那还等什么?”他说,“走吧。”

      他们脱掉鞋,沿着水上屋的台阶走进泻湖。夜里的海水比白天凉,没过脚踝、膝盖、大腿。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之中。沈筌的手始终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水没到腰的时候,沈筌停下来。他松开言云卿的手,转过身面对他。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幅剪影——长发披散在肩头,白色的T恤被水浸湿,贴在身上,露出底下清瘦的线条。

      “言云卿,”沈筌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被海风和月光托着,清清楚楚地送进他的耳朵里,“你确定吗?”

      不是“你确定要走进泻湖”,而是“你确定吗”。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确定要和一个认识才七天的人开始一段感情?确定要跨越半个地球的距离?确定要面对一个你从未涉足的世界?确定要在二十四岁这一年,把过去所有的认知都推翻重来?

      言云卿看着沈筌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不再是深黑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晒透的蜂蜜,透明、温暖、甜得发稠。

      “我确定。”他说。

      沈筌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海水在他们之间荡开一圈涟漪。他抬起手,把言云卿额前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也是。”

      然后他们在波拉波拉的月光下、在齐腰深的泻湖中、在南半球璀璨的星空下,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海水在他们周围轻轻晃动,像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波拉波拉的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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