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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窘境交加   苏禾心 ...

  •   苏禾心里的伤春悲秋并没有维持多久,便被现实里捉襟见肘的穷困处境彻底打断,少女心事,终究抵不过柴米油盐的窘迫。
      已经一周了,为了熬到发补助金的日子,苏禾硬生生把一日三餐掐成两顿,一天开销死死控制在六块钱以内,每一分钱都掰着花。
      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她从不在饭点高峰去食堂,专挑人最少的空档挪到窗口,眼睛死死盯着价目表反复比对,才小声开口:“阿姨,要一份五毛钱的米饭,再加一份炒青菜。”全程低着头,生怕撞见熟人窥见自己的窘迫。晚餐便是一个白面馒头加榨菜。
      苏禾也没敢跟爸妈要钱,上周妈妈刚跟她说她爸刚给弟弟妹妹转了生活费,爸妈在厂里打工,起早贪黑的,日子本就过得苦,她哪里还能再开口添负担。
      她回到寝室,翻遍了背包侧兜和衣袋,凑出的零钱皱巴巴摊在手心,数了又数,统共也就十几块钱。她指尖摩挲着那些纸币,在心里默默算着发补助金的日子,还得再熬五天,苏禾心底叹了口气。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这天苏禾走在路上,突觉有些头晕眼花,腿上一软,倒了下去。
      “同学,你怎么了?”身后一男生急忙上前扶住她,温热的手掌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才堪堪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苏禾浑身发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惨白,指尖无意识抓着对方的衣袖,晕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含糊道:“晕……有点晕……”
      “你撑住,我送你去校医室!”男生见她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当即绕到她身前,俯身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男生利落背着她来到校医室,医生过来问“这小姑娘怎么了?”,男生喘着气把人轻轻放下,连忙回话:“路上撞见她突然晕倒,看着气色特别差,您快给看看。”
      校医快步上前,伸手搭在苏禾的手腕上号脉,又抬手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这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低血糖,打点葡萄糖吧。”
      说着便转身取来葡萄糖注射液和一次性针管,动作麻利地配好药,又缓声对苏禾道:“小姑娘,你有低血糖,一日三餐一定要按时吃饭。”
      苏禾吃力点了点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脸颊泛起难堪的红,垂着眼不敢看人,只小声喏喏应着:“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苏禾缓过后才看清救她的男生,长得眉清目秀,聊了几句之后,苏禾知道他是工商学院的,怪不得一副企业家族继承人的温润贵气,谈吐间皆是教养,帮人也周到不逾矩。
      男生递来一瓶温好的牛奶,指尖修长干净,动作轻缓:“我叫陆泽宇,其实之前有次公共课,我见过你?”
      苏禾愣了愣,接过牛奶,低下眼眸,带着几分腼腆与疑惑:“是吗?你们学商的记忆力都这么好吗?”苏禾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地方。那些公共课上,她总是缩在角落默默记笔记,偶尔被教授点到名,也只是小声答完便赶紧坐下,怎么会被学商的他注意到?
      陆泽宇听了她的反问,低笑一声,眼底漾开几分狡黠,没再继续逗她,语气轻快坦诚:“其实不是我记忆力好,是我和你们班陈娅安,本来就是学生会的同事,所以公共课见你们一起时,就稍微留意了一下。”
      陆泽宇见她没事了,气色也缓过来不少,才起身收拾了手边的包装袋,语气自然道:“看你精神好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顺路。”
      苏禾连忙推辞道,“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事了。今天真的很感谢你。”说着起身郑重鞠了个躬,然后又突然想起,忙拍了一下额头,“不好意思,刚医药费多少钱?我转给你”。
      陆泽宇正弯腰拿起自己的背包,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眉梢微微挑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医药费没几个钱,不用转了,就当是帮同事照看朋友。”
      “那怎么行。”苏禾立刻皱起眉,语气格外认真,“本来就够麻烦你了,哪能再让你垫钱。”她说着,忙不迭地转身去够放在长椅上的帆布包,从里面翻出几张零钱,数出三张十块的,攥得紧紧的。
      陆泽宇的目光落在她攥着钱的指尖上,看着她执拗表情,他垂眸笑了笑,没再伸手接,反而直起身,将背包甩到肩上,肩带滑落的弧度带着几分随性。
      “真不用。”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尾音拖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
      话没说完,苏禾已经踮着脚把钱往他口袋里塞。她的动作又急又轻,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校服衬衫下摆,带着点微凉的温度。陆泽宇下意识地侧身躲了一下,却还是被她把钱塞进了口袋边缘。
      苏禾把钱塞进去,立即紧跟着便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低着头,声音细弱却清晰:“真的谢谢你,陆泽宇。”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过身,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背影一溜烟就消失在校医院的门口。
      陆泽宇看着那道仓促的背影,挑着的眉梢缓缓落下,错愕地张了张嘴,半晌才低低地啧了一声,眼底漫上几分哭笑不得的讶异——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句“不客气”。
      苏禾一口气走出好远,才扶着路边的梧桐树,慢慢停下脚步。晚风吹得她额角的碎发乱飞,也吹散了鼻尖残留的消毒水味。
      她低头看向掌心被攥得温热的药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面的字迹,心头漫过一阵涩意——刚刚塞给陆泽宇的那三十块钱,几乎是她口袋里所有的零钱了。如今付了医药费,本就捉襟见肘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苏禾不无悲伤地想,为什么日子总是那么难,为什么总是这么狼狈。她攥着药盒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窘迫、无能为力,像是攒了许久的雨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烫,她还倔强地仰着头,试图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可越忍,那股酸涩就越汹涌,终于,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药盒的包装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渍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钻进衣领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狼狈地抬手去抹,手背蹭过发烫的脸颊,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多,连带着鼻尖都红透了。
      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被遗弃在风里的枯枝。来来往往的同学说说笑笑地路过,脚步声、嬉闹声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衬得她此刻的难过,愈发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苏禾任由眼泪砸在药盒上,砸出一片又一片深浅不一的渍痕,心底的委屈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能扛了,以为这点窘迫根本不算什么,可是这样的窘境被别人看见时,苏禾还是高估自己承受能力。
      方才塞钱时的仓促和执拗,此刻全变成了难堪的注脚。她甚至不敢回想陆泽宇看着她攥着皱巴巴零钱的眼神,会不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那比没钱本身更让她窒息。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却还要下意识地人少角落里缩了缩,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狼狈和窘迫,全都藏起来。
      她怕极了被人窥见这层不堪,怕极了那句没说出口的“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更怕极了自己要强撑的体面,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逞强。
      苏禾躲在树丛里,她就那样静静待着,直到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一点点沉淀下去,直到眼眶里的热意彻底褪尽,仔细擦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直到把所有的狼狈都妥帖地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她才缓缓站直身体,攥紧掌心的药盒,抬脚准备融入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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