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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激跃 村委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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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会是座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杵在村口那条唯一的水泥路边上,墙皮被风雨蚀得发黑,屋顶瓦缝里钻出几丛枯草。门边挂了块木牌,勉强能认出“村委会”三个汉字。我跟她商议,就说根据调研需要,要核对村里总人口,查花名册。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旧气味混着劣质烟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灰蒙蒙的光。刘书记蜷在垫了棉枕的藤椅里,正就着窗外天光看一张泛黄的报纸。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刘书记?”我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我们是石老师带来的‘萤火助学’的调研志愿者,昨晚见过。今天来是想跟您了解点村里情况。”
他“唔”了一声,也没起身,只把报纸折了折放在旁边木桌上:“坐嘛。”
甘颂心轻轻把黑箱子放在脚边,和我一起在对面长凳上坐下。桌面上堆着些杂七杂八的文件,都蒙着薄灰。我开门见山:“刘书记,我们想看看村里近些年的人口登记册子,就是花名册,做点数据核对。”
刘支书摸出根烟点上,眯着眼吸了一口,说那花名册有些年头没整了,山里人外出务工进进出出的没个定数,又问我们要查哪家?
我不答具体名字,只说我们问整体人口情况,看看希望小学的教育覆盖了多少家庭的孩子,还有多少没覆盖到。他沉默了一会儿,慢腾腾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式木柜前拉开抽屉翻找。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半天,才拿出一本用塑料皮包着的硬壳本子。我接过来翻开,纸张黄脆,墨迹深浅不一,有些条目用圆珠笔涂改过,凌乱异常。甘颂心凑近些,我们一起顺着名单往下看,大致能看出最近几年的变动。目光掠过那些名字,我找到了“罗宝”和“罗花”这两个名字,看户口状态仍是正常的。
“罗宝家女儿阿花的户口还没销?”我问。
他脸上那层疲惫的波澜都没动一下,又深吸了口烟,灰白的烟雾慢腾腾散在昏暗里,说刚没的人下个月报上去一块办。我说我们刚从罗宝家那边过来,屋里空了,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他们一家子,这是去哪了?
他眼皮都没抬:“山里人,还能去哪?出去讨生活呗。”
“什么时候跟您说的?”我问。
“昨晚。”他答得很快,“出了那么档子事,老两口哪还呆得住。昨儿晚上跟我吱了一声,说天一亮就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阿花的遗体下落不明,做父母的能这么一走了之?
此问一出,空气骤然凝固。窗外远远的狗吠声变得格外刺耳。他避开我的视线,没出声。
“这山里,就您屋里信号能通外头吧?是您帮他们联系了小卖部那辆能出山的面包车,他们搭那车走的。”
刘书记抬起头,缓缓地把佝偻的背从藤椅里挺直了起来。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方才的疲沓、敷衍,像潮水一样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礁石样坚硬的警惕。只有他指间那点将熄未熄的烟头,还在一明一暗地闪。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他终于开口。
“志愿者。”我迎向他的目光。
“本行是做什么的?”他追问,“志愿者也分三六九等,各行各业的都有。你们呢?”
“数据分析师。”我说。
“搞摄影的。”甘颂心同时开口。
“一个搞数据的,一个搞摄影的,”他目光在我和甘颂心之间扫了个来回,“对这山里人家的事,就这么上心?为啥子?你们认识他?”
“不认识。”我答得干脆,“但今天早上,我们见过他们。”
“哦?”刘书记的身子向前倾了倾,藤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今早,你们见到罗宝了?”
“他怀里掉出一沓钱,挺厚。”我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妻子当时很激动,看那样子不像心甘情愿要走的。”
“罗宝带着攒了多年的家底搬走,有什么稀奇?”他反问。
“那家底看起来少说有十万,钞票很新。”我向前逼近一步,“可您昨晚亲口说过,罗宝家是‘特困户’。一个特困户,哪来这么多‘积蓄’?新钞,是有人从山外取来给他的。”
“你想说什么?”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我想问您知不知情,”我几乎一字一顿,“他这些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姑娘,”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这些话,你早上怎么不当面问罗宝本人?”
“哦,我听不懂苗话,”我坦然道,“当然也不会说。”
“那不好意思了。”他倏地站起来,动作带起一阵风,烟灰从罐边簌簌落下,“寨民的私事,我没法跟你透露。没什么事的话……”
我没有后退,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清晰地盖过了他送客的意图:“有懂苗话的寨民告诉我们,罗宝妻子当时哭喊着说,阿花的尸体被卖给了‘老廖’。”
刘书记刚抬起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说‘老廖’的儿子五年前死了,要买阿花的尸首去给他儿子配冥婚。”我趁势追问,“‘老廖’是谁,刘书记?您一定知道。”
“在场的寨民有哪些?”
