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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凛冽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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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里带着潮气,细雨像雾一样浮在林间。我们跟着龙伯往老鹰崖方向走,还没出寨子,我就注意到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拴着狗。那些狗体型壮实,毛色杂乱,尾巴不像寻常家犬那样卷翘,而是沉沉地垂着。我凑近想逗其中一只,它立刻龇出牙,喉间发出低吼。龙伯一把拉住我手臂,说这些狗的祖上跟狼杂交过,认生。我缩回手,仔细看去,那双吊梢的眼、竖立的耳,还有那身灰褐夹杂的毛色,确有几分像狼。
我们沿着山路往上,雨渐渐密了。约莫走了二十分钟,眼前忽然暗下来——是一片极茂密的林子,树木挤着树木,枝叶交错得几乎透不进天光。龙伯说,这里就是“山林子”。
林子深处散布着一些坟堆,有些立了碑,有些没有。龙伯看出来我的担忧,蹲下身,说要看土,新翻的土松动,草还没长起来。我们便跟着他,一座一座地看过去。林子里静得只有雨打叶片的沙沙声,和我们的脚步踩在腐枝败叶上的窸窣声。土坟大多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或矮草,显然已有些年月。直到走到一处略开阔的坡地,我停下,指着一处有新土的地方,说这是新的。龙伯摇头,说那是阿玉的坟,前天埋的。除此之外,整片林子里再找不到第二处新土。雨丝细密,林间的泥土气和腐叶味混在一起,我后被发毛,跟甘颂心彼此搀扶着离开了“山林子”。
龙伯带着我们,走到半山腰一座土房子前,说那是阿玉婆婆的故居,前天他来打柴,顺道去看望阿玉婆婆,结果发现她已经去世了。老木门紧闭,挂着一把锈锁,院子空寂,只有被雨水浸透的柴堆默然堆在角落。
“阿玉婆婆生前养狗吗?”我看着过分安静的院子,随口问道。
龙伯说养过。我问怎么不见它?龙伯望着门锁,说那狗不拴在屋里,白天满山跑,只是回屋吃饭睡觉。我转向甘颂心,几乎在她眼神变动的同一刻,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个相同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测——
罗宝家那具“狼尸”,会不会是寨民家养的狼狗?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响起闷闷的雷声。
“雨要下大了,快走!”龙伯回头朝我们喊了一声。
我们加快脚步,在临上车前,穿过一片树林稍显稀疏的坡地。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下方百米,那是一道宽阔的、令人心悸的干涸河床。它横亘在两山之间,像大地上一道突兀的、露出嶙峋白骨的伤口。谷底没有水流,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灰白色的巨大河床,像一块粗糙的裹尸布,铺陈着碎石和粗砂。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啸——就是这里。
怎么下去?目光扫到坡沿,左边一条被草啃得只剩骨头的土径。我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块脱手的石头,直直冲向那条小路。坡很陡,刚开始几步还能收住力,后来不知绊到了什么,突然变了重心,很快就被惯性拽着狂奔起来。那些丛生的荆条、低矮带刺的灌木,猛地从两侧扑上来,要撕咬我、要绊倒我!
“立秋——!当心——!”甘颂心的喊声从身后高处飘来,满是惊急。
“回来——!那下面危险——!”龙伯的吼声追在后面。
可我停不下来。惯性蛮横地冲撞着,几乎是连滚带爬,把那些顽抗的枝枝叶叶粗暴地撞开、踩倒、甩远。冲到最后一段时,被阻滞的感受顿时消失,取而代之是坚硬、粗粝的触感。
我站住了。转身回望坡顶,山雨湿重的土腥和石头缝里渗出的那种冷硬尘味灌入我的口鼻。甘颂心和龙伯缩成两个拳头大的点。甘颂心急切地朝我挥手,喊声被风扯碎,完全听不真切。
我又转回身。灰白色的干涸河床在眼前完全铺开,巨大、死寂。那是大地裸露的骸骨。枝桠从石缝里刺出来,指向天空。
我明白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公司后台数据库里,见过这里的照片。
五年前那天,洪水裹挟着巨石与断木顷刻冲下,房屋在原始力量下轰然崩摧。今天,两山依旧青。这景象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神性:将一切生命无情抹平,又赐予它们新生。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直到一把伞遮住我大半的视野——甘颂心和龙伯来找我了。
“龙伯,这就是山洪的事发地吧?”我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渐强的隆隆声里。
龙伯走到我身旁,也望向四处,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里没有名字。早先就是条山缝里的野河,两边零零散散住着几户人。山洪从上游在老鹰崖那边的山口,一路冲到这里。”
“我在照片里见过,灾后,地上还斜插着个棚屋的蓝顶棚。”我转过身看向龙伯。
“土房子都全垮了,更别说棚屋……”他顿了顿,发出叹息,目光掠过那些远处的残迹,“你看到的,应该是义工们搭的板房,那种蓝色的、薄铁皮顶的吧?后来县里清理灾后现场,都清走了。”
顺着他的叙述,我眼前浮现年轻的义工们,在这个曾经充满生机的小小据点里忙碌。而下一刻,洪水吞噬了一切,只留下这片空无一物的苍白墓园。
“为什么河两岸的寨民有机会逃跑,而义工们却没机会逃出棚屋……”我的话轻飘飘的。
龙伯叹了口气。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立秋?”甘颂心看向我。
“拍照!”我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在惨淡的天光下亮起。没有信号,地图只是一片静止的灰色网格,无法定位,也无法将任何信息送出这重重山峦。眼前,雨雾笼罩着谷地,将那些嶙峋的乱石洇染得更加灰败、森然。五年前,他们最后看到的,也是这片望不到头的灰暗吗?
