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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绵软 再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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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视野里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甘颂心正靠在床边的椅子上,见我醒来,她连忙倾身过来,声音疲惫:“醒了?你烧得太厉害,龙伯一早就把你送来县医院挂了水,现在已经退烧了。还难受吗?”
我摇摇头说不要紧,想动却浑身无力,脑袋钝痛。看了眼时间,已近下午三点。问起龙伯,说已经回村了。问我要不要喝水或吃点东西,我仍摇头,只请她帮忙拿来外套。我伸手探进内袋,触到从河床捡来的那块石头,凉意如闪电般穿透混沌的脑海,河床的景象猛然浮现。就在这时,另一侧口袋里掉出件东西,“啪”一声落在地上。隔壁床的大爷被惊醒,一旁的大妈“啧”了一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
“妹儿,声气放轻点哈。”陪床的大妈操着黔东南口音慢悠悠地说。
我和甘颂赶忙轻声赔不是,甘颂心弯腰捡起掉落的物品,是龙伯给的那瓶药。大爷看到那瓶药的彩色标签,对大妈说要吃药了,大妈看了我们一眼,问:“哎?你也心脏不好?咋个也在吃‘脉通’?”
我们看了看隔壁病床的床头柜,也放了一瓶相同标签的药瓶。
“脉通”?
我顿了顿,立即笑道:“哦,这瓶药是我们从纳儿寨带出来的,想再多备点。”
“纳儿寨?在哪堂?”大妈扭头瞅了眼大爷,“是在山里头不?”
“是是,在山里。”我顺势追问,“大爷大妈,你们这药是哪买的?我能看看吗?”
“医院开的嘛!护心脏的。”大妈说着把药瓶递过来。
我接过仔细看——瓶身的贴纸和龙伯那瓶几乎一样,不同的是,眼前这瓶印着标准号、药标识、生产日期和条形码,样样齐全。贴纸上的药品名称,清清楚楚写了“脉通”字样。
“这药能不能匀我们几粒?”我向大妈试探道,“按粒算钱,您开价。”
大妈白了我们一样,收回药瓶:“讲哪样按粒买哦!直接去楼下药房买一瓶不就是了嘛!”
我转头低声对颂心说了两句,轻轻拍了拍她装着手机的口袋。她会意,接过药瓶便出了病房。点滴声滴滴答答,时间过得格外慢。大约十几分钟后,甘颂推门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未拆封的药盒,在我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她先拿大爷大妈那瓶给药房看了,是有这种药,一盒卖五百多。然后拿出龙伯那瓶,人家一看就说这种没商标、没批号的药,药房根本不会进,肯定不是从正规渠道买的。
我盯着她手里的药瓶,问县里有几个医院?
“就这一家。”
“那就怪了。龙伯说,这药是五年前开始由义工从县医院带进山的。而县里只有这一家医院,药房却说他们不卖这个?”
“是该把这两组药拿去检测。”甘颂心也感到奇怪,“没有商标、批号,完全没办法溯源,万一有问题就是大事了。等你病好了,我们去趟罗市,找专业的药物检测机构。”
我的直觉和经验告诉我不能这么做。我立即说不能在黔山省内检测,要带回申市检测。甘颂心不解,为什么不就近?我努力整理语言,徐徐陈述:你想想,药房说不认识这药,可它却能打着县医院的旗号年年送往山里,这说明要么医院有人跟制药方接应,要么‘县医院送药’只是一个幌子。
“你的意思是?”
“这线已经埋了五年,根扎得很深。如果我们在省内检测走漏了风声,这条线就彻底断了。”手里石头冰凉的触感让我愈发清醒:“申市有同道新闻合作的检测机构,我们匿名送检,等拿到报告,再看是直接报警,还是继续暗中调查。”
“这么折腾?回了申市,你还回不回纳儿寨了?”甘颂心蹙眉。
“正因为还要回纳儿寨,才更不能打草惊蛇。”我说,“如果寨民真的常年服用来源不明的药物,我们必须查清这是什么、谁在操控,才能真正帮到他们。”
甘颂心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她指出我此行的三重目的:表面是支教调研,实为探查五年前那场山洪,而如今又多了追查药物这一项。我提醒她这三者都与同一时间点密切相关——五年前。她立刻领悟:山洪后外界关注涌入,支教队进山,县医院也开始以“义工”名义驻村发药。
我笑了笑,“难道你没发现,这三个任务,都跟同一个时间点强相关?”