我和甘颂心对视一眼,说:“不认识。”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我说现在全村人心惶惶。我们想弄明白,为什么狼尸会出现在罗宝家,是谁用它换走了阿花的尸体,阿花的尸体现在到底在哪儿?您作为村支书,能给大伙儿一个交代吗?
“你要知道这些干嘛!”他猛地低吼一声,额头青筋隐现,“你又不是警察!”
“刘书记!”我毫不退让,“现在连小学里的孩子都在传,说阿花的尸体变成了狼!这种传言满天飞,对孩子们的影响有多不好,您就眼睁睁看着不管?”
他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副急于送客的架势消失了。屋外的狗吠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刘书记慢慢坐回那把藤椅,半晌没说话。只有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藤条粗糙的边缘。
“老廖……”他终于开口,“就是小卖部那个……哑巴。”
是他?我立刻拿起桌上那本覆着灰尘的花名册,快速翻动。
刘书记地摇了摇头:“没他。他不是我们村里的人。”
“哦?他是哪里人?”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说他是汶川那年之后来的。老婆没了,就用箩筐挑着儿子,一路走到我们这山里。他儿子姓廖,大家叫他老廖。五年前,他儿子也没了。
“老廖儿子也是山洪遇难者?”我记得,遇难者名单上并没有廖姓的人。
刘书记叹了口气,说他儿子死在山洪之后病死的。
“什么病?”我问。
“发羊癫疯,猝死了。”刘书记说看他可怜,儿子没了,自己又是个哑巴。正好村口那间旧屋子空着,就让他摆个小卖部,好歹有口饭吃。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哑巴,说不了话。”我缓缓重复,“那他怎么‘告诉’别人,他想给死了五年的儿子配冥婚?”
刘书记嘴唇抿紧,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不耐烦:“他昨天带着现金去了罗宝家。指着阿花,又指着钱,你们说,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和甘颂对视一眼——昨晚在罗宝家,我们根本没见到小卖部那位哑巴老廖。甚至去小卖部买烟时,还看见他在里面营业。后来现场出了狼尸掉包的事,等龙伯送我们回去时,小卖部已熄灯关门了。我便追问:老廖是昨天什么时候去的罗宝家?
“我一早得到消息就赶过去,没多久,老廖也来了。”
“也就是说,老廖昨天上午就在罗宝家,你们三方都在场——您知情,并且默许了他们的商议?”
刘书记沉默片刻,语气里透出些疲惫:“老廖快七十了,又是个哑巴。罗宝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特困户,穷得叮当响……阿花已经走了,按村里的规矩总得入土。老廖想让孩子在地下有个伴,自己也掏出了积蓄。一个愿给,一个愿接,我能说什么?”
他话止在这里,没再往下解释,也没提“冥婚”二字,只是用粗糙的手搓了搓脸。
我斟酌着语句,说这是寨里的事,我们不干涉。也提出现在有个明显的问题没解决——如果老廖只是按约定取走阿花遗体,那狼尸是谁放的?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刘书记摇摇头,说他就真不知道了。
甘颂心在一旁问,那种木匣是敞口的,总不能让人发现里面是空的?既然阿花的尸体都被取走了,木匣里在装了狼尸之前,装的是什么?刘书记叹了一口气,说是枕头。我立刻想到了昨晚刚下车时与石老师的对话——他听到罗宝家在“打弥拉”,才推断家中仍在停灵。甘颂心问在木匣里放枕头,罗宝清楚吗?刘书记说罗宝当然晓得,但他瞒着他老婆。昨晚在罗宝家,他老婆估计一早就看出来木匣里的不是她的女儿,一直被罗宝阻拦。我问既然遗体都不在了,为什么还要在木匣里放枕头装作有人的样子?为什么还要请鬼师‘打弥拉’?刘支书叹了口气,
说罗宝家穷,为了喊乡亲们来家里,收帛金。那鬼师是他一早请的,傍晚才到。
我问他是亲眼看见老廖取走阿花尸体的吗?他的目光在我和甘颂脸上扫过,停顿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取走的?”
“中午……之后。”
“这么快就取走?”我跟甘颂心对视了一眼,“难道连配冥婚,尸体都要新鲜的?”
刘书记瞪大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他不能理解的问题:“老廖花了十万块的积蓄,难道要买一具腐烂的尸体吗?”