甘颂心看了我一眼,着急忙慌拍了照,伸出手拽住我说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僵在原地,死死盯着谷底那些被洪水打磨过的、沉默的巨石。它们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从时间的另一端回望着我。
腿脚倏地一软,我顺势蹲下。手掌触地,摸到一块圆石,我把它当信物一般,牢牢攥进掌心,手塞入外套口袋,起身,朝来路深深呼出一口气。
土路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绵软失力。我一手插在口袋里,紧握着那枚石头,五年前山洪的轰鸣随着雨声,仿佛又在耳道里奔腾。忽然一脚踏空,身体被猛地向前抛去。肘、膝、手掌在粗粝的地面狠狠刮过,剧痛像野火般窜起。
杂乱的脚步声靠近。龙伯和甘颂心一左一右把我搀了起来。我甩了甩沾满泥污的手,血从几道新鲜的伤口渗出来。
甘颂心看向把我绊倒的方向,皱起眉毛:“……好像有东西?”
她拨开稀疏的草叶和浮土,一件黑色的物体半埋在土里。她又扒拉了几下,动作忽然停住。
是一台摄影机的残骸。机身碎裂成几大块,镜头玻璃散碎,边缘还粘着干涸的泥浆。
“摄影机?!”甘颂心的声音拔高了。
那三个字瞬间点燃了我。
“颂心!证物!快!”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这个念头。我猛地扯下自己的外套,掌心伤口的刺痛被彻底忽略,几步扑到土坎边,伸手就去扒那堆黑色的碎片。
“娃娃!小心手!”龙伯的喝止声响起。
“立秋!”甘颂心一把攥住我胳膊,“慢着!”
她没去管那些碎片,反而径直拨开最大的那块机身残骸,手指精准地探向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卡槽盖。那盖子早已变形,她用指甲用力一别——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积了五年的褐色泥垢。她收回手,声音沉下去:“存储卡没了。”
我垂眼看着那团残骸,活像被掏了内脏的遗体。
我咬了咬牙,还是脱下外套,将大大小小的碎片仔细包好,紧紧攥在手里。站直身体,抬头想看前方的路,才发觉甘颂心的伞一直撑在我的头顶。
“颂心……”
“立秋,我们回去吧。”
我看到甘颂心的眼神。我突然感到难过。
不知道是怎么退回到电动三轮车的车厢的,只知道随着“砰”的关门声,暴雨和谷地的景象便被隔绝在外。但那股无法令人摆脱的气息,就像有了实体,随我一道压在车厢里。我抱着那团外套,一直打摆子,甘颂心脱下外套,盖在我俩身上,让我靠在她肩上,一只手环着我,另一只手很轻地抚摸我的太阳穴。
车厢里只有雨刮器单调的摆动声。
“娃娃,我知道你们不是来山里支教的。”龙伯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甘颂心猛地转头看向驾驶座,又迅速看了我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从你们跑到罗宝家那一晚,我就明白了。”龙伯的语气平和,“往日来支教的老师啊,看到那场面,躲都来不及。你们不怕。”
他透过后视镜,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脸上。
“所以,你们翻山越岭到寨子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坐直身子,吸了一口气。
“五年前纳儿寨那场山洪,官方通报四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可所有的新闻报道,到那年冬天就全都断了,好像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你们是记者?”龙伯问。
“不是。”我看着倒车镜里他眼睛,“我在传媒公司上班,山洪之后,一直有人匿名给我们发消息,但所有的消息都被迅速抹除了,无法溯源。这里谜团重重,我想查到真相。”
龙伯沉默地看着我,半晌,他问:“这事的真相,对你个人来说,很要紧吗?”