甘颂心闻言,侧头思索了片刻,眼神倏然一凝。
“五年前!那场山洪之后,外界才开始关注这里,支教队伍随即进山。县医院也从那时起,每年派遣所谓‘义工’驻村,开始给寨民发放所谓的‘药’!”
我纠正了一个关键细节:第一批义工实则进驻于山洪发生之前。也就是说,后续的支教与药物投放,都是在那之后才展开的行动。
她随即明白,第一批义工可能已无从追查,而药物成了眼下最直接的突破口。我赞同此判断:若药有问题,便可顺藤摸瓜;若无问题,仅凭其无标识、无来源的特征也足以构成重大疑点。
关键是,什么人能以县医院名义,年复一年向偏远村寨输送这种不明药物?目的是什么?仅为牟利?一瓶药一百元,每户年消费仅两百元,却需每月进山配送,成本与收益显然不符。答案只能等待检测报告。我将药瓶轻轻放回床头,这是眼下最重要的物证。
甘颂心郑重地点头,神色不安地说:“还遇到一件怪事,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嗯?”
“我好像,看见老廖了。”
“老廖?他也来医院了?”
我回想起前天傍晚,龙伯接我们去他家的路上经过小卖部,店门已经用木板掩上,早就打烊了。
“不敢肯定,只是身影很像。”
“在哪儿?”
“我从住院部一楼大厅出来,走到两栋楼之间的过道时瞥见他,走得很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住院部后面?”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颂心,带上手机。”
我跟甘颂心往两栋楼中间的通道跑,结果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穿过通道的呼啸声。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着,绕过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眼前出现一个用破旧铁皮和防水布勉强搭起来的棚子。是个废旧的仓库,库门大敞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就在仓库门外,靠近医院的后门,一辆灰扑扑的小货车正缓缓起步,眼看就要拐上外面的小路。
我下意识地朝车牌瞥了一眼,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扑到了车头正前方,张开双臂,拼力挥手。
“等等!停车!”
“嘀嘀嘀——!!!”车头的大灯直直地刺过来,强光晃得我眼前一片白茫,几乎睁不开眼。
“立秋?!快让开!危险!”甘颂心惊恐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她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死命想把我往后拽离车头。
我反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驾驶座那个因为逆光而模糊的人影轮廓,声音因为激动和急促而嘶哑:“颂心!这是那天把罗宝他们带出山的那辆车!”
驾驶座上的人影似乎僵住了,喇叭声戛然而止。我立刻冲到驾驶室旁,用力拍打车窗。玻璃缓缓摇下,司机那张几日前见过的脸探了出来,嘴角斜叼着烟,车厢里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几声,但我双手死死扒住了摇下一半的车窗框。
“想死啊你!”熟悉的罗市口音响起来,带着不耐烦。
“大哥!前几天在纳儿寨,我们见过!”我急急地说。
司机眯起眼,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上下扫了我一遍,咧了咧嘴,烟头随着话语一动一动:“哦,有印象。你们搞哪样拦我车?”
“跟你打听个人!”我紧紧盯着他,“罗宝,就是那天你带出山的一对夫妻,他们在哪儿下的车?”
“车站嘛,早就下车咯。”他回答得很快,眼神却瞟向了车外后视镜。
“你认得老廖不?纳儿寨小卖部那个廖老板!”
“老廖?”他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想起来了,“哦,那个哑巴哟?认得啊,咋个了?”
“他现在在哪?”我追问。
“我哪点晓得?他肯定在村里头噻!”司机像是觉得我问得奇怪,伸手想去扳动窗玻璃的摇柄,“放手,我有事!”
