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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悬崖上的夜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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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九没有回沈家老宅。
它蹲在后山的悬崖边上,七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看着远处山脚下的万家灯火。
月亮很大,把整座山照得银白。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陆九把脸埋进尾巴里。
**它在害怕。**
不是怕沈夜洲害它——它怕的是自己。
它发现自己不想吃他了。
八百年来,它第一次对猎物产生了“不想吃”的念头。不是因为他不好吃,而是因为——
**因为那个人的手很热。**
因为那个人每天都会把牛奶晾到合适的温度。
因为那个人说它的尾巴很好看。
因为那个人梳尾巴的时候,力道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那个人的笑容,让它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它是九尾狐。**
九尾狐不应该有这种感情。
九尾狐应该狡黠、冷静、自私。应该把一切猎物都当作食物,把一切人类都当作工具。
不应该——
不应该喜欢上一个祭品。
“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九猛地回头。
沈夜洲站在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杯温牛奶,卫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的妖气,”沈夜洲走过来,在它身边坐下,“隔着三座山都能闻到。”
陆九沉默了。
沈夜洲把牛奶放在它面前,没有催它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沈夜洲。”陆九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它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在等我吃掉你?”
夜风停了。
沈夜洲没有回答。
陆九抬起头,看见他的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是谁。”陆九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是九尾狐,你知道我需要什么,你每天给我喝牛奶、铺软垫、让我偷灵药……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
它说不下去了。
“在养你。”沈夜洲替它说完。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九的瞳孔骤缩。
“你果然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吃了我之后,”沈夜洲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它,“就能恢复到九尾。天地灵气会重新运转,封印会重启,所有沉睡的大妖都会醒来。”
“而我,”他笑了一下,又是那种让陆九心脏发疼的笑,“就是那个祭品。”
陆九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你疯了。”
“没有。”
“你疯了!”陆九几乎是尖叫出声,“你为了一个什么破封印,就要把自己喂给一只妖怪?!你脑子有病吗?!”
“不是‘一只妖怪’。”沈夜洲说,“是你。”
陆九愣住了。
“如果不是你呢?”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如果当初撞进困阵的不是我,是别的妖怪呢?”
“没有如果。”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夜洲打断它,“只能是你。”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陆九的头。
手指从耳后划过,力道不重不轻,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只有九尾狐的本源妖力才能重启封印,”他说,“而只有金龙血脉的祭品,才能让九尾狐在吞噬之后,不因为力量暴涨而失控。”
“你是金龙。”陆九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混血。四分之一。”沈夜洲说,“够用了。”
“所以你的命,”陆九的爪子深深嵌入泥土里,“从一开始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沈家养了我二十四年,”沈夜洲的声音很淡,“等的就是这一天。”
“那你呢?”陆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你自己呢?你想死吗?”
沈夜洲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摸着陆九的头,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喝奶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九没有喝。
它盯着沈夜洲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沈夜洲。”
“嗯。”
“我不吃你。”
沈夜洲的手停了一下。
“你没有选择。”
“我有。”
“你没有。”沈夜洲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压不住妖力,迟早会突破到八尾、九尾。到那时候,你的本能会驱使你来吃我。”
“那我就离你远远的。”
“来不及了。”沈夜洲说,“金龙血脉和九尾狐的本源已经产生了共鸣。你离我越远,反噬就越严重。到最后,你会失去理智,变成一只只知道吞噬的野兽。”
“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在骗我!”陆九几乎是嘶吼,“你就是想死!你从一开始就想死!”
沈夜洲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陆九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凭什么……”它的声音碎成了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该死?你凭什么……”
它说不下去了。
沈夜洲伸出手,轻轻擦掉它脸上的泪。指尖碰到湿漉漉的毛时,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说,“这是我唯一能为这个世界做的事。”
“我不要你对这个世界负责!”
“那你要我对什么负责?”
“对我!”陆九哭着喊,“你要对我负责!你不许死!你死了我怎么办?谁给我热牛奶?谁给我铺软垫?谁……”
谁摸我的头?
谁说我尾巴好看?
谁在夜里等我回家?
这些话它没有说出口,但沈夜洲听懂了。
他的眼眶红了。
二十四年来第一次。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好。”
陆九不知道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但它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追问。
它重新钻进沈夜洲怀里,把脸埋进他的卫衣,闻着那股淡淡的、让它安心的气息。
金龙的气息。
天敌的气息。
家的气息。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但这一次,陆九没有害怕。
因为有人抱着它。
因为那个人的手很暖。
因为那个人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在说——
**我在。我还在。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