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起》笑笑潇潇

46、陌路 …如果

　　…如果你也听说，会不会相信我，对流言会附和，还是你知道我还是我…
　　寝室渐渐安静下来，四下里只剩窗外寒风呼呼作响，凛冽的风声裹着深夜的寒意，一点点渗进窗缝里。苏禾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意识像被两股力量拉扯，一会是往昔许琛对她的万般好，一会又是他方才字字不信任的质问，搅得她心神不宁。
　　这么长时间以来，许琛对自己的好，苏禾不是没有触动。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像春日里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曾紧闭的心门——会记着她不爱吃甜的习惯，会在生理期默默递来的热水，会默默陪她在图书馆值班，是哪怕她偶尔冷淡回应，也从未消减过的热忱。苏禾不是铁石心肠，她分明已经在尝试着去接受这份沉甸甸的好，试着卸下心底的防备，试着把他的身影放进自己的未来里。可偏偏在她快要迈出那一步时，这场突如其来的质问，像一盆猝不及防的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勇气。那些刚刚萌芽的信任与期待，瞬间被怀疑与刺痛裹挟，她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这般境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不知道她明天该用各种表情去面对他。
　　许琛这边自从苏禾挂断电话后，一直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全是苏禾那句“是在侮辱我”，还有最后那满是失望的语气，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许琛想着想着，突然拿起手机指尖仓促在屏幕上敲击，字句删删改改折腾许久，才总算发出一条满是歉意的短信。他攥着手机等了又等，时间一分一秒滑过，屏幕始终死寂一片，连半点提示音都没有。心底的忐忑很快翻涌成急躁，他又连着发了好几条，从解释到软求，字字恳切，可消息依旧石沉大海。许琛脸上的焦灼一点点褪去，神情彻底冷了下来，“呵，”他轻呵一声，语气里满是凉薄与失望，只觉得苏禾太过冷漠，冷漠到绝情。他扬手将手机狠狠甩在床上，周遭的室友被这动静惊到，抬头撞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化不开的冷意，纷纷噤声，没人敢贸然上前多言。许琛一言不发转身推开阳台门，凛冽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将心底的烦躁与失落，都吹得只剩一片冷寂。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漫过窗棂，苏禾便从一夜混沌的浅眠中挣扎着爬起来。脑袋昏沉得像是裹了层雾，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倦意，她慢吞吞挪到洗漱台，用冷水拍了拍脸，才算勉强驱散几分滞涩。待磨磨蹭蹭穿戴完毕，整理桌角时，她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滚落到了桌底。苏禾弯腰拾起，指尖刚按亮开机键，没等屏幕完全亮起，一连串急促的短信提示音便炸了开来，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窗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她吓了一跳，逐条点开短信，视线触及发件人备注都是“许琛”，动作骤然顿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愕然。
　　原来昨晚通话结束后，许琛竟给自己发了这么多道歉短信，苏禾逐一看完，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硌着，酸涩又发沉。她觉得懊悔极了，或许这一切都只是误会，自己反应太大了。她攥着手机反复在心里做建设，暗暗打定主意，今天若是见到许琛，定要绝口不提昨晚那场难堪的误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禾顶着乱糟糟的心事，跟随室友们下了楼，室友们瞧着她脸色不佳，也都默契地没提昨晚的事，只努力找寻些轻松的话题，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刚走出宿舍楼没两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苏禾！”苏禾浑身一僵，立马顿住脚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帆布袋带子。身边的室友们见状，默契纷纷先离开，就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
　　许琛就站在几步开外，晨光透过薄雾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描得越发分明。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着，没一个人先开口，却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良久，苏禾回过头，扬起一个自认为还算不错的笑容，“早上好！”