我说寒天腊月,尸体就算停灵三天,都不会腐败得明显。老廖在中午就取走了尸体,难道是赶时间?刘书记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道。考虑到山里可用的工具,无非是电动三轮车这些,我又刻意问用什么取走的。说是用麻袋装起来,抱走的。阿花年纪小,身子轻。我又问扛到哪里去了。刘书记语气越来越不耐,说当然是去他儿子的坟头。按理说,他确实没义务回答这些与希望小学无关的问题。能答到这份上,或许真是心里有愧。
“老廖儿子的坟头,也在山林里吗?”
刘书记忽然瞪大眼睛,问我们要干什么,声音里多了警觉。我放缓语气,说我们只是好奇,老廖家毕竟是外乡人,葬儿子的时候,是不是也照山里的规矩来。刘书记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说这山里死了人都是葬在那边。
我看向甘颂心:“所以我们昨天下午进山时看见的送葬队,确实有可能就是送阿花的?”
“什么?”刘支书皱起眉毛问我们。
“哦,没什么。”我立刻回应,“对了,刘书记,你从昨天就一直在罗宝家吗?”
他说除了跑到隔壁山头去请鬼师,都在。我问昨天都有谁接近过木匣?他说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门外站着招呼乡亲,不可能一直守在木匣旁边。至于是谁这么大胆宰了狼,还把狼尸装进那个匣子,他真不清楚。我又问罗宝平日在寨子里有没有什么处得不好的乡亲?
“罗宝在村里没结什么仇怨啊……不过这山里出过狼伤人的事情,你们都小心点!夜里不要出门!”
“您亲眼见过狼吗?”
刘书记摇摇头,说他刚来寨子的时候,乡亲们就说过早些年寨子里缴了枪械后,出过狼伤人的事件,没想到见着真的了。我问那几个当事人现在还在村里吗?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看来,石老师说的故事,只能是谣传了。
我问:“您来寨子是五年前山洪后吧?”
“对,当时刚上任,就遇到了特大险情。哎……”
“我看过新闻,说村里失踪了四人,至今没找到。”
“大水冲走了,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怎么报呢?只能报‘失踪’啊!”刘书记叹气道。
“失踪人员的名册,您这边还保留着吗?”我问。
甘颂心暗暗拽了拽我的衣袖。
“名册?”刘书记瞬间警觉起来,“你是来调研的,要遇难者名册做什么?”
“我想去……”我说,“慰问这些人的家属。”
“慰问家属?”刘书记奇怪道:“你跟这里的寨民非亲非故的,还是不要提起山洪了吧!”
刘支书脸已通红,这次的逐客令毫无转圜余地。我们只能起身离开。随着屋门“砰”得一声关上,甘颂心拉了拉我的衣袖,走到墙角,低声说:“你话赶话,说漏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昨天看到的送葬队,应该不是老廖送阿花的。”甘颂心看着我的眼睛。
“怎么说?”
甘颂心指向小卖部的大概方向,说我们从那儿坐车到村里,花了四十分钟,接着就去小卖部买烟——老廖难道是铁脚?能赶在我们前面走回来,还出现在小卖部里?可能是他雇人送葬?我一顿,想到不对。他这么重视儿子身后事,怎么会自己不跟去,反而雇人?
甘颂心郑重地点头:“还有你刚才的问题也关键——阿花早上过世,老廖中午就取尸?连‘打弥拉’都没做,这么急?”
“不像配冥婚。要么是赶时间,要么是对遗体新鲜度有要求。”我说。
甘颂心看向远处的林子,喃喃道该不会真要拿新鲜尸体去搞什么巫蛊之术吧?我轻敲了下她的脑门。
“你这又是从哪本网络小说看到的邪门说法?石老师不也说了么,这寨子开化得很。村里最多也就是有‘苗医’,要真盛行‘巫蛊之术’,还用得着怕狼吗?随便施个法,邪祟不就退散了?查这种事,关键得抓住人的动机。”
甘颂心眨眨眼:“动机?”
“无非三种:情、名、利。”
“秦明丽?谁?”
