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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归家   火车以 ...

  •   火车以七十公里的时速缓缓前行,而地球公转,每秒便要掠过近三十公里的浩瀚星河。那么,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又要以怎样的速度、转动多少轮回,才能恰好撞进彼此的生命里?
      苏禾不知怎的,忽然在混沌冗长的梦魇里,轻轻想起了这段话,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苏禾一睁开眼,便猝不及防撞进周寒越来不及收回的明亮目光里,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怔住了。
      像是宿命般,无论星河转过多少周、时光奔行多远,我终究还是会与你交汇。
      苏禾怔怔望着他的眼,心神恍惚间,竟不由自主、轻声默念出了这段未完的话。
      周寒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原本慌乱的眼神骤然定住,连指尖都轻轻一颤。那句轻声呢喃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车厢里沉闷的空气,也刺破他藏了许久的心事。他望着她仍带着睡意、却清澈认真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快得盖过窗外铁轨的轰鸣。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这漫长又渺小的旅途里,悄悄信了一场名为宿命的相遇。
      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涌入耳中,苏禾骤然清醒,慌忙收住了声,急忙地别开目光。
      苏禾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借着微凉的水意慢慢平复失控的心跳。恰在这时,车厢广播缓缓响起,播报即将抵达的站点——正是宋妍的家乡。她急忙伸手摇了摇身旁熟睡的人,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宋妍,快醒醒,你家到站了!”
      宋妍揉了揉惺忪酸涩的眼,猛地坐直身子,几乎是跳了起来:“啊,到站了!”
      宋妍站起来,活动了下一路坐得酸麻僵硬的身子,转头看向对面的周寒越,眉眼弯起,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周帅哥,你帮我拿一下架子上的行李箱呗。”
      周寒越没多犹豫,轻声应了一下,便起身伸手去取行李架上的箱子。苏禾也跟着站起身,默默帮宋妍收拾桌上散落的东西。宋妍背上自己的背包,接过周寒越递来的行李箱,言笑晏晏跟他们道别:“友友们,我到家啦,咱们明年见。”说完,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看着宋妍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口,苏禾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淡淡的空落。原来再热闹、再漫长的旅途,到最后,总有人要先下车。
      宋妍下车后,车厢里就剩下苏禾、周寒越和周磊三人,气氛安静了几分。周磊性子活络,很快打破沉默,随口问道:“苏禾,你寒假有什么安排呀?”顿了顿又好奇追问,“你家那边春节都有什么习俗?”
      苏禾轻轻拢了拢衣角,语气温和:“暂时没什么特别安排,就在家陪陪家人。我们那边过年会提前扫尘、贴春联,除夕夜守岁,大年初一早起拜年这样…”
      “那你们陈平县,有什么好玩的吗?”一道清越又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禾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疑惑:“陈平县?”。
      她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自己家乡的小县城,更不知道他是何时记住了这个连她自己都很少主动提起的地名。
      苏禾如实轻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陈平县很小的,也没什么好玩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去的地方。”
      周磊笑着在一旁打圆场,语气轻快又打趣:“怎么会不值一提呀?好歹还出了你这么个漂亮女大学生呢!早听说陈平县出美女,原来是真的。”
      周寒越听着也轻轻笑了起来,眉眼柔和了几分,顺着接道:“是啊,小地方也有不一样的风景。”
      苏禾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打趣,有些无奈,只好小声嚅嗫:“好吧,你们说的都对。”
      车厢广播忽然响起,提示前方即将到站,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刚才的暖意。苏禾心头一紧,连忙低头收拾桌上的水杯、纸巾和零散物件,第一次独自坐火车的她还是有些慌乱。
      周寒越默默帮她把背包递了过来,轻声说了句:“注意安全!”。周磊在一旁也跟着笑着说了句:“这么快就到你站啦?一路平安,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苏禾接过包,背在肩上,回头轻声应了句:“好,你们也一路平安,再见。”
      火车缓缓减速,车身轻轻晃动,窗外的站台灯光一点点靠近。她站起身,一时不知道该多说些什么,干脆直接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过道尽头,周寒越仍下意识望着车门的方向,目光静悄悄的,没什么表情。
      周磊看得好笑,身子一歪直接搭在他肩上,挤眉弄眼地打趣:“行了啊,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呢?魂都跟着走了吧。”
      周寒越偏头躲开,眉梢微蹙,却又没真生气,低声斥了句:“死开,重死了。”
      周磊胳膊一勾,又自来熟地搭在他肩上,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阿越,回家干什么去?要不喊上那几个小子,一起开黑吃鸡?”