　　许琛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火气更盛。他哪里是什么凑巧路过，分明是一早就候在这里，昨夜心底的焦躁与不甘交织，整夜辗转难眠，熬到天光微亮便再也按捺不住，执意要来和她对峙。为了不失面子，维持住自己的自尊，许琛将满心烦躁尽数压下，也扬起一个无懈可击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语气轻快得刻意：“是啊，早上好！”
　　话音落了，他又觉着不够，像是要强行找回场面，又装出往日里的模样随口问候：“你吃早餐了吗？”顿了顿，才别扭地扯出借口，声音轻了些：“昨晚我喝多了，你就当我发酒疯吧。”
　　没等苏禾应声，他又像是怕被看穿心思，急忙补话，语速都快了几分，语气硬邦邦的：“其实我之前也不是在追你，我就是想跟你做个朋友而已。”
　　苏禾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又是那副轻快模样，甚至还弯了弯眼：“行啊，那就朋友吧。”
　　许琛心里猛地一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下。他面上强装镇定，嘴角的笑却僵了几分，指尖无意识蜷起，语气却装得随意：“嗯，那就朋友吧。时间好像差不多了，我们赶紧去上课吧。”说完率先离开，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掉，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他攥紧了拳头，心口闷得发慌，脚步不自觉加快，心底觉着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离去，他清楚明白跟苏禾关系再也回不去了，他搞砸了。
　　苏禾望着许琛越走越远的背影，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往日许琛都会亦步亦趋跟着她，要么叽叽喳喳说着没头没脑的话，要么就拉着王若雪、宋妍绕着她打闹两句，嬉笑声能飘老远，此刻却只剩一片空荡。
　　年少时的感情，我们都笨得不懂经营，为了守住那点可怜的面子与自尊，习惯性伪装出毫不在乎的姿态，却总在冲动之下，用尽最伤人的言语，狠狠刺伤那个最在意的人。
　　自打那之后，苏禾身边不再见许琛身影了，两人偶然碰见也只是默契错开。许琛上课又坐回到后面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渐行渐远。苏禾的生活，彻底恢复了以往的枯燥无味。没有了清晨刻意制造的偶遇，没有了晚自习后林荫道上的并肩而行，没有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关心与默契，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的黑白电影，单调得让人窒息，她依旧每天按时上课、自习、泡图书馆，只是有时候她看到斜后方的座位是陌生同学的身影，偶尔会失神。
　　少了许琛的聒噪，连苏禾的室友们都觉得不习惯。这天正在午餐，王若雪眼神闪烁，实在忍不住，状若无意问苏禾：“你跟许琛真的掰了？”
　　苏禾筷子一顿，夹着的青菜悬在半空，转瞬又稳稳落进碗里，面上半点波澜不显，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跟他就只是朋友，你们别再乱说了。”
　　这话一出，餐桌旁瞬间静了几分。旁边两个室友对视一眼，都没敢作声。王若雪撇撇嘴，显然不信，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朋友？谁不知道他从前天天黏着你，课上课下都跟着，比影子还勤，哪有这么黏人的朋友。”
　　苏禾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抬头，声音又淡了几分：“以前闹着玩的，现在说清楚了，不挺好。”她刻意说得云淡风轻，忽视心底那点苦涩。
　　从前许琛总会想方设法制造各种偶遇，然后蹩脚跟她说“好巧啊”；会把打好早餐塞到她手里，唠叨她不吃早餐伤胃；就连午餐时，都要挤在她身边的空位，叽叽喳喳讲一早上的趣事。苏禾静静想着，原来他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可是为什么不信她呢。
　　“可他明明……”王若雪还想再说，被旁边室友拉了拉衣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
　　苏禾假装没看见她们的神色，低头小口吃饭，随即又想到，确实他们两个本来就没什么，这样挺好的，这才是他们该有的距离。
　　风从食堂敞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冬日寒意，苏禾往嘴里塞了口饭，“只是朋友”，多么体面收场的话，“呵呵”苏禾在心里嘲笑自己。
　　青春向来潦草收场，那些滞留在时光里未坦言的心事，熬过岁岁年年，终究成了心底的遗憾，时过境迁再回望，我们再也无从求证，当初对方的心里，是否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悸动。
　　多年后苏禾再想起这幕，风里的酸涩好像还能漫上来。那日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她站在原地的恍惚，那些没戳破的心意与逞强，都淹没在匆匆时光里，再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