这时,村支书屋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刘书记情绪激动,话音却压得低,听不清内容。我与甘颂心对视一眼。他的小屋是山里唯一有信号的地方。这电话,只能是打给山外的人。我拿出手机,看到确实有信号,但不强。
“这案子看起来跟‘情’字扯不上关系。冥婚本来就不合法,更别提挣什么好名声了。所以——”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多半是为‘利’。罗宝掉在地上的那沓钱你也看见了,老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里有信号,你先把拍摄到的内容传到云端备份。”
甘颂心点点头,麻利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熟练地将拍摄的原始文件导入电脑,随即启动云端备份软件。看着上传进度条在微弱的信号下开始缓慢挪动,我们才稍稍松了口气。午饭后,我们回到小学,差不多下午三四点就放了学。
“老师。”
我和甘颂心惊得同时转身,见龙菊不知何时已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睁着大眼睛看我们。
“我同阿公讲过了,”她往前迈了小半步,笑着说:“他说家里有车,不会叫你们走路的。”
话音落下时,她侧身让了让。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龙伯正骑在那辆旧电动三轮车上,停在十步开外的水泥地上。我们先前搁在刘支书屋檐下的两个登山包,此刻正一竖一横地卧在三轮车那铺着的车斗里。龙伯的姿势分明是在等着。
“阎老师,今早你和甘老师都说过想到我家去住的,我阿公已经跟石老师打过招呼了,他就帮忙把你们的行李都一起运到车上了。”
“你阿公说话这么好使?”甘颂心惊讶道。
“当然了!”龙菊骄傲道:“我阿公是寨子里资历最老的猎人,大家都敬着他呢!”
我们走向三轮车,龙伯这才抬起眼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们上车,在行李旁蜷身坐下。车经过小卖部时,我让龙伯停下,心里盘算着怎么向老廖打听阿花和他儿子的事,但转念想到他是个哑巴,交流起来恐怕不易,脚步又有些犹豫。等我真正站到店门前时,却发现那扇门已被几块旧木板从里面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天光明明还亮着,这时候就闭店,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龙伯说老廖通常卖完了就回去了。我问他家住哪,他说老廖家也在山沟里,没去过,具体在哪儿也说不清。
三轮车在蜿蜒山路上嗡鸣攀爬。驶过最后一道坡,几间黑瓦黄泥墙的屋子静卧在山坳里,掩在竹与菜地间。老樟树投下浓荫,一条野草蔓生的小径通向虚掩的木门。龙伯熄了火,嗡嗡的声响骤然消失,山野间深沉的寂静瞬间涌来。龙伯家,到了。
土房子不大,靠山而建,墙是黄泥夯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烟火、干草药和兽皮特有的膻味就漫了出来。屋里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照亮浮尘。墙上钉着、梁上垂着的,是各种风干的皮子:棕黄的麂皮、狐狸皮。没见狼皮。墙角堆着一卷卷绳索,磨得发亮的捕兽夹靠在门后,铁齿冷森森的,却擦得干净。火塘里有余灰,旁边一把老陶壶,一张掉漆的木桌。木桌上摆着两瓶药。
那药瓶,我在罗宝家见过。我拿起瓶子细看,标签上印着外文,大致是保护心脏的药,每日服用两粒。我问龙菊家里谁不舒服,她摆摆手说没人生病,她阿公只是心律不齐,县医院按月送来的。我有些意外,县城离这一百多公里,山路难行。她说,县医院的义工们每年都会进山义诊、开药。
“哦?义诊的时候,都是做些什么?”我问。
“量血压、抽血,用那个,医生挂在脖子上的,能听心跳的那个……”
“听诊器?”
“对对,用听诊器在人身上听来听去,在本子上记下来,带回去开药。”
我找龙菊要有处方看看,龙菊说处方都是医院保管的,去县医院报名字、对着档案看,大夫就知道拿什么药了。我跟甘颂心对视一眼,觉得奇怪,这处方开出来,竟然不给患者?我又问义工们给寨民们开的都有什么药?龙菊说有管心脏的,还有管肠胃的,高血压高血脂的,反正应有尽有,很多寨民的病都靠这些义工们来看了。
龙菊回忆说,义工进山大约始于五年前——正是山洪发生的那一年,此后便每年冬季固定进山送药。她估计我们这趟待十天,应该碰不上月底才来的义工。
“第一年义工是在雨季进来的,”她解释道,“山洪之后才改到冬天,因为这时节雨少。”
问及龙伯的药,龙菊说是上个月县医院送药进山时拿到的。原来,山里许多老人需长期服药,而部分药物一次不能多开,因此县医院每月会专程派货车进山配送一次。
“义工一年只来一回,”她补充道,“平常都靠县医院每月送药来。”
至于义工人员,她印象中每年似乎并不固定,有时是男的,有时是女的,人数也时多时少。甘颂心拿起药瓶端详,忽然注意到什么:“这药……和罗宝家的是同一种?”