“非常要紧。”我的回答没有犹豫。
车里很安静。甘颂心透过后视镜,目光扫过龙伯,又落回前方的路面,轻声重复了一遍:“是,很要紧。”
“你们想怎么查?”龙伯问。
“我来您家之前,找过刘支书。”我答道,“关于五年前的一切,他什么都不肯透露。”我停顿片刻,整理着思路,“那个不断往外递消息的线人,一定和纳儿寨有极深的关联。可能是当年施工队的,村委会的,甚至是幸存者,或者遇难者的亲人。所以,我想走访当年河岸边的住户,拜访幸存者,还有遇难者的家人。”
我把怀里那包着残骸的外套抱得更紧了些。我需要知道那天洪水来之前,有哪些人在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雨刮器单调的摆动。甘颂心在我旁边屏住了呼吸。龙伯沉默地望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山路。他说,山洪确实是村里人最怕提起的事。那天,他带着龙菊在隔壁山上打柴,侥幸躲了过去,可他的大孙女龙兰正和义工们在棚屋。等他赶到时,棚屋早已被冲得不见踪影。他沿着河一路向下找,才在下游见到被救上来的龙兰。她说,是那些义工们救了她。
他沉默了片刻,后视镜里,那双苍老的眼睛泛红。我问龙兰被救上来的地方在哪里?他说往下游走几里地,河道入水口那边,有个窄口。当年山洪带下来的石头和树干,在那儿堆成了个天然的坝。是一个义工把她放到木盆里,让她顺着水流飘下来,在那被发现的。
“那,把她放进盆里的那名义工,她记得是谁吗?”
龙伯叹了口气,说关于山洪的事,不光是自己,后面外头来了不少人采访龙兰,她都只字不提。
“当年,一共来了多少义工?”我问。
“四个。”龙伯说。
“四个,是四个……”我低声重复着。那些报告上的文字我曾反复阅读,“四名义工,全部失踪”。此刻,记忆里那些文字混着窗外潮湿的雨气又扑面而来。
“立秋,”甘颂心察觉到了我的状态,将我往她身边搂了搂,“你淋了雨,回去必须泡个热水澡,不然要病的。”
后视镜里,龙伯的目光在我们身上短暂停留,没说什么。
回到龙伯家,他放下我们,转身又消失在雨幕里,应当是去接龙菊放学了。我身上的衣服湿冷,甘颂心跟我一道翻出干爽衣物换上之后,让我坐在床沿。她从自己箱子里取出一包备着的红糖,去灶间烧水。
身上的寒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头也昏沉得厉害。龙伯家没通电,昨晚摸黑住进来,我们怕耗费他本就不多的灯油,便早早躺下了。现在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得空细细打量:水泥地泛着潮气,一个漆色剥落的老衣柜,一张旧木床,一张书桌。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这就是龙菊和她姐姐长大的全部空间。书桌上,有一张证件照——那应该就是龙兰,眉眼与龙菊酷似,十七八岁的年纪,笑容清澈甜美。桌角还整齐地摞着几份旧报纸,边角已微微卷起,透出这家人对文字信息朴素的珍视。
甘颂心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
“立秋,你状态很不好。”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忧虑。
“都说‘洪水猛兽’,今天你亲眼看到了那片地……哎,当年那些在低处的人,看到洪水袭来时心里该有多绝望,逃又逃不掉……”
甘颂心眼眶迅速泛红,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糖水。
“现场发现的那台摄影机,是不是彻底用不了了?”我哑声问。
“嗯,彻底坏了。”
“是当年义工带来的吧。”我说,“寨民不会有这种东西,石老师的‘萤火助学’组织也不用摄影机。”
“别瞎想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她把碗递到我手里,“等明天你感觉好点,我们再研究,好吗?”
我继续说,公司后台数据库的图片是灾后的航拍图,那时大水已退去,那个蓝色的棚屋顶篷插在泥土里。甘颂心低声接话,说后来清洁队清理了废墟。
“如果当年所有义工都在那个棚屋里,那他们人呢?遗体呢?清理废墟总不能连……连八具遗体也一并清没了,还报‘失踪’吧?”
