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起》笑笑潇潇

59、年关 苏禾回

　　苏禾回来已有几日，日子慢悠悠地滑过，年关越近，村里的年味便越浓。家家户户忙着扫屋除尘、擦洗门窗，置办年货、备齐吃食，村口不时传来杀猪的吆喝，巷弄里飘着打年糕、做糍粑的热气与米香，烟火气裹着年的热闹，一点点漫满整个村子。
　　“嗯……比高中自由多了，学校也很大。”苏禾轻声应着，转头看向妹妹，眼神认真又恳切，“你也要好好学，争取考出去，别困在这儿。”
　　苏莹却轻轻叹了口气，手上擦着黑垢的动作慢了下来：“我当然想啊，可我成绩哪能跟你比。而且上个月跟爸吵了一架，他说……我要是考不上一本，就别读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埋进了喉咙里。
　　苏禾太清楚爸爸的性子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从来没把她们姐妹俩放在心上。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资源，全都一股脑地押在弟弟苏维安身上。
　　“没事的，多刷点题，心态放稳，总会有希望的。”苏禾轻声安慰着妹妹，怕她灰心，又慢慢跟她讲起大学里的新鲜事——热闹的社团、五湖四海的同学，大家口音不同、见识不同，不是一辈子都困在同一个村子里。
　　苏莹听得眼睛发亮，暂时忘了刚才的低落，仰着头，满眼都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还有吗，还有吗？”苏莹停下手中动作，继续问着苏禾。
　　“还有……嗯，很多光鲜亮丽的人和事。”苏禾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还有巨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阶级落差，还有拼尽全力也融不进去的圈子，还有藏在心底、连提都不敢轻易提的人。这些话她只在心里转了一圈，1终究没说出口。
　　正沉默着，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喊声：“你俩姐妹先过来帮我抬一下橱柜，还有你弟弟呢？一大早又不见人影。”
　　姐妹俩慢慢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苏莹先跑出去喊苏维安回来帮忙搬柜子，等了好几分钟，两人才姗姗来迟。苏维安跟在后面，满脸不情愿，一副被打扰了的模样。
　　整个厨房都是乌漆墨黑，破旧的老砖房被烟火熏了一年又一年，墙壁梁柱黏着厚厚的油烟灰垢，年年扫、年年擦，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根深蒂固的脏旧。
　　四人抬着橱柜慢慢往外挪，灰屑簌簌落下，蹭得苏禾的衣角瞬间脏了一大片。她望着这间年岁陈旧的厨房，视线微微恍惚，仿佛又看见往昔岁月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个头还不及灶台高，就已经要踮着脚添柴、烧水、做饭，在终年不散的烟火气里，一点点熬着长大。
　　似乎好与不好，终究都会慢慢过去，可那些烙在身上的印记，就像她腿上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伤口早不疼了，痕迹却永远留在那里，淡不去，也抹不掉。
　　人能做的，似乎只有遗忘。把那些不好的记忆统统锁进心底深处，不再去翻，不再去想，别再让自己平白添上多余的伤心。
　　苏禾垂眸看了眼衣角那片醒目的黑污，指尖轻轻蹭过，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苏禾默默撸起袖子，弯腰拎起那桶又脏又黑的水，准备出去换一桶干净的回来，接着擦洗。
　　奶奶在灶台边听见声响，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哎哟，真是辛苦你了陈嫂。你看……这猪肉钱，能不能等韦明回来再给你？”
　　“没事没事，六哥早就跟我打过招呼了。”陈嫂爽快地摆了摆手。
　　她目光一转，很快瞥见了正拎着水桶倒水的苏禾，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笑着凑上前几步：“这是你家苏禾吗？自打上了高中，我就没怎么见过了。瞧瞧，都出落成这么标志的大姑娘了！之前听家里说考上大学了，可真了不起，咱们家族里，总算也出了个女大学生嘞。”
　　陈嫂语气真切，满是朴实的欢喜与夸赞。那个年头，陈河村上能念完高中的女孩子都不多，考上大学的更是寥寥无几，苏禾能一路读出来，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陈嫂也是知根知底的，心里最清楚苏禾家这些年的难处。家里一直穷，她爸苏韦明本就不赞成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家里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一家七口人挤在三间破旧老屋里，三个孩子都要上学，开销压得人喘不过气。别家的孩子早早就辍学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陆续盖起新房子，苏韦明看在眼里，对比之下，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也渐渐多了些怨言与计较。
　　陈嫂看着苏禾，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模样生得周正，小时候虽跟着家里干了不少农活，皮肤却依旧白净清秀，往那一站，就是一副温文有礼的大学生样子。她一路走到今天这步，陈嫂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苏禾被她这般直白又热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其实也没有您说的那么厉害，就是多读了几年书，多识几个字罢了。”
