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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蝉声嘶鸣 ...

  •   平原津的驿馆外,蝉声聒噪不休,那鸣声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仿佛知道夏日将尽的嘶鸣。

      殿内隐约传来御医低声交谈的声音,榻上的帝王,此刻却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李斯从殿内退出来,袖中藏着刚写毕的脉案,眉间拧成一道深沟。赵高紧随其后,将殿门轻轻掩上。

      “不能再等了。”蒙毅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高热不退,御药已难奏效。我即刻启程,昼夜赶往泰山,亲自为陛下祈天请命。”

      李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蒙大人至诚,或可感天。”

      蒙毅言道:“出巡队伍分作两路返至咸阳,至于陛下……暂缓行程。”

      “是啊……陛下龙体已不堪车马颠簸,若强行赶路,恐怕……”赵高忽然接口,声音尖细而冷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平原津往东北的沙丘行宫,距离尚近。殿宇齐整,可暂作休养。待陛下龙体稍安,再行折返。”

      “陛下不能颠簸,此为第一要务。”蒙毅沉声道。“有劳诸位大人了!”

      李斯言道:“我与赵大人、胡亥公子护送陛下往沙丘暂驻,蒙大人速去速回。”

      蒙毅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赵高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垂首,恭顺地推开了殿门。

      深夜,浓稠如墨。

      赵高入住的驿馆院落,守卫比往常多了整整三倍。廊下每隔五步便立着一人,甲胄在身,手按长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处暗影。

      这一切,皆因南岳青平镇的那个夜晚。那帮自称“心宗”的人,至今想起仍让赵高脊背发凉。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出手如鬼似魅,他们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赵高心底,至今未曾拔除。

      自那以后,赵高走到哪里都加三倍护卫,睡觉时枕下永远压着一柄匕首。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睡不安稳。

      此刻已是三更。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偶有夜风穿过,吹动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他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窗棂,直到确认那不过是风,才缓缓松一口气。

      烛火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赵高浑身一僵,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风,不是错觉,像是被人从暗处注视的感觉,寒意从身后袭来。

      他猛地转身。案上的烛台被袖口带倒,哐当一声滚落在地,烛火熄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来——”

      赵高张嘴便要喊叫,声音刚冲出喉咙一半,一只手便从身后探了过来,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脖颈。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收拢,力道不至于让他窒息,却足以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化为徒劳。

      赵高双眼圆睁,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他的手胡乱地抓向腰间,摸到了匕首的柄,可还没来得及拔出,另一只手便精准地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地一声轻响,匕首连同手腕被一起按在了案上,动弹不得。

      “赵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又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

      赵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话,但喉咙被扣着。

      黑衣人将他缓缓转过来,烛火不知何时重新亮了起来,或许是对方点的,赵高已经无暇顾及。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心宗,无疾。

      赵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着里衣,冰凉一片。他的嘴唇在发抖,那种直面深渊的恐惧,不是靠意志便能压下去的。

      “你……你们……”赵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外面三层守卫,你怎么……”

      无疾轻轻一笑,像是听到了一句颇为有趣的话。

      这个认知让赵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三层守卫,刀甲俱全,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有人穿过了他们的防线,这帮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赵大人不必惊慌。”无疾松开扣在他喉咙上的手,退后一步,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中赏月,“在下此番前来,非为加害,只是替宗主带一句话。”

      赵高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青白交加。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觉得有了一点依靠。

      “什么……什么话?”他问,声音仍在发颤。

      无疾目光平静如水,却又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那种目光让赵高极不舒服,在这双眼睛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衣物,无处遁形。

      “上次在南岳青平镇,”无疾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我家宗主好心提醒赵大人的那件事,赵大人,可有打算了?”