我死死压住窗户:“大哥,你这趟来医院是做哪样?”
“关你哪样事?”他有点恼了。
“是不是来进药?”我直接点破。
他动作一顿,眼神警惕起来:“你咋个晓得?”
“问谁买?”我趁势紧逼,大脑也在急速运转,“我们也要找他买药。”
“买药?”司机的脸色变了变:“关我哪样事?”
“那你这批药,是不是还要拉回纳儿寨?”
“你管得太宽了!”他彻底不耐烦了,猛地一按方向盘中央,“嘀——!!!”
刺耳的长鸣喇叭声几乎要刺破耳膜。我下意识捂住耳朵,手上力道一松。司机趁机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小货车像受惊的野兽般拐了个急弯,瞬间就冲出了医院后门。
我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甘颂心跑到我身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他慌了,”我低声道,“他肯定知道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车辙,车辙印从医院后门方向延伸而来,不偏不倚,正碾过仓库门前那片松软的泥地。我回头望向那黑洞洞的仓库大门。
“他的车经过那个仓库,进去看看。”
我立刻掏出手机,点亮了手电筒功能,一束冷白的光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光柱里,尘埃缓慢浮动。甘颂心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调出录像模式,镜头对准了仓库内部。我们一前一后,四周是裸露的砖墙和生锈的金属支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仓库里是空的。
“看这里。”我蹲下来,光束聚焦在地面一片区域。那里的灰尘被抹开,露出方正整齐的水泥地本色,以及几道明显的、新鲜的拖拽擦痕。
“东西刚搬走不久,”她用指尖虚划着那个方形轮廓,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看这大小和擦痕,应该是堆叠整齐的纸箱。”我移动光束,照向旁边几处类似的、但更模糊的痕迹,“不止这一处。这里,还有那里,都放过东西。”
甘颂心将手机镜头缓缓扫过整个仓库地面,那些方正的“空白”和新鲜的拖痕,在杂乱脚步的包围下,印证着这里不久前曾有大量货物短暂停留,又被匆忙转移的事实。
“喂!你们搞哪样名堂?出来!要锁门咯!”一声带着浓重口音的呵斥从仓库门口传来。我们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光影里,满脸不耐烦。我们连忙退出仓库。我脸上堆起笑,解释道:“师傅,不好意思,我是住院部的病人,躺了一天实在闷得慌,下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
“透气?这是你们透气的地方?”保安打断我,用手电光晃了晃旁边斑驳的墙壁,“没看到‘闲人免进’几个大字哇?快走快走!”
“是是是,这就走。”我连声应着,脚下却没动,借着陪笑顺势问:“师傅,这里头是什么地方?我看空荡荡的。”
“哎呀,临时堆放点嘛!”保安语气稍缓,但还是催促,“赶紧走!”
“哦哦,”我装作不经意地指了指外面,“刚才那辆开走的小货车,是来拉货的吧?”
“嗯,来拉东西的。”保安点头。
“拉去哪啊?我看像是药品箱子?”我试探诈问。
“听他们讲是药啊,要往哪个乡里运的。”保安开始把仓库的门关起来。
“现在就运吗?”我看向甘颂心,皱起眉毛,“不是说月底才会送药去纳儿寨吗?”
“什么那儿村、这儿村?”保安露出茫然的表情,“他们拉去乡里!”
“乡里?”难道这药品不止供给纳儿寨一处?我问:“哪个乡?”
“我哪儿知道哪个乡嘞!”保安不耐烦地摆摆手。
“哦,好,好。不过,那么多东西,就刚才那司机一个人来搬?挺辛苦啊。”我换了个方式询问。
“他辛苦啥嘛,周主任也在嘛。”保安随口说道,开始掏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周主任?”我和甘颂心几乎是同时出声。我心生一计,试探道:“是咱们医院心内科的周主任吗?哎呀,他是我的主治医生!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他,他每天都来吗?”
“心内科的我不认得,是药剂科的周明远。也不是每天来,基本每周三下午三四点都来一下。”保安抬头瞥了我们一眼,像是觉得我们大惊小怪,“行了行了,快走,我锁门了!”
