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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邯郸少年 ...
平原津
暮色四合时,车队终于望见了平原津的驿馆。
赵高策马行在辇车侧后方,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道垂落的帘幔。车驾行得极慢,比平日慢了将近两个时辰,不是路不好,是车里的人受不得颠簸。
“赵大人!”一匹枣红马从后队赶上来,马上的少年公子锦袍玉带,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赵高微微欠身:“公子。”
胡亥勒马与赵高并行,压低了声音:“父皇今日进膳如何?”
赵高摇了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前方辇车,声音同样放得极低:“晨间进了半碗粥,午膳几乎没动。随行的几位太医换了两道方子,不见好啊!”
胡亥眉头拧起来,“自琅琊出来,就没见父皇好好吃过东西。”
“陛下这病……来的着实突然。”赵高很是费解,摇了摇头。
待驿馆安置妥当,已是入夜时分。
胡亥在偏殿里翻检着随行带来的匣子,里头装的是在琅琊郡市井间搜罗来的新鲜玩意儿。他挑了几样,想了想,又换了几样,最后挑中了一副核桃大小的骰子和一块画满格路的绢布。这是他前几日命人照着当地坊间的新玩法赶制的,连父皇多半也没见过。
侍从通报后,他捧着匣子走到嬴政殿内。
殿内燃着几盏铜灯,光线不算昏暗,却照不暖那股挥之不去的病气。嬴政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三层褥子。案上摆着一只未动的汤盏,药汁已经凉透了,凝出一层暗褐色的膜。
“父皇。”胡亥行了礼,在榻边坐下。
嬴政微微睁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浑浊,却少了往日那种锐利。他嘴角动了动,唤道:“亥儿来了。”
“儿臣带了些有趣的东西给父皇解闷。”胡亥将匣子打开,取出那块绢布铺在榻上的小几上,又把骰子搁在旁边,“这是琅琊那边时新的玩法,叫‘走马阵’。”他指着绢布上的格路,耐心地讲起来。玩法倒也不复杂,两人轮流掷骰,依点数在格路上行棋,格路上标有“关”“隘”“市”“营”四等,落在“市”上可加注,落在“隘”上减半,先入中央“帅位”者胜,赌注累加,五局终了结算。
“父皇,瞧这格子……”
嬴政听着,手指慢慢摩挲着骰子,似乎在掂它的分量。
“赌注怎么算?”嬴政问。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嗓子里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
“父皇想赌多大都可以。”胡亥笑道,“若是我赢了,父皇要按时喝药。”
“来吧。”嬴政说。
胡亥先掷,得了四点,棋子落在“市”上。他笑着将赌注添了一倍。嬴政跟着掷,手法生疏,骰子在几上滚了两圈,落定三点,棋子落在“隘”上,赌注折半。
第一局嬴政输了。
“再来。”嬴政说。这回他掷骰的动作熟练了些,几局下来,渐渐摸清了门道,竟连赢了两局。他的精神似乎也提起来一些,眼中有了点神采,甚至伸手自己去摆弄棋子,不要胡亥代劳。
“父皇好悟性,四局两胜,就看这最后一局了。”胡亥由衷地说。“可父皇还未告诉儿臣,你的赌注是什么?”
嬴政没说话,只是微微坐直了些。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慢,一只手撑着榻沿。
终局时,胡亥低头看了看居中的棋子,诧异道:“父皇,没有这样的玩法。”胡亥笑问,“这赌的也太大了?”
嬴政定睛一看,他不知何时将赌注翻上了十倍的数目。他愣了一下,随即盯着盘面看了许久,忽然闷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落在这空旷的殿阁里,有些讽刺。
“是朕输了,”嬴政叹息的说完,目光还停在棋盘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全盘皆输啊。”
胡亥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见父皇的手指还搭在那枚棋子上,指尖微微发颤。
殿内安静了片刻。
“父皇,喝药吧!”
赌局已完,胡亥伺候嬴政服下了新配置的汤剂。
嬴政收回手,靠回榻上,眼睛已经半阖上了。
看父皇有些乏了,胡亥见状,利落地收拾了绢布和骰子,起身行了一礼。
“那父皇好生休息,儿臣告退。”
他退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父皇已经侧过身睡去。
十余日。
抵达平原津十余日。嬴政未曾接见当地官吏,一直卧病在床。
随行大臣私下议论,皆言陛下龙体每况愈下。太医院与当地名医轮番诊治,汤药不断,却收效甚微。众人心头皆压着一团乌云,却无一人敢在御前提及那个字。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殿中帘幔低垂,将外头平原津燥烈的日头挡了个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气。
蒙毅走到榻前,停住了。
嬴政半靠在枕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那双眼闭着,眉间那道深刻的竖纹却并未因此舒展,像是连睡梦中都还在拧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陛下……”
榻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蒙毅叩首,“上郡来书。”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了一根手指。
蒙毅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展开,念道:“儿臣扶苏,叩问父皇圣安。”
嬴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像是透过那层帘幔,一直望向了北方。
“儿臣今已渐安,与将士同甘共苦,共守边陲,修烽燧,整边防……”
蒙毅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仿佛怕哪个字轻了,便落不到榻上那人的耳朵里。
“儿臣一切安好,惟愿父皇保重龙体,勿以为念。”
念完了,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蒙毅垂下帛书,抬眼望向嬴政。
陛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像是欣慰,像是叹息,又像是悬着的心落下去一半,而另一半……再也落不下去了。
“……终于来信了。”嬴政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沙哑又破碎。
蒙毅将那封帛书仔细叠好,放在枕侧。
“朕……怕是见不到扶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不像是在说生死,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
蒙毅的身子猛地一震,重重跪了下去。
“陛下……莫要这样说啊!”