      赵高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记得。那还是两月前的一个夜晚,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以及那几句轻描淡写却句句诛心的话。‘这天象,紫微星暗淡无光……赵大人早做打算啊……’

      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盘踞在他脑子里,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他试图忘记,可陛下在平原津病情急转直下的近况,让那些话一一应验,就像一把无形的刀挥之不去。

      无疾向前迈了一步。赵高立刻往后缩,却不敢出声。

      “五日后,沙丘平台。”

      赵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沙丘。那是他们计划中护送陛下前往暂养的行宫。五天,按行程推算,恰好是车驾抵达沙丘的日子。

      他们连这个都算到了,赵高最后一丝侥幸也碾碎。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朝着他们预设的方向坠落。

      “心宗等候赵大人驾临。”

      无疾重新将面布拉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最后看了赵高一眼,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意味。

      然后他转身推开窗,身影融入夜色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高瘫坐在地上,喘着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平日里稳稳当当握着笔杆的手,此刻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沙丘行宫

      暮色之中,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阿璃策马奔入宫门时,已是酉时三刻。自咸阳出发,她日夜兼程,换了六匹马,二十日的路程硬是压成了十几日。随行的侍卫早被甩在身后,只有她一人单骑闯入这方压抑的天地。

      她在殿门前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双腿早已磨得麻木,膝盖僵得几乎弯不过来。守门的侍卫认出了她,慌忙跪倒,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推开了殿门。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这偌大的殿宇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榻上。

      嬴政躺在那儿,很安静。

      玄色的衣衫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没有病态的蜡黄,而是一种近乎玉石般的冷白。他的眉眼没有痛苦,像是太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可阿璃知道,那不是睡。

      胡亥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攥着被角,他的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当听见脚步声,胡亥猛地抬起头,来人是阿璃姑姑。

      那一瞬间,胡亥眼底有了光,是溺水之人看见浮木时那种近乎疯狂的希望。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也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到阿璃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姑母!”胡亥的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嗓子都劈了,“皇姑母您终于来了!”

      他仰着头看她,泪水夺眶而出,他的手死死攥住阿璃袍角的一角,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父皇吧。”他的声音在发抖,“这病来如山倒,也才十来日啊……父皇他就……昏迷不醒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彻底碎成了哭腔。

      “御医们什么法子都试了,药灌不进去,针扎下去也没有反应,他们都说……都说……”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起来。”阿璃伸手去搀扶胡亥,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让我看看陛下。”

      胡亥连忙抹了一把脸,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退到一旁。

      阿璃走到榻边。

      嬴政安静的睡着,像一尊雕像,像一具已经完成了所有使命的容器,里面的东西却不知去了哪里。

      阿璃在榻沿坐下,伸出手,搭上嬴政的手腕。

      她的指尖按在寸口处,闭目凝神,一呼一吸之间,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胡亥屏住了呼吸,连抽泣都强压了回去。

      良久,阿璃睁开眼。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困惑。

      那是一种确认的神情,确认了一件她早已猜到,却不愿相信的事。

      胡亥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皇姑母,父皇他……”

      阿璃的目光仍落在嬴政沉睡般的面容上。

      “陛下的神识,不在这里。”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胡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是茫然与惊惧交织的神色。他显然没有听懂这句话,或者说他听懂了字面的意思,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神识,不在这里?”他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涩,“那……那父皇的神识在哪里?”

      阿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此刻也不知道陛下的神识在哪里,她看了嬴政的眉心,又扫视了一下整个大殿。

      “那父皇,还有救吗?”

      阿璃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胡亥的心沉了下去。

      阿璃转身,看着胡亥。“我要布一个阵法。”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果断,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在陛下一旁的偏殿。在我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听闻阿璃的话,胡亥猛地抬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希望,那也是希望。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姑母,他拼命地点头。

      阿璃从袖中取出一块帛,递给胡亥。

      胡亥双手接过帛书,低头看了一眼。帛上写满了各种名目:朱砂、雄黄、无根水、七盏青铜灯……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皇姑母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攥着帛书,转身朝殿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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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