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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波拉波拉的蓝(1) 二十四 ...


  •   二十四岁那年夏天,言云卿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片过于平静的海面。

      他出生在新加坡,父亲是广东潮州人,母亲是新加坡本地华人,工薪阶层,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他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市场分析,朝九晚六,地铁通勤,周末偶尔和同事去东海岸吃海鲜,生活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精确而乏味。

      他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好。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克拉码头的河边,喝着一罐老虎啤酒,看河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船头的灯光碎在水里,像一捧被揉皱的金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对他说过的话:“阿卿,你这名字好啊,云卿,云中之卿,是说要往高处走的。”

      往高处走。可他连高处在哪里都不知道。

      一周后,他辞了职,买了一张飞往大溪地的机票。同事们都说他疯了,他只是笑笑,没有解释。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许只是想看看,离开了这条既定的轨道,自己还能不能活。

      从新加坡到帕皮提,要在奥克兰转机,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言云卿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云层从灰白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最后陷入一片漆黑。他睡不着,便打开座椅上方的阅读灯,翻一本从机场书店随手买的《孤独星球·大溪地》。

      书页上印着浓烈的蓝色——泻湖的蓝、太平洋的蓝、天空的蓝——蓝得几乎不真实。

      言云卿合上书,闭了眼。飞机的引擎声沉闷而恒定,像大海深处的暗涌。

      波拉波拉岛在法属波利尼西亚语里叫“Pora Pora”,意为“最初诞生”。当地人说,这是在大洪水之后,神灵从海面上托起的第一座岛屿。

      言云卿到达的那天是下午三点。他坐了一架只能容纳十二个人的小飞机,从帕皮提飞越无数环礁与泻湖,最后降落在波拉波拉岛上那条全世界最短的跑道上。跑道尽头就是海,飞机降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海鸟,正朝着无边无际的蓝色俯冲下去。

      走出机场的时候,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和海水微咸的气息。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云朵低低地悬在远处的奥特马努峰上,像山神戴了一顶松软的帽子。

      他订的酒店在岛的东侧,是一排建在泻湖上的水上屋。接他的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名叫蒂埃里,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小船在水面上滑行,船底是透明的,可以看见水下的珊瑚和鱼群——蓝色的、黄色的、条纹的,像一捧被打翻的彩色糖果。

      “第一次来波拉波拉?”蒂埃里问。

      “是的。”

      “一个人?”

      “一个人。”

      蒂埃里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会遇到有趣的人的。波拉波拉有魔力。”

      言云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水上屋不大,却布置得精致。一张铺着白色棉麻床单的大床正对着落地窗,窗外就是泻湖,水色从近处的浅绿渐变成远处的深蓝,直到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浴室的地板是玻璃的,站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见海水在脚下轻轻晃动,偶尔有一条小鲨鱼慢悠悠地游过去。

      言云卿洗了澡,换上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赤脚走到门外的露台上。露台上有一张吊床和两把藤椅,扶手上搁着一篮热带水果——芒果、木瓜、百香果——和一个插着鸡蛋花的玻璃瓶。他拿起一朵鸡蛋花别在耳后,躺进吊床里,闭上眼睛。

      海风轻轻摇着他,像摇一个婴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泻湖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奥特马努峰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水面上亮起了灯——是其他水上屋的灯光,一盏一盏浮在黑暗的水面上,像萤火虫落进了海里。

      言云卿觉得饿了。他换上短裤和人字拖,沿着木板栈道走向岛上的主餐厅。

      餐厅是露天的,茅草屋顶,木地板,脚下就是海水。餐桌散落在水边,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玻璃罩的蜡烛灯,烛光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餐厅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偶尔有几家人带着孩子。

      言云卿被领到一张靠角落的两人桌。他坐下来,翻开菜单,借着烛光辨认上面的法文——他学过两年法语,虽然不流利,但点菜还是够用的。

      “Bonsoir.”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言云卿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准确地说,他先看见的是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半长不短,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然后是一张脸,再然后才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个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或者更年长一些——言云卿后来发现,沈筌的年龄是一件很难从外表判断的事情,他二十岁的时候看起来像三十岁,三十岁的时候看起来像二十五岁,仿佛时间在他身上不是线性流动的,而是像海水一样,涨潮退潮,来来去去,始终保持着某种恒定的饱满。

      他的头发很长,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小辫子,大概七厘米长,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烛光染成暖棕色。他的五官是精致的——眉峰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那双桃花眼。

      言云卿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去试图描述那双眼睛。他试过很多种说法——“像猫”“像狐狸”“像深秋的水面”——但都不够准确。直到很多年后,他在一本讲中国画的画册里看到一句形容工笔白描的话:“笔意虽简,神韵自足。”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说的就是沈筌的眼睛。

      那是一双不需要任何多余表情就能说话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俗,少一分则寡淡。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可井口又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让人忍不住想往里探。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点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个位置有人吗?”那个男人用英语问,指了指他对面的空椅子。他的英语带着一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岭南的荔枝蜜,甜而不腻。

      言云卿摇了摇头。

      男人坐下来,翻开菜单,动作不急不缓。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款式极简,没有任何纹饰。

      “你是中国人?”男人忽然用中文问。

      言云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男人抬起眼,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来,“你看菜单的时候,手指在‘poisson cru’上面停了很久,但最后还是点了炒饭。只有中国胃才会在法属波利尼西亚点炒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波拉波拉的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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