“好,好,马上走!”
待保安开始锁门,我们迅速绕至后门保安亭。透过橱窗,可见桌上访客记录最新一栏写着“进货”,来访者仅签了个“赵”,对接人一栏正是“周明远”。
保安脚步声临近,我们立即转身朝门诊楼快步走去。拐过墙角,我停下低声道:周明远是药剂科主任。保安对他如此熟悉,说明他常来。若是私事,怎会在上班时间公然搬运?若是公事,又何必用临时仓库和外来货车?甘颂心会意:这或许正是“灯下黑”——利用白天看似正常的流程掩护隐秘行动。
我们到门诊大厅专家栏寻找未果,又转向行政楼。一楼公示栏前虽有工作人员值守,我们仍装作等候,凑近细看。在一份《关于调整药事管理与药物治疗学委员会成员的通知》中,找到了“药剂科副主任周明远”的名字,他同时兼任药事委员会主席。另一份《院内药品管理质量安全小组成员及职责》里,他也名列其中,职责标注为“负责日常督导”。
“就是他。”甘颂心用气声说,并用手机拍下了此证据,接着看向我,问:“可怎样才能接触他?”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安静的行政楼大厅,确保无人注意我们。我压低声音,说不能直接接触。目前我们只有保安的一面之词、周明远在访问登记表上的签名,以及两份内部职务证明。这些或可证明周明远有接触药品和仓库的职务便利,但证明不了任何非法行为。
甘颂心眉头紧锁,眼中仍有不甘:“难道就这么放过了?”
我快速整理着思路,问她还记得龙菊在纳儿寨说过的话吗?关于县医院送药的时间。她眼神一凛,立刻回想起来:县医院每个月月底都会有车送药进村。对,月底!
“今天四号,”我看了一眼手机,“药检需要时间,我们必须尽快回申市。这样才能在下次送药前拿到确凿证据,届时再向集团申请专项采访团队,并联动法律援助力量介入。”
单凭两人留在这里暗中调查,效率低、风险高,一旦暴露将前功尽弃。只有借助更强大的力量,才有可能撬动这盘根错节的网络。
甘颂心沉默了几秒,果断转身:“走,办出院手续!”
第九章软绵(下)
回到申市,是五号下午。
我与甘颂心没有片刻喘息,兵分两路:甘颂心立刻将龙伯给的药连同在县医院药房购买的同类正品分装成两袋样品,一起送往与同道新闻有长期合作的权威第三方检测机构,办理了加急检验。我则向公司提交了病假申请,并承诺会在复工后提交一份详尽的“支教成果调研报告”,以此稳住玟姐。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研究收集到的所有细节与证据。甘颂心将她收集的所有视频、音频素材全部打包发来。我给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每一则录音编号,建立索引,像拼图一样试图还原整个事件的轮廓。随后,我将初步的时间链和人物信息汇总,绘制在一张巨大的白板上,箭头交错纵横,几个关键节点依然空白:一,阿花或者说阿花的遗体,到底在哪里?目前的线索是,她并没有像罗宝妻子那天告诉龙菊那样,被老廖买走跟他儿子合葬。而我们在县医院时,虽然看到了疑似老廖的身影,也找到了当然带走罗宝夫妇的司机,但却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二,那些有问题的药,到底从哪儿来的?县医院的临时仓库只是个中转站,就算周明远是接头人,他上面是谁?他在纳儿寨对接的是又是谁?老廖吗?可药是怎么生产、怎么绕过监管、最终又怎么流进像纳儿寨这样的地方的?
