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起》笑笑潇潇

50、三个人的神伤 苏禾被

　　苏禾被王若雪拉得微微侧身，手指悄然拽紧手中的购物袋，一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脸上无半分情绪。周寒越一直低着头盯着面前的一瓶啤酒，对面一女生则面容苍白看着他。
　　苏禾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种自虐般快感，她就这么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目光掠过周寒越紧抿的唇角，掠过女生泛红的眼眶，掠过地上泼洒的啤酒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这场与自己无关的兵荒马乱。
　　良久，被戳破心事的周磊，喉结滚了滚，像是有话要骂出来，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关你屁事。”
　　“当然不关我屁事了，”宋妍不甘示弱地往前站了半步，抬着下巴直视周磊，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的锋利，“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自己心里揣着龌龊心思，还敢在这带头起哄，把别人的真心当笑话看。”
　　周磊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宋妍，你别给脸不要脸！轮得到你在这说教？”
　　“怎么…”宋妍听言立马想冲上前去，这时王若雪跟党玉倩眼疾手快拉住她，还不停朝她使眼色，微微摇头示意，场面已经很尴尬了，毕竟还有外人在，一个班没必要闹那么僵。
　　另一边，周磊的室友们也连忙架住他，低声劝着什么，周磊仍在挣扎，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时，一直沉默坐着的周寒越，忽然站起身来，顺手扯了把身旁的罗威，眼神淡漠地扫了眼周磊，随即便收回视线，脚步沉稳地直直朝苏禾几人走过去。
　　周寒越在几人面前站定，周身的冷意散去，垂眸斟酌了两秒，方诚恳开口：“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是朋友间寻常小聚。另外，刚才的事，抱歉——我们替磊子，跟你们道个歉。”
　　一旁罗威也急忙跟着道歉，顺便又再次诚恳邀约她们，场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瞬间散了大半。
　　王若雪跟党玉倩急忙摆手道：“害，都是同学，本来也是我们有错在先。”几个人打着圆场，苏禾悄悄扯了扯宋妍。
　　这时宋妍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冲动，把场面搞得这么不愉快，内心生出了些许内疚，她有些尴尬的看着周寒越和罗威，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
　　“都怪我刚才太冲动了，是我不好，破坏了你们的场子，真不好意思。”
　　自周寒越开口道歉起，他的眼神就若有似无地落在苏禾身上。
　　周遭闹哄哄的，宋妍还在红着脸道歉，王若雪和党玉倩忙着打圆场，罗威在旁边应和着说“都是小事”，唯独苏禾，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她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购物袋的带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把眸底翻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苏禾垂着的眼睫，忽然就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这么远了。
　　以前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眼睛里，开心时弯成月牙，委屈时蒙着一层水光，生气时会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你。现在，他连她沉静的眼眸下翻涌着什么情绪，都摸不准了。
　　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好像站在一条长长的河流对岸，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
　　此时的他们浑然不觉，纷乱的人声里，还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缠在周寒越身上。
　　岑琦的视线，从周寒越扯着罗威站起身的那刻起，就一直跟随着他。她看着他冷淡地撇开周磊，看着他沉稳地走向苏禾几人，看着他垂眸斟酌语气，对着所有人说出那句道歉的话。
　　旁人只当他是出面调停的体面人，可岑琦看得清楚。他说着“替磊子道歉”时，目光有过一次极轻的偏斜，落点堪堪擦过苏禾的发梢；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这些细微的、被他刻意遮掩的破绽，瞒过了喧闹的人群，却没瞒过角落里的她，女生的直觉是最准的。岑琦看着他，指尖慢慢掐进掌心，脸色一点点褪尽了血色。
　　怪不得他一直不接受她的好，不肯接受她的心意，就连跟她说话时，也总会有片刻的失神。
　　她曾以为是自己表现不够明显，或者是他没想好，可直到此刻，看着他落在苏禾身上那不自觉的、带着几分自己从未见过的柔软的目光，她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
　　原来不是他不懂，也不是他冷漠，只是他的温柔和在意，从来都不是为她准备的。
　　岑琦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倔强地仰起头，逼着那点湿意退回去。她看着不远处并肩站着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演了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坐在对面的周磊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晶莹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大抵是明白了。他放轻了声音，带着点笨拙的关切开口：“岑琦，你没事吧？”
　　见她没应声，只是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周磊又硬着头皮往下说：“其实阿越他……”话音突然顿住，忽然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
　　岑琦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泛红着，目光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周磊，语气带着几分咬牙的坚定，义正言辞道：“没事，我不会放弃的。只要他们没在一起，我就还有机会，不是吗？”眼神满是执拗。
　　周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倔强劲儿噎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岑琦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太清楚自家兄弟的性子了，周寒越那人看着冷淡，其实骨子里轴得很，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他心里头装着的人是苏禾。
　　周磊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这时店里正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唠嗑的女生们，听见门口的动静，纷纷抬眼望过来。瞧见是周寒越和罗威领着三位女生进来，立刻笑着招手，七嘴八舌地打起了招呼，场面又再度热闹起来。
　　罗威快步上前，满脸热情地指着身旁的宋妍三人，熟稔地冲女生们扬声介绍：“这几位都是我跟阿越的同班同学，陈娅安、王若雪、党玉倩！”又转头冲三人指了指卡座里的姑娘们，“这边是工管院的，大家随便聊！”
　　坐在左侧卡座的陆时年，正单手转着个空饮料罐，跟旁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扫了眼走进来的几个人，状似无意随口问了句：“欸，苏禾跟陈娅安呢？怎么没一块儿过来？”
　　王若雪听见这话，连忙笑着答道：“苏禾她这两天就蔫蔫的，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了。至于宋妍，她跟她男朋友去别的地方逛了”
　　“哦，这样啊，那我们继续玩吧。”
　　众人应和着散开，嗑瓜子的咔嚓声、说笑打闹声又热热闹闹地响起来，卡座里很快恢复了方才的喧嚣。
　　没人注意到，周寒越自打进店起就没舒展过的眉峰，此刻蹙得更紧了些。他垂着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冰珠，周遭的喧闹像是被按了静音键，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刚刚苏禾说要回去时的样子。
　　他记得她刚站在店门口，风掀起她的发梢，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她没看他，只是看着她的室友们低声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王若雪拉着她问要不要送，她摇摇头，离去的脚步干脆利落。他甚至没来得及上前一步，没来得及问一句“哪里不舒服”，没来得及叫住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能感觉到她语气里藏着的疏离，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找不到立场说出口。
　　苏禾踏出商场大门时，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瘦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方才被喧闹搅得混沌的思绪，竟被这刺骨的凉意劈开一道口子，骤然清明。
　　方才店里的种种画面，像褪色的胶片般在眼前飞速掠过——周寒越垂眸道歉时的模样，宋妍强撑的笑意，岑琦角落里苍白的脸，还有其他人戏谑的眼神。
　　原来，再怎么带着青涩甜意的开场，终究逃不过俗套的走向。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本就薄如蝉翼。但凡有一方松了手，那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轨迹，便会朝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她望着街道上往来穿梭的人影，脚步轻轻碾过灯光下的影子。时间从不会为谁驻足，人亦是如此，步履不停，奔赴前路。这世间，从来没有谁会永远守在原地，等一个未知的答案。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像快刀斩乱麻似的，干脆利落地斩断心底那些盘根错节的念想。
　　苏禾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雾，那团朦胧的热气撞上凛冽的风，转瞬便消散无踪。她抬手将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擦着她的鞋尖滚过，她却连余光都没分给它们，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商场灯火通明，那些喧闹、纠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都被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