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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齿轮与狼崽   第一卷 ...

  •   第一卷:废墟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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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齿轮与狼崽

      三天后,江驰拖着他的破车回到了废车场。

      他叫了一辆拖车,但拖车司机嫌废车场的路太烂,怕陷进去,死活不肯往里开。最后三百米是他自己推的。那台改装车是他两年前从事故车拍卖会上花八千块买回来的,底盘变形,引擎烧机油,变速箱打滑,除了外壳还算完整,几乎没有一个零件是好的。但他就是舍不得扔掉。这是他唯一还能证明“江驰曾经是个车手”的东西。

      三百米的路,他歇了四次。右腿疼得他满头大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顾言还是那个姿势——弯着腰,耳朵贴在一台报废引擎上,闭着眼睛。

      江驰靠在车门上喘气:“帮我看看这破车还能不能跑。”

      顾言没动。

      “我给你钱。”

      没动。

      “你他妈——”

      顾言站起来,走到车前。他没看江驰,只是绕着车走了一圈,然后打开引擎盖,把耳朵贴上去。

      这次他只听了三秒。

      他直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写了几行字:

      “气缸三号失火。正时链条拉长了两毫米。节气门积碳严重。变速箱二档同步器磨损。右前避震漏油。刹车油管老化。轮胎是2019年的。”

      江驰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这么多?”

      顾言点头。

      “能修吗?”

      顾言看了他一眼,写了三个字:“值吗?”

      江驰知道他在问什么——这破车修起来的钱,够买一台二手思域了。但他还是说:“值。”

      顾言看着他,似乎在等一个理由。

      “这台车是我爸留给我的。”江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顾言,而是看着那台破车,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他死了之后,就剩这台车了。”

      顾言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扳手,开始拆引擎。

      江驰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顾言没理他。但他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江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顾言拆解那台破引擎。他见过很多修车师傅,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顾言不用扭力扳手——他的手腕就是扭力扳手。不用听诊器——他的耳朵就是听诊器。他甚至不用看,手指摸过气缸壁,就能判断磨损程度。

      “你这手艺谁教的?”江驰问。

      顾言指了指工作台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顾言,另一个比他大几岁,长得有几分相似。

      “你哥?”

      顾言点头。

      “他也是修车的?”

      顾言写了一个字:“是。”

      “现在呢?”

      顾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引擎。他没有回答。

      江驰没有再问。他看得出来,那是一个不想被触碰的话题。

      引擎拆开之后,顾言检查了每一个零件。他在笔记本上列出需要的配件清单,递给江驰。

      江驰看了一眼,头大了:“这些东西加起来要两万多。”

      顾言写字:“引擎重建。不是换零件。”

      “有什么区别?”

      顾言指了指那台破摩托——就是三天前他骑走的那台。

      “那台引擎,我重建的。零件是废车场里捡的。”

      江驰想起那台摩托的引擎声,想起那种像心跳一样的节奏。如果那台破摩托都能被改造成那样,那他的车——

      “行。”他说,“钱我想办法。”

      顾言写字:“不用钱。”

      “那你想要什么?”

      顾言看了他一眼,写了四个字:“教我开车。”

      江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学赛车?”

      顾言点头。

      “你一个修车的,学赛车干什么?”

      顾言写:“听。”

      “听什么?”

      顾言指了指那台破摩托,又指了指江驰的车,然后写了两个字:“声音。”

      江驰没听懂,但他觉得这个不想说话的修车工很有意思。一个耳朵能听出刹车盘裂纹的人,想学赛车。一个曾经在赛道上差点死掉的瘸子,需要一台能跑的车。

      “行。”他说,“你修我的车,我教你开车。成交?”

      顾言伸出手。

      江驰看着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握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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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江驰开始了他的“教学”。

      “赛车的第一课,不是踩油门。”他坐在废车场的一台报废车上,顾言站在旁边,“是听。”

      顾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引擎在不同转速下有不同的声音。四千转的时候是低沉,六千转是尖锐,八千转是嘶吼。你要学会用耳朵判断换挡时机,不是看转速表。”

      顾言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他靠这个吃饭。

      江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闭上眼睛。”

      顾言照做。

      江驰把硬币弹向空中,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

      “几个声音?”

      “三个。弹起、落地、滚动结束。”

      “错。是四个。你漏了硬币在最高点静止的那一瞬间——那是最重要的声音。赛车也一样,最高点的那一瞬,决定了你入弯的节奏。”

      顾言睁开眼睛,看着地上那枚不再滚动的硬币。

      “但赛车的‘听’不一样。”江驰说,“你要听的不是自己的车,是对手的车。”

      他指了指废车场深处的一台废弃轿车:“那台车,你听听它的引擎有什么问题。”

      顾言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引擎盖上。三秒后,他回头看江驰。

      “正时皮带老化。”江驰说,“对不对?”

      顾言点头。

      “你怎么知道是正时皮带,不是链条?”

      “声音的频率。”江驰说,“链条的声音是金属摩擦,高频。皮带的声音是橡胶摩擦,中低频。你在赛道上听对手的车,三秒钟就能判断他的车况。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问题,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超车。”

      顾言站在废车场中央,闭上眼睛,开始听周围每一台车的声音。

      他听到了——左手边第三排那台桑塔纳,排气管锈穿了一个洞,漏气声像人在叹气;右前方那台面包车,轴承磨损严重,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响,像关节在响;远处那台不知道什么牌的SUV,油箱里有水,油泵在吃力地呻吟。

      他听到了这个废车场里所有死去机器的哀鸣。

      但他还听到了别的东西。

      在那个瞬间,他听到了江驰的心跳。

      很快,比正常速度快了百分之二十。不是因为刚才的走动,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站在这个废车场里,看着这些报废的车,想起了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顾言睁开眼睛,看着江驰。

      “你的腿。”他写了两个字。

      江驰的脸色变了:“我说了,不用你管。”

      顾言继续写:“神经信号正常。肌肉萎缩。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你他妈——”江驰一把抓住顾言的衣领,“你懂什么?你一个修车的,懂什么?”

      顾言没有反抗。他只是看着江驰的眼睛,等他松手。

      几秒后,江驰松开了手。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背对着顾言。

      “两年前的那场车祸,”他的声音很低,“我车上还有一个人。”

      顾言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失踪了。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掉进了江里。”

      江驰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知道他没有死。因为我听到了。在车翻进江里之前,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顾言。

      “他在喊‘小言’。”

      顾言的手指收紧了。

      废车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远处那台SUV的油泵还在呻吟,但顾言已经听不到了。

      江驰看着他的反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叫顾言。那个失踪的人,叫顾深。是你哥哥。对不对?”

      顾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那是江驰第一次看到这个沉默的修车工露出破绽。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粉笔,写了一行字:

      “他在哪?”

      江驰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发誓,我会找到他。”

      顾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擦掉,重新写:

      “你的腿。我能修。”

      江驰苦笑:“你修车修人?”

      顾言写:“都是机械。”

      江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不想说话的修车工不像一个人类。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静、精准、没有多余的情感。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江驰想起了自己。

      那是一头受伤的狼在看另一头狼的眼神。

      “好。”江驰说,“你修我的车,修我的腿。我教你开车,帮你找你哥。”

      他伸出手。

      顾言握住了。

      这一次,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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