除了这两大块“空白”,电脑上还播放着一组对比照片:一张是罗宝家那头死状奇特的“狼尸”,另一张是老鹰崖附近几户寨民家养的、据说有狼血统的大狗。我看不出个所以然,十分钟前,我将这些照片打包发给了动物检测机构朋友。狼,在纳儿寨就像一个烙在寨民脑子里的印记,天一黑,家家关门闭户,是害怕“狼会来”。这条线索,看起来跟“药”、“阿花”,甚至跟那场山洪,都扯不上什么关系,可它太奇怪,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桌面上并排摆着两瓶药:龙伯给的没有标识的药,以及从医院购买的“脉通”。“脉通”是新加坡上市公司“康一制药”的明星产品,主治心脏疾病,于2010年进入中国大陆市场,被划入医保报销范围,在各大药房均可合法购得。旁边,是从纳儿寨干涸河床取回的那台摄影机残骸,经过初步清理,露出了它的型号——一台老旧的索尼HDR-CX系列手持摄像机。它没有Wi-Fi功能,完全依赖SD卡存储,而存储卡槽空着,像一个伤痕累累的证人,却无法开口。
关于我最想查的真相——山洪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还无法拨云见日。我想起了一个关键证人,龙兰。在龙伯家时,我要到了龙兰的手机号码。
我拨通了她的号码,长久的忙音后自动挂断。我又尝试用这个号码搜索微信,结果显示“用户不存在”。我编辑了一条短信:
“龙兰你好,我是前阵子来纳儿寨支教的志愿者。听龙伯提起五年前那场山洪,才知道你是亲历者。如果你愿意,想听听你的回忆。方便时请联系我,谢谢。”
发送成功。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紧锁的眉头。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我心里像烧着一把火,却只能强迫自己坐在原地。急,是此刻最无用也最奢侈的情绪。
为了压制烦躁,也为了兑现对公司的承诺,我吞下两片抗生素,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亮起,映出甘颂心传来的、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照片:纳儿寨希望小学斑驳的土墙,孩子们被高原阳光晒得发红却灿烂的笑脸,还有石老师站在简陋黑板前略显佝偻却坚定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支教调研”这个角色,开始撰写一份符合公司调性的调研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黔山省东南山区支教现状初步观察——以纳儿寨希望小学为例”这个冗长标题时,右下角微信图标急促地闪烁起来。
是那个在动物检测机构工作的朋友。
“单纯从你提供的照片进行视觉形态学特征比对(颅骨轮廓、耳位、吻部比例、毛发纹理)来看,‘狼尸’与寨民家养犬只,符合同一物种下的形态变异范围。简单说,光看照片,它们应该属于同一种动物。另外,‘狼尸’有怀孕迹象。”
消息后面,紧跟了一个压缩文件,里面是并排对比的细节标注图。我盯着那行结论,刚刚因撰写报告而勉强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起来。我马上打电话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甘颂心。
“所以罗宝家的‘狼尸’并不是狼,而是狗!”
“是,而且这‘狗’,十有八九就是老鹰崖那边寨民家养的狗。”
“阿玉婆婆?”甘颂心立即想到了她,“阿玉婆婆当天正好去世,只有龙伯知道……难道,是龙伯将阿玉婆婆家养的狗杀死,假装成狼尸,带去罗宝家?”
闻言,我疑惑道:“龙伯为什么这么做?”
甘颂心似乎在思考。过了一阵,她说不相信龙伯是那样的人。龙伯冒雨骑了四十里地去挑水,只为让我洗个热水澡,况且通过几日的相处,我们明确知道他并不相信山里有狼,为什么还要杀狗冒充狼?他没有那样做的动机。
可如果不是龙伯杀狗冒充狼,又会是谁?
“刘书记?”甘颂心说。
“刘书记说自己一直在罗宝家,”我回忆道,“哦,除了去隔壁山头请鬼师到时候。”
“难道就是请鬼师的时候,完成了‘杀狗取尸’?”
我让她先别激动,再想想,还有谁可以完成杀狼取尸的动作?在我们认识的人中,只剩老廖和石老师了。可事发前,石老师一直跟我们在面包车上,而下车后没多久,我们就在小卖部见到了老廖,在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内作案,他们俩都有充分的时间悖论和不在场证明。
“天啊,那只有刘书记了……”甘颂心说。
我陷入了思考。如果说做这事的人就是刘书记,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强化寨民对狼的恐惧?!”我立即说。
“强化恐惧?这么偏门儿的动机吗?”甘颂心有些不相信。
“偏门吗?我们从小听的‘狼来了’的故事,本质上就是同一回事——通过反复渲染一个虚构的威胁,来调动所有人的注意力和行动。你想啊,我们还在车上、没进村的时候,石老师就在强调天黑不要出门,说山里有狼,这说明寨子里确实有这一说法,或许……就是为了防止寨民夜间出门?”
