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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废车场的相遇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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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废墟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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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夜废车场的相遇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像有人在上面倒沙子。
江驰拖着右腿跑进废车场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血。左眼眶上方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顺着颧骨淌下来,在领口洇开,很快被雨水冲成淡粉色。他咬着牙,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右腿的旧伤在阴雨天总是这样,疼得让人想把它砍掉。
身后两百米,三台改装车的引擎声正在逼近。
“操。”
他骂了一声,推开废车场锈迹斑斑的铁门,钻了进去。里面堆满了报废的车辆,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雨打在车顶上,发出各种频率的回响——有的沉闷,有的清脆,有的像在哭。
江驰顾不上去分辨这些。他只想找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废车场最深处有一间修车棚,亮着昏黄的灯。在这种鬼地方,有人比没人更危险,但他已经没有选择。右腿的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下半身,他几乎是拖着身体挪过去的。
修车棚里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灰色工装。他正弯着腰,耳朵贴在一台破旧摩托的引擎上,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
江驰闯进来的时候,那个人连头都没抬。
“喂——”江驰撑着膝盖喘气,“后面有人追我,借个地方躲一下。”
那个人没动。
“我说——”
还是没动。
江驰火了。他今晚已经够倒霉了——被仇家堵了三条街,右腿疼得像要断掉,现在连一个修车的哑巴都不理他。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引擎盖上:“你他妈聋了?”
那个人终于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不是害怕,不是愤怒,只是安静。像废车场里那些报废的车,早就习惯了被人无视。
他看了江驰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听引擎。
江驰被这种无视激怒了。他正要发作,废车场外面传来刹车声和叫骂声——仇家追进来了。
“出来!江驰!我知道你在这里!”
是张猛的声音。这家伙是城东地下赛车圈的狠角色,上个月江驰在街头赛赢了他五万块,他一直记着这笔账。今晚特意挑了雨天,知道江驰的腿伤会发作,带了一车人来堵他。
江驰的手摸向腰后的扳手——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修车的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着头听了几秒。然后回到工作台前,从一堆零件里翻出一个东西,扔给江驰。
是一把生锈的管钳。
江驰接住,愣了一下。那个人又指了指门外,比了个“三”的手势——三个人?
不对。外面至少有七八个人。
那个人摇摇头,又比了个“三”,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指了指门外。
江驰懂了:三个人带了家伙。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在这种时候,能听出对方几个人带武器,不是普通修车工能做到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那边!修车棚里!”
江驰握紧管钳,准备拼命。
那个人却走到门口,拿起一把扳手,敲了三下铁门框。
当当当。
声音不大,但在雨夜中异常清晰。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张猛的声音响起:“什么声音?”
“不知道……好像是里面传出来的。”
“进去看看。”
脚步声靠近。江驰绷紧全身的肌肉,准备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动手。
那个人却突然拉开了门。
张猛和三个手下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们的皮衣往下淌。看到开门的是一个瘦弱的修车工,张猛明显松了口气。他扫了一眼修车棚里面——满手油污的年轻人,眼神安静得近乎呆滞,标准的废车场怪胎。这种人他见多了,连多看一秒都觉得浪费时间。
“小哑巴,看到一个瘸子跑进来没有?”
那个人指了指废车场深处的一个方向。
张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挥手:“走!”
四个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中。
江驰站在棚子里,握着管钳,没动。他看着那个人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继续修那台破摩托。
“你为什么帮我?”
那个人没回答。
“你是哑巴?”
那个人拿起一块抹布擦手,然后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用手指写了几个字:
“不是哑巴。是不想说话。”
江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管钳扔回工作台上:“谢了。”
他转身要走,那个人突然抓住他的胳膊。
力气很大。
江驰皱眉:“干什么?”
那个人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江驰的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江驰没看懂。那个人不耐烦地拉着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示意他听。
雨声。风声。远处城市的喧嚣。
然后——江驰听到了。在雨声的间隙里,有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很微弱,但很清晰。是从他停在三条街外的车上传来的。
“我的车?”他低声问。
那个人点头。
“什么问题?”
那个人回到工作台,写了几个字:“右前刹车盘。内侧有条纹。再不换,五公里内会裂。”
江驰盯着那几个字,后脊背发凉。他的车确实右前刹车最近有点异响,但他以为是刹车片该换了。如果真的是刹车盘裂纹,以他今晚开车的强度——
他抬头看着这个沉默的修车工。
“你能听出来?”
那个人没回答,继续修他的摩托。
江驰靠在门框上,右腿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张猛的人还在废车场里转悠,他暂时出不去。他看着那个人修车,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准。不用眼睛看,手摸到哪个螺丝,就知道该拧多紧。耳朵贴在引擎上,就能判断气门间隙对不对。
这不是普通修车工的水平。
“你叫什么?”江驰问。
那个人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工牌。上面写着“顾言”。
“顾言。”江驰念了一遍,“你耳朵这么灵,怎么在这种鬼地方修车?”
顾言没理他。
“我有个提议。”江驰说,“你帮我修车,我给你钱。比你在这种地方挣的多十倍。”
顾言还是没理。
江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扔在工作台上。那是他今晚赢的赌注,三万块。
“这是定金。”
顾言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江驰的腿。他写了几个字:
“你的腿。神经信号正常。肌肉萎缩。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江驰的脸色变了。
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医生说他的右腿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他试过所有康复手段,但每次踩油门到底的时候,右腿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不是疼,是恐惧。是大脑在保护他,不让他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顾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四个字没有写出来,但江驰读懂了。
门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张猛的人走了。顾言回到工作台前,拧上摩托的最后一颗螺丝。他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一台破摩托该有的声音。它浑厚、有力,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低吼。江驰见过上千台车,听过上千种引擎声,但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有一种节奏,像心跳。
顾言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外,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江驰站在雨里,看着顾言骑着那台破摩托消失在废车场深处。引擎声在雨中回荡,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三万块钱。
顾言没拿。
江驰把钱塞进口袋,一瘸一拐地走出废车场。雨还在下,但他不觉得冷了。他在想那个不想说话的修车工的耳朵,在想他说的话,在想那台破摩托的引擎声。
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那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只靠一双手和一台车,就能活得像一头狼。
但那场车祸之后,他变成了一个瘸子。一个只能在街头赛里苟延残喘的瘸子。
雨砸在他的脸上,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废车场的方向。昏黄的灯光还在雨幕中亮着,像一个不肯熄灭的信号。
明天,他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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