“可能遗体……被洪水冲走了,”甘颂心别开视线,叹了口气,“那是山洪啊,立秋。”
“冲走也不会凭空消失。我看过地势图和水文图,这里下游是一处窄小的河道,”我拿出手机,打开在现场拍摄的照片,“你看这里,两山之间这么宽,百米不止,地势到了这儿已经平缓。山洪带着那么多石头木头冲下来,到了这儿,水流必然减速,重物沉积,到下游河道窄口形成阻滞。四个人,四具遗体。就算被冲走,也大概率会漂浮在流速减慢的下游河段,或者被乱石、残骸拦住。怎么会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这样‘全部失踪’?”
第八章凛冽(下)
甘颂心凑近仔细去瞧我拍摄的照片,皱起眉头。
“对啊?那片河床,是百米宽的缓冲带……除非,”她抬起眼,想到了这层原因,“难道洪水到这里之前,棚屋里根本没有人?”
“还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清理废墟’之前,就处理了遗体。”我叹了口气,“山洪来临之前,义工们都在哪里?还有哪些人在场?”
我抿了口红糖水,目光飘向书桌,说你看,他们也看报纸。甘颂心起身走过去。那些报纸摞得异常整齐,按日期排列,刊头一律朝上。
“《同道新闻》?”她有些疑惑,“山里也能买到报纸吗?”
我说不能。我们在村支书的办公室、罗宝家,都没有看到报纸,这说明报刊在这里并不流通,或者说并没有那么容易获取。我猜,是在外面上大学的龙兰带回来的。甘颂心笑了笑,说一个上大学的女孩子,十七八岁,最该是爱追星、爱化妆品、爱新鲜事物的年纪,会这么喜欢收集报纸吗?
我望着龙兰定格在照片里的青春脸庞,又看了看那些被精心保存的旧报纸。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再次堵上心头。
“那报纸里,有五年前的山洪的报道。”
甘颂心没有犹豫,立刻快速地在那叠按日期码放的报纸里翻找。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很快,她抽出了几份边缘已微微发黄的报纸——日期,正是五年前的七月。
“龙兰,作为幸存者,说不定也在调查这件事。”我说。
甘颂心的呼吸停了一瞬。但她眼里的光随即暗了下来,摇了摇头,声音低而干涩:“可她一个小姑娘,能怎么查呢?”
她这话像在问我,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熄灭那个过于沉重、也过于危险的猜想。
“她在外头上大学,一定有电话。”我强撑着坐直了些,抓住这个念头,“我们可以问龙伯要来她的号码!我们可以直接采访她!”
“可这山里没信号。”甘颂心皱起眉,想起关键的限制,“而且龙伯家根本没通电。你手机还剩多少电?”
我按亮屏幕,百分之十八,自动开启省电模式了。她说摄影机快没电了。
门外雨声淅沥,间有隆隆响声。
“我有充电宝。”我说着就要去翻包。
“充电宝也撑不了多久,电量总会耗光。”甘颂心按住我的手,“立秋,等你好些,我们还是得回石老师那边,至少能保证充电。”
我清晰地感受到,甘颂心不想再这样迟滞、漫无目的地追查下去了。这条路千头万绪、看不到头。即便今日我们已经抵达了当年出事的那片河床,但又能如何呢?似乎整件事仍然毫无进度。
“刘书记态度警惕,石老师避事,我需要龙伯的帮助才能继续调查。”我怏怏道,并未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阴冷下来。
甘颂心压低了声音,不像提醒,倒像警告:“你这次拿到的调研令,是做‘萤火助学支教成果评估’,你要是完全不管支教的事,回去怎么向公司交代?”
我思考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世界上最好写的就是这种报告。数据、案例、模板,都是公开现成的。”
“你要弄虚作假?”甘颂心的眼神骤然锐利,“阎立秋,记者有职业操守,你忘了你的初心了?”
“初心?”一股火直冲头顶,我腾地站起来,“最不该跟我说这个词的人就是你!你忘了你是怎么被公司开除的?”
声音冲出喉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甘颂心更是往后退了一步,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
这个词精准地刺中了她最深的伤口。跟我一样,她一毕业就去了同道新闻,初心自然是拍到关键画面,成就备受瞩目的大新闻。三年前商业楼重大火情,需要采访一位敏感人物,集团高层有人不希望留下清晰的正脸影像,她不知情,拍到关键画面,为抢时效发了稿,成就热搜头条。结果成了“事故”,她被迅速定性为“重大工作失误”,被迫“主动离职”。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眼眶已经红了,“当年那件事,你比谁都清楚内情……”
“你的初心呢?”我的声音干涩发紧,“我们跑到这深山,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写支教报告?”