“嗯,村里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身体不好的多。”龙菊点头,“阿公说,这药原价要好几百,现在一百块一盒,能吃半年,挺划算的。”
这时,甘颂心轻轻碰了碰我,缓缓转动瓶身给我看。标签上只有几行英文,没有处方药标识,没有厂家信息,什么说明都没有。
我转向龙菊,试着问:“那龙伯吃了这个,感觉有效果吗?”
夜色已深,朗月疏星悬在山脊上。龙伯蹲在门槛边的石墩上,烟头的微光一明一灭,映着他沉默的侧脸。我和甘颂心也蹲了过去。我向他道谢收留,也提了石老师的顾虑。龙伯缓缓吐出一口烟,说石老师有他的规矩,怕外头来的人惹事。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和缓了些:“你们是顺着罗宝家这条线来的。罗宝一走,线索就难追了。”
我的心微微一紧——话题到了关口。
“是啊,罗宝家一走,最直接的证据就断了。”我观察着龙伯的神色,见他抽烟的节奏没变,才继续轻声说:“阿花也是埋在‘山林子’吧?”
龙伯的烟灰无声地掉了一截。他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应了一声,说村西头,往老鹰崖方向走,最深、最背阴的那片林子,村里老一辈都管那儿叫‘山林子’,路险,平日里没人去。五年前那场山洪,就是离那儿上游不远的谷口冲下来的。
我低声解释,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去看一眼,若阿花真在那儿,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娃娃,罗宝自己都走了,连女儿是不是真埋在老廖儿子那儿都没管。”龙伯摇头。
“这涉及刑事犯罪。”我语气认真起来,“您放心,我们一定保密,绝不惊扰谁,也不给村里惹麻烦。”
龙伯疑惑地看向我,深深吸了口烟,火光猛地亮了一下,映出他眉间深深的沟壑。
“总之,晚上不能去,山里……不安全。”
“您之前说没见过狼?”
“嗯。”
“那为什么……”
“天太黑了,夜里不知有什么。”
“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说早些年,寨子里传过狼伤人,大家交了猎枪,怕归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半夜不敢出门。可这几年,总听说住在山沟里的人半夜出门或回家,被狼咬死了。我们立即问龙伯知不知道是谁、怎么传出来的?龙伯摇头,说寨子里的人聚在一起时都说。山里确实常听见有人吹芦笙,但人是怎么走的,走的是谁,不清楚。
我立即追问我们来时在山脊上看见的送葬队,除了阿花,那天还有谁下葬?龙伯叹了口气,说是老鹰崖上住的阿玉,一个老婆婆。她一辈子一个人,走了也没人知道。前些日子龙伯去老鹰崖打猎,顺路去看她,才发现人已经没了。后来请了送葬队,把她埋进了山林子。由于阿玉婆婆生前几乎不与任何人走动,所以她过世后,龙伯也没惊动寨里人。甘颂心问起阿玉婆婆的身高。龙伯伸手比了比,只到他胸口。这与我们昨日所见送葬队挑的物体大小对上了。
这时,龙伯从怀里掏出药瓶,取出一粒咽下。我顺势问:“龙伯,您身体不舒服?”
“今天忘了吃药。”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却透着无奈,“人老了,零件不好使了。”
我和身旁的甘颂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凑近些,声音诚恳:“有件事想请您帮忙。这药,我们知道是县医院给的,但我见着没有标识、生产日期这些,有点不放心。正好,我有熟人在检验机构,您看,能不能匀一两粒给我们?我们带出去验验。”
龙伯握药瓶的手紧了紧,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计划待十天。”我答。
“走了还回来吗?”他又问。
这山里没有信号,打不了电话,要怎么告诉他这药有没有问题?我和甘颂心面面相觑,没错,这确实是个问题。我是因为拿到了公司的调研许可,才能跟石老师的“萤火助学”来到这里,下次过来,要到什么时候?要用什么理由?难道我坐五六个小时的车进山,只为了通知这个寨子里的人,县城医院五年来给他们的药是什么成分?
太荒谬了。连甘颂心都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我会回来。”我听到我这样回答。
甘颂心瞪大眼睛惊讶地看向我,但这种惊讶又转为坚定。她看向龙伯,说:“您听见了,我们会回来的。”
龙伯又沉默地抽了几口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整瓶放进我手中。
“龙伯?”
“家里还有。”他站起身往屋里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明天早上,带你们去山林子。带上锹。”
他这是答应带我们去“挖坟”了!
“谢谢您,龙伯。”我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