我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一个清晰的链条在脑海中“咔哒”一声扣上了。
“颂心,你仔细想想,我们进村的第一天夜里,其实有人半夜出门了!”
“有吗?”甘颂心的声音里充满疑惑,“当晚我们所有志愿者不都睡在一起?谁出门了?”
“我当晚听到了引擎声,”我说,“货车司机。半夜去小卖部卸货、第二天又去往罗宝家拉人的货车司机!也是我们昨天,在县医院后门见到的那辆货车的司机!”
“对啊,对!”甘颂心也惊道:“是他!但村里流传狼的谣言,难道是为了防止寨民夜间见到……货车司机吗?”
“货车司机半夜进山,要做什么?”
“给小卖部进货?”甘颂心回想道,“第二天顺道把罗宝夫妇送到车站?”
“不,”我的声音压得更低,“还记不记得,第一天我们跟石老师坐车进山,他说幸好我们没到下午才出发,天都黑了进山不安全。连一个外来人都清楚不能摸黑进山,一个常年与山里小卖部合作的货车司机,为什么要选在半夜?”
“也许,货车司机就那一夜来晚了?”
我思考片刻,这一点可以做倒推分析。
“深更半夜进货,司机如何确保小卖部没打烊?”我说,“我们在小卖部门口地上,发现货车确实有停靠痕迹。这说明那晚货车确实在小卖部停靠,但你还记得龙伯把我们从罗宝家送回去时,小卖部的状态吗?”
“那时候……”甘颂心回想了下,“小卖部已经封上木板、打烊走人了!”
“没错。那么货车司机卸货给谁?”
“对哦?老廖都不在,木板都封上了,还怎么进货?”
电脑屏幕上,纳儿寨的卫星地图被我放大了又放大,那条进山的土路蜿蜒曲折,像一道伤疤。老鹰崖、村委会、小卖部、罗宝家、龙伯家,这些点被我标注出来,连成一条醒目的、曲折的线。
“我怀疑,货车不是进山送货,而是要运什么走。”
“运东西走?”甘颂心怪异道:“运什么走?”
“什么不见了?”
甘颂心思考片刻,惊叫一声。
“……阿花遗体?”
“你还记不记得,这货车司机,是谁联系的?”
“……刘书记?!”甘颂心想起了那日我们在村委会跟刘书记的对话。他虽然当时没正面回答是谁联系的货车司机,但他表情一看就不对劲。
“刘书记,对于罗宝家与老廖之间的‘生意’自始至终是知情的。他默许并牵线了‘冥婚’事件,只不过,”我看向白板上打了问号的疑点,“我们因为在山林子没找到阿花遗体存在的证据,所以质疑‘冥婚’的真实性。如果阿花的遗体其实是跟货车一起出山了呢?有没有这种可能?”
“天呐,天呐……”甘颂心不断惊呼,“可那货车是第二天一早出山的,当时还载了罗宝和他老婆,那、那他们一家……都在货车里?可按照龙菊说的,罗宝老婆当天似乎并不知道这个情况?”
想到这里,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在进山后,第二天上午甘颂心在小卖部门口拍下的照片,地面上只属于同一辆车的两道清晰的车辙。这说明,前夜以及当天上午,那条路上都只有一辆车经过。
“那阿花遗体被送去哪里了?”
“谁付的钱,就在谁那里。”
“付钱的是老廖,罗宝老婆说阿花是被跟他儿子合葬了,但实际却没有?”
我说不一定是老廖付的钱。老廖明面上的身份是山区小卖部的老板,哪儿掏得出十万元新钞?说不定也只是经手。最直接的办法,是去找老廖问个清楚,但这却不可能。已知龙伯骑车带我们回家的那天傍晚,老廖的小卖部已经打样,而两日后下午在县医院,我们看到了老廖的疑影。如果那真是老廖,他现身县医院,是要做什么?