      “行啊,不过你输二狗那么多次,还敢叫他啊?”周寒越淡淡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揶揄。
      “就是输那么多次,才需要找回场子啊。”周磊一脸不以为然。
      伴随车轮滚滚的声响,铁轨有节奏地叩响长夜,两人闹着闹着又互相怼了起来,打打闹闹的笑声轻轻撞在车厢壁上,散在微凉的夜色里。
      周寒越嘴上不饶人,眼底却没了平日里的冷淡,偶尔被周磊烦得不行,也只是伸手把人推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松弛。
      窗外的灯火一明一暗掠过,他偶尔会下意识望向苏禾空掉的座位,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
      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像藏在铁轨缝隙里的微光,随着列车一路向前,悄悄落向远方那个叫作陈平县的小地方。
      苏禾下了火车,又辗转赶到汽车站,搭上回陈河村的老旧班车。从繁华喧闹的西林城,一路退回陈平县那座破旧又冷清的小汽车站,像是一脚踏出了光怪陆离的都市,猛地跌回安静又朴素的旧时光里。
      苏禾拼命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颠簸簸摇晃了两个多小时,视线里才渐渐浮现出陈河村的轮廓。
      时隔大半年,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尘土飞扬,鸡鸣狗吠此起彼伏,山路蜿蜒闭塞,处处都透着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贫穷。
      苏禾没跟奶奶说具体的归期,她太清楚,只要透了半句,奶奶准会一整天等在村口。
      班车晃到村口终于停稳,她顺了顺翻涌不适的心口,扛起背包,脚步虚浮地踏下车门。刚站稳,迎面就走来一位身材臃肿的阿姨,一眼认出了她,嗓门亮堂又热络:“诶!苏禾?你回来了?呦……越长越漂亮了嘛!”
      眼前的面孔看着格外熟悉,苏禾下意识张了张嘴,喉间动了动,却半天没能叫出对方的称呼。
      还是老样子,不管离开多久、回来几回,她依旧是那个记不全村里人的苏禾。
      苏禾打小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跟村里人本就不怎么熟络。久而久之,闲言碎语便传了开来,常有人跟王月珍念叨:“你家苏禾是不是太高傲了,瞧见我们连招呼都不打,多读点书就看不起同村人了。”
      王月珍也劝过、说过她几次,可苏禾性子本就如此,腼腆又怯懦,勉强不来圆滑世故,次数多了,也只好由着她去,只在旁人面前解释:“孩子内向,嘴笨,记不清人叫不出来。”
      苏禾对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实在谈不上多少深厚感情。
      纵使在这里长大,可自小家境贫寒,邻里间的温情本就稀薄,少有真心相待。小时候还算要好的几个同伴,也都早早辍学嫁人,生儿育女,早早和她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孤孤单单地,一个人长到了现在。
      村里的消息向来传得比风还快,早有大嗓门的阿婆半路撞见,转头就把苏禾回来的事捎给了奶奶。不过片刻工夫,王月珍就迈着有些健硕的步子,匆匆往村口赶来了。
      苏禾爸妈生她早,奶奶当年才四十出头,如今身子依旧硬朗,走起路来稳健利落。一看见村口的苏禾,老人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的欢喜,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那是苏禾省吃俭用给她买的新衣服和帽子。
      苏禾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祖孙俩的情分比谁都深。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奶奶,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走的那天,车子缓缓开动,她回头一眼,清清楚楚看见奶奶站在车外,背过身偷偷抹着眼泪。那一刻她忽然懂了,被留下的那个人,总是格外可怜。
      而此刻,同样的村口,同样的人,心境却全然不同。
      奶奶稳稳走上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指尖触到那是给她买的新衣服和帽子,眉眼都弯成了温暖的弧度,欢喜藏都藏不住。
      苏禾望着奶奶依旧稳健的身影,心里轻轻一酸,又一暖。
      原来不管走多远、离开多久,总有一个人,会站在原地,等她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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