　　“行了，不逗你了。”陈嫂笑着摆了摆手，又转身朝苏奶奶道别，“苏奶奶，那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要忙。”
　　奶奶连忙连声挽留：“再坐会儿喝口热水啊，陈嫂，这天冷得很。”
　　“不了不了，忙得很，下次再来唠。”陈嫂脚步爽利，挥挥手便一阵风似的出了门，院子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奶奶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回身时目光落在桌上那块新鲜猪肉上，神色又淡了几分，带着日子压出来的无奈。
　　苏禾默默收回目光，手里重新拎起刚换好的干净水桶，低头走进依旧乌漆墨黑的厨房。刚才那点热闹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那些藏在夸赞背后的家境窘迫、父亲的不赞同、一家人挤在老屋的艰难，却还沉沉地压在她心头，散不去，也躲不开。
　　她把干净的水放下，拿起抹布，又安安静静地继续擦洗起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灶台，仿佛只有埋头做事，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过往与现实。
　　三人把厨房、房间里里外外清扫干净，又要把旧被褥一件件抱出去拆洗晾晒，锅碗瓢盆堆了一地，擦的擦、洗的洗，整整忙活了两天。苏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每动一下都发酸发僵；苏莹更是忍不住一路吐槽，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这破房子又旧又破，打扫得再干净有什么用。”
　　日子就这么在忙乱里往前赶，一直忙活到腊月二十八，爸妈才终于从外面赶了回来。苏禾平日里跟父母并不算亲近，可真当看见熟悉的身影踏进家门，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真切的欢喜。明天就是除夕，年味儿总算真切了起来。
　　妈妈王月珍一路奔波回来，连凳子都没来得及沾一下，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又匆匆收拾了东西，要赶去镇上置办年关用品。
　　奶奶在厨房里忙着搅米粉，香气慢慢漫了出来，没一会儿就朝外头喊苏禾和苏莹进来帮忙捏糍粑。苏莹闻言垮下脸，不情愿地努了努嘴，小声嘀咕：“又不怎么吃，年年都弄这么一大堆，我的电视剧都快到点了。”
　　苏禾听见喊声，先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进去，苏莹磨磨蹭蹭跟在后头，一脸不情不愿。灶膛里的火烘得厨房暖烘烘的，大盆里的米粉被揉得温热黏软，冒着淡淡的米香。
　　奶奶手脚麻利地揪下一团递过来：“快来搭把手，捏紧实些，过年吃糍粑，一年才像个样子。”
　　苏禾接过粉团，指尖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还是耐心地一点点揉圆、按扁。粉团黏手，她时不时沾点凉水，动作安静又熟练。
　　苏莹站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捏着，嘴里还在小声嘟囔：“人家过年都买现成的，就我们家年年自己做，又累又费时间……”
　　奶奶听了也不恼，只是慢悠悠道：“自己做的才香，等下煎得金黄酥脆，你们就知道好吃了。这是老规矩，一年到头，总得认认真真过个年。”
　　苏禾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糍粑捏得方方正正。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灯火昏黄，柴火噼啪响，米粉的甜香裹着暖意，日子似乎就这么在平淡中年复一年。
　　忙完一整天，夜深了苏禾才洗完澡歇下来。她拿起搁了整整一天的手机，按亮屏幕，发现QQ上堆了好多未读消息——原来是舍友们白天热热闹闹聊了一整天，备年货、聊回家、吐槽家里琐事，消息一条接一条刷了满屏，她却半点没赶上参与。
　　苏禾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心里微微有些歉意，低头认真敲了一行字发到群里：
　　“抱歉抱歉，今天家里大扫除忙疯了，从早干到晚刚歇下来，才看到消息，不好意思啊。”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群里立刻蹦出好几条回复，热闹得像是等了她很久。
　　王若雪最快：「我的天禾禾你也太惨了！大扫除从早干到晚？心疼死！」
　　党玉倩跟着冒泡：「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呢，刷了一天都没见你人影～」
　　宋妍发了个揉肩的表情包：「快歇歇快歇歇，家里干活最累了，我今天也干了一天的活。」
　　王若雪又补了一句：「对了对了，我们刚在说除夕晚上一起守岁，到时候群里发红包、唠嗑，你可不许再消失啦！」
　　苏禾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昏暗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光，乡下夜里安静得很，可这小小的对话框里，却满是隔着距离也传过来的热闹和暖意。
　　她轻轻弯了下嘴角，指尖飞快敲着：「一定。」苏禾关上手机，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