“你是怀疑昨天老廖把阿花尸体运去县医院了?可是按你说的,阿花的遗体应该是被货车运走了呀?老廖现身医院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时间线对不上。”
“万一老廖昨日的现身,不跟阿花遗体有关,而是跟药有关呢?”我问,“遗骨被货车运走,两日后老廖来到县医院,办了跟药相关的事,那就是拉药去别的乡镇——有没有这种可能?”
“你的意思是,老廖不仅是阿花遗骨的买家,还是县医院跟纳儿寨的接头人?”甘颂心总结道,“这老廖如此作恶?不仅搞尸骨买卖,还搞问题药品?简直□□啊!”
“目前看起来,尸骨买卖、问题药品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重合、涉事嫌疑人一致,至少明面上,都跟刘支书、老廖相关。”
“刘书记?除了他对待狼尸的态度,以及撮合冥婚之外,还有什么疑点?”甘颂心说,“他似乎一直没介入实际的事件?”
“这还不奇怪吗?”我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们在村委会,对刘书记提到尸体新鲜程度的话题时,他的反应吗?”
“他的反应……很激动?”甘颂心说,“他说,‘老廖花了十万块的积蓄,难道要买一具腐烂的尸体吗’?”
我说,就是这句话,不奇怪吗?他作为村支书,何必站在老廖也就是买方立场,考虑尸体新鲜程度这类细节?按常理,在这种偏远基层任职的干部,面对‘冥婚’这类与现行政策精神明显相悖的旧俗,第一反应多半是谨慎劝导、设法阻止,绝少会主动支持。让我感到更奇怪的是,他太迷信。一个受组织培养多年的党员干部,不仅全盘信任‘狼袭人’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还以此为由,严禁寨民夜间外出?这已经涉嫌利用迷信思想来限制寨民的人身自由的行为了。
我于是同步在电搜索引擎输入了“刘威”的名字,不出所料,满屏都是不相干的信息。我加入了“村支书”“黔山省”等关键词,仍然无法精准在信息的海洋中捞到有效的珠贝。
“只能让新闻部记者出面,给那边乡镇组织部电话询问,或者书面咨询该村支书任职信息了。”我叹气道。
“嗯,说回我们的证据,目前还有什么缺漏?”
我思考片刻,问:“对了!你拍了县医院后门保安亭的访客记录表,是不是还没发给我?”
“哦对对!用手机拍的,忘传了!马上发!”
甘颂心随后发来了两张照片,一张因手抖而略显模糊,另一张则清晰得多。我点开清晰的那张,表格栏目简单:日期、时间、来访者、事由、对接人、车牌。我的目光快速向下滑动。在1月4日,也就是昨天的那一行,找到了我们在县医院现场就确认的记录。我用图片编辑功能的红色彩笔,将这一行圈了出来。紧接着,我的视线沿着日期栏向上回溯,在1月4日上面大约六行的位置,另一个相同的车牌对应的登记日期撞入眼帘:1月2日/14:19/赵/送货/(空白)/尾号37XX。
“颂心!”我带标注的截图发过去,“你看这里,1月2日下午两点!也是这个姓赵的司机,也是这辆货车!但对接人签名栏是空白的。”
电话那头传来甘颂心的吸气声:“看到了,没错!就是罗宝一家离开的那天!难道你说准了?”
我快速理了理:如果赵司机那天真把阿花的遗体和罗宝他们一起运走,又在车站放下了罗宝他们,那阿花的遗体很可能被送去了县医院。不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没实据。甘颂心问接下来怎么办。我说得一步步来。我联系过龙兰,电话、短信都没回。她说她也去问问,我摆摆手——龙兰毕竟还是孩子,山洪的事对她已经有了阴影,我单独来跟就行。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药检结果。只要报告一出、证实药有问题,我立刻就把所有线索整理上报,推动警方和新闻组正式介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