“我只是怕你没法儿回去跟你那‘玟姐’交代!”甘颂心的嗓音已经哑了,“你说调研报告网上都有,我也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做记者的初衷!”
她还在唠叨,我感到无比烦躁。
“不要拿‘记者’这两个字来压我,我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记者’!”
甘颂心怔怔地看向我。
“我爸是记者,但他已经死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是同道新闻后台的一颗螺丝钉!负责清洗、标注,把事实变成漂亮报告!他们要的那什么破报告,换汤不换药,我对着电脑一小时就能编完,根本不需要进山!”
我喘着气,感觉身体此刻烧成了烙铁。吐出的是怒火,心底却在哀嚎,好似泄洪一般。
“我大费周折搞到调研许可,就是为了调查五年前的山洪!你是知道的。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收集数据、拼凑真相。现在,这件事终于有突破点,我终于来到了纳儿寨,你提醒我支教报告反倒是最要紧的事?就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我怒吼着,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来给在山洪里遇难的人一个交代?他们连遗体都没被找到,至今都只能报‘失踪’!”
甘颂心眼里闪着泪光,咬着牙说:“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跟来?我早就跟‘同道新闻’没有半毛钱关系了,跟那什么山洪也没有半点瓜葛,我更没资格站在镜头里。我图什么?”
她直直看我,指着桌上那份被翻出来的《同道新闻》五年前七月的报刊。
“你看看你自己,阎立秋。你光是去那片河床,就能病倒,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乱发脾气。别说山洪了,你现在连你口中最简单的支调研都没办法完成,还想去碰五年前那潭浑水?”
屋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这时候,外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放下的重物声。我们走出去,见龙伯回来了,浑身湿透,龙菊却不在其侧。他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沉甸甸的、装满了水的大木桶,水珠正顺着桶壁往下淌。
甘颂心迎出去,脸上带着疑问:“龙伯,这是……”
“娃娃,泡个热水澡驱驱寒。”龙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
我们这才恍然意识到,山里没通自来水,日常大多只是简单洗漱,洗澡水得去二十里外的溪里挑。为了我这一句话,龙伯竟骑车冒雨来回跑了四十里山路。
他没多言,放下扁担就开始忙碌。家里没有像样的浴室,也找不到足够大的金属盆。只见他将桶里的水一瓢瓢舀进灶上的大铁锅,烧开,再倒进一个陈旧却厚重的大木桶里。热气在简陋的厨房里升腾起来,混合着柴火味和潮湿的空气。
我过去时,木桶里的热水正冒着白气。我看着龙伯湿透的后背,喉咙像被堵住了,先前不知所起的怒气,被另一种情绪压了过去。
“龙伯,是我不懂事,害您因我一句话冒雨去挑水……”甘颂心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倏地滚了下来。她背过身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下脸。
龙伯笑着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只是往厨房去了。
院门被推开时,雨更密了。龙菊撑着那把骨架松散的旧伞进来,裤脚和布鞋溅满泥点。我和甘颂心对视一眼,甘颂心立刻起身:“快把湿衣服换了,水还热呢,快来!”
龙菊看向那桶清澈的水,又瞥了眼灶边沉默添柴的龙伯。她没动,低声道:“阿公挑水要走好远……我擦擦就好。”
她舀出少许热水兑进凉水盆,拧干毛巾快速擦拭。擦完脸抬头时,她愣住了——我烧得脸颊发红,额头渗汗。
“阎老师,您不舒服?”她问。
我点头。龙菊抿唇,加快动作把自己收拾干净,将剩下大半热水留给我们。等我们勉强擦完,桶已见底。龙菊已换上干衣服,正把我们的湿衣拿到灶边烘烤。火光映着她安静的脸。龙伯端来晚饭:烤土豆和青菜汤。我们围坐火塘边,暖意烘着湿裤脚,疲惫在火光里暂时消融。
“龙菊,你姐姐……有手机吗?有没有电话号码?”