嬴政将目光移向殿顶的横梁。
“苍天无眼。”
嬴政这四个字说得很重,重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
“朕日日不敢懈怠,生怕时间不够用,生怕稍有差池,这天下又退回到从前的样子。”他的声音渐渐高了些,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不甘。
“为何不再多给朕一些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蒙毅。“哪怕三年……朕不奢望多的……”
蒙毅的泪终于绷不住涌了出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他从不在人前失态,他是蒙毅,是陛下的近臣,是始皇最信任的人,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天下初定。”嬴政的目光又移开了,落向那盏昏暗的铜灯,“六国余孽尚未彻底肃清,南越未稳,北方匈奴虎视眈眈。还有郡县制的推行……”
他每说一句,蒙毅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嬴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还有朕的儿子们……”嬴政的眼睫垂下去,“也都尚未成器。”
听着嬴政的这些不甘,跪地的蒙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膝行上前,双手撑在榻沿上,声音恳切:“陛下,歇息一会罢,言多伤气啊!”
嬴政看了他一眼,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蒙毅跪在原地没有动。他就那样跪着,看着榻上那个曾经让天下匍匐在脚下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嬴政闭合的眼角,缓缓渗出来一滴泪珠。沿着他削瘦的面颊慢慢滑下去,最终没入了耳畔。
就是那样一滴泪,既安静又固执地滑落下来。
这一幕,蒙毅看到了,也怔住了。见过陛下在朝堂上雷霆震怒,见过陛下在战阵前镇定自若,也见过陛下在泰山凌绝顶的帝王风姿,但他从未见过嬴政流泪。
他跪在那里,忽然觉得四十年的时光像一场大梦。
梦的开头是咸阳暮春的时光。
初见时……一位少年坐在甘泉宫的台阶上,他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你是蒙骜的孙儿?”
“是。”
蒙毅那时还不知道,这位少年就是刚从邯郸回到秦国的嬴政。
“你多大?”
“九岁,你呢?”
蒙毅说:“我八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我叫你九哥吧。”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后来咸阳朝堂上任何一次笑容都不一样,没有深意,没有算计。只是一个九岁孩子听到另一个孩子喊自己“九哥”时,发自心底的笑。
“走,”嬴政从台阶上跳下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带你去马场。”
甘泉宫的马场在西偏院,很大,草已经返青了。几十匹马散在围栏里,鬃毛在风里飘着。
“你会骑马吗?”蒙毅问。
嬴政站在围栏前,双手搭在木桩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不会。”嬴政回答得很坦然,“只看人骑过。”
蒙毅愣了一下。“啊!”原来自己和这个九哥都不会。
“可是,我想骑马。”蒙毅说。
嬴政看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好。”
他们挑了一匹黑色的骏马,那匹马很高,背脊在日光下像一道流动的墨痕。嬴政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涩,但他稳稳地坐住了。
他低下头,朝蒙毅伸出一只手。
“上来吧。”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
蒙毅抬起头,日光从嬴政的身后照过来,那个九岁的少年坐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面容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只手伸得很直,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接住。
八岁的蒙毅没有犹豫,他把自己的手掌义无反顾地搭了上去。
蒙毅借着那股力翻上马背,两个人叠在一起,马儿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踏了踏蹄子。
“坐稳了!”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
然后那匹马就奔了出去。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蒙毅下意识地攥住了嬴政的衣襟,攥得掌心发汗。他听见嬴政在前面笑,笑声被风撕成碎片抛在身后,那笑声里,有他后来再也没有听见过的东西,肆意的,毫无保留的,属于一个孩子的快乐。
他们没有害怕。八岁和九岁的两个孩子,骑着一匹黑色的大马,在甘泉宫的马场上疯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被气喘吁吁赶来的内侍拦下来。
事后,两个人一起被禁足。蒙毅被父亲罚跪了两个时辰,嬴政据说也被王后说教了整整一个下午。但蒙毅跪在祠堂里的时候,膝盖疼得发麻,嘴角却是带着笑。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从自己把手搭上去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注定了。此后的人生,他成了‘九哥’在咸阳城的玩伴,公子政的陪读。看着他加冠、亲政,陪着他宫廷血海,直至自己官拜上卿。
但他从未见过嬴政流泪。
直到今夜。
他猛地抬起头,如梦初醒,满脸泪痕。
“陛下,臣这就去泰山,替陛下祈福,只要上天能听见的地方,臣跪遍五岳,走尽四海,求上苍开眼!”
蒙毅双目赤红,直直望着榻上那张灰白消瘦的面容。
“臣愿折寿十年,二十年,愿以身代之!只要上天肯多给陛下一些时日!”
“陛下要挺住啊……大秦不能没有陛下啊……”
嬴政微微抬眼,眼底有感激,有疲惫,有洞悉一切的清明,还有那被命运逼着的……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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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穿越文,纯言情,喜欢的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