一旁正低头喝汤的龙伯立刻抬眼看向我。
龙菊的目光从火苗移开,看向蹲在角落默默抽烟的龙伯,说她跟阿公都没有手机,龙兰如果要打电话回来,得打到嘎雷刘书记家,让刘书记去学校找她听电话。如果她不在学校,就等嘎雷转告。
我问,等出了山,找她问问山洪那年的事,方便吗?龙伯闻言,去房间取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有串电话号码。我取出手机想存入联系人,手机却已经没电关机了。好在我随身带了纸和记事本,记下了那串号码。甘颂看了看我,片刻又转眼看向火塘。
我问龙伯,阿玉婆婆家的狗跟在罗宝家见到的那只狼,像吗?龙伯思索片刻,说在罗宝家时站得远,只瞧那肚子滚圆,像是揣了崽。没等细看,嘎雷就催人把尸体抬走了。这种情况,要么找见过阿玉家狗的乡亲认一认,要么把尸体送去专门的机构做鉴定。
“那狼尸当晚就拿出去烧了。”龙伯忽然开口。
我和甘颂心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他。龙伯往火塘里添了根细柴,说嘎雷认为不祥,怕留下气味把狼群招来,坚持要烧。
“他是村支书,怎么这样迷信?”我惊呼。
“老师,寨子里的人是真怕狼……”龙菊插话,声音怯怯的,“不只是狼……好像这几年,寨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总出事……”
“龙菊!”龙伯低声喝止,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瞟过我杯口,见里头没水了,就站起身,拿起空了的水壶转身进了黑漆漆的厨房。
趁这短暂的间隙,龙菊立刻朝我们这边凑近了些,语速很快:“寨里这几年总有人生病,好些人莫名其妙就过世了。而且,我和同学们半夜都听过怪声!就在老鹰崖那头!”
“怪物叫声?”我追问,“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声音?”
“半夜,大家都睡着的时候,”龙菊皱紧眉头,努力回忆,“就是……呜——嗯——,反正挺吓人的,我们都不敢半夜出门!”
“经常听见吗?”我问。
“基本每个月听见一次。”龙菊回想道。
“这怪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就这几年。”龙菊说,“寨民都说,一场山洪把地里的山精都放出来了,寨里才总作怪。”
“那真是怪了。”我思考道,“五年前山洪,之后寨子就开始出事,人接二连三地过世,‘狼’也跟着冒出来,连半夜都有人听到‘怪声’。”
龙伯此时带来了两茶缸水,递给我和甘颂心。
“还有药的事。”甘颂心在一旁补充道,看向龙伯,“龙伯,县里给的药,是什么时候开始送进寨子的?”
“哦,那个啊。”龙伯捧着茶缸,热气蒙在他脸上,“就是五年前,跟那批医院的义工一块儿进的寨子。后来每年都送,没断过。”
“您是第一批志愿者进山,就开始吃的吗?”我问。
“不是。”龙伯摇了摇头,目光垂下去,落在晃动的火影上,“那时我还硬朗,是她阿婆走了以后的第二年,我才觉得身上一天比一天沉,使不上劲。嘎雷看我这样,就跟我说这个药好,我吃了,觉得是管点用,这几年也就一直吃着。”
“是心脏方面的药吗?”我问。
“我就是心脏不舒服,胸闷,夜里常睡不着,心跳得快。”
“您去过县医院看吗?”
“不是大病,就没去了。”龙伯摇摇头,“龙菊还在念书,家里不能没人。”
龙菊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龙伯弯着的脊背上。
火塘里最后一截柴“啪”地裂开,火光猛地一跳,随即暗了下去。屋里一下子静得过分,只有我们三个的呼吸声。山洪、接连的死亡、深夜的怪响、罗宝家的狼尸、阿花遗骨失踪、定期送来的药,这一桩桩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在我脑海中里渐显出一条冰冷的弧线。
龙伯正要往火塘里添柴,我连忙摆摆手,说就要睡了,不用费堂屋的柴火。回到屋里,我们关上门,甘颂心坐在桌前的凳子上,眼睛若有若无往窗外瞟。窗外是山林无尽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定,对甘颂心说:“颂心,刚才是我情绪太过了,对不起。”
她抬眼看我,没有作声。
我接着说:“谢谢你提醒我。记者是我一直想做的,虽然现在还不是……至于支教的事,我明天会找机会好好和石老师沟通。”
甘颂心偏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含着许多没说出来的话。她依旧沉默,只站起身走近,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
“烧得跟炭一样,还想着支教?”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带退烧药了吗?”
我摇摇头。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她也没有。要是明天烧还不退,得去医院看看了。
“颂心,”我赶忙接话,“你在车上说得对——艰难困苦出佳作。”
“还贫嘴?”她撇撇嘴,语气却软了下来,“睡吧,不早了。”
我点点头。倦意很快裹住了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