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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霉溲   我立刻 ...

  •   我立刻起身,走向小会议室。推开门,除了许玟和任华娴,会议室里还多了一个人——Solene。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妆容精致,坐姿挺拔,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
      她在海外出差回来了?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话一出口,我才觉出微妙。
      许玟坐在Solene斜对面,脸色有些异样的红,目光低垂,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始终没看过我。任华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色平静,但眼神比平时更深沉,目光在我和Solene之间缓缓扫过。
      Solene闻声抬头,对我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立秋,坐。”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是,今早的飞机刚落地。原本的行程还有两天,但有些情况需要我提前回来处理。”
      我依言坐下,心知这“情况”必然与市场部有关,难道是昨晚那篇报道?
      Solene将面前的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推了推,目光首先落在许玟身上,然后又转向我,“我一下飞机,就详读了昨晚我们推出的那篇‘爆款新闻’。报道里说的‘疑似问题药品’,我这边已经有线人递了话,就是‘脉通’。而且现在网上猜是它的人也不少。”
      她的语速不紧不慢,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问:“线人?
      那报道里药名、地方都没提,什么线人能一口咬定是“脉通”?
      任华娴在这时接过了话头:“新闻行业基本职业准则,线人的身份是不容透露的。至于为什么一篇含含糊糊的报道就能让他们对上号?从你拿药、送检、拿到报告、回到公司,只要经了人手、过了机构,就不可能密不透风。那些利益相关的人,鼻子灵得很。”
      她的话让我脊背发凉,意思是我早已留下了诸多可供追踪的痕迹。而昨晚那篇报道,更像是一个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知情者之间压抑的恐慌或博弈。
      Solene身体微微前倾,她问:“从那位寨民处取得的无标识药片,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它就是‘脉通’,凭药瓶的相似性,指向它极有可能就是‘脉通’,或者至少是被当作‘脉通’来流通的。我这么理解,对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这种逻辑问题,反问:“如果那瓶问题药品就是‘脉通’,那么我们报道出来有什么问题?”
      Solene说,“脉通”是康一制药的拳头产品,也是他们心血管类中成药里的支柱。康一制药,是一家业绩稳定、口碑尚可的上市公司,也是我们集团重要股东‘林盛集团’持股的核心成员公司之一。林盛集团通过多层股权结构,对康一制药拥有重大影响力和实质性的业务协同。
      她的话让我为之一怔。昨晚我确实和殷安琪一起研究过“康一制药”的股权关系,但是没能查出它与我司股东之间的关联。
      “今天早上股市开盘,林盛集团的股价下跌了3.2%,康一制药的股价下跌了5.7%。并且,下跌趋势还在持续。”Solene的语调依然平稳,“目前,林盛集团的投资人关系部和康一制药的董秘办,电话都已经被打爆了。他们需要解释,需要澄清,需要知道这场针对股东的新闻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玟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尖都泛着红。任华娴依旧沉默,但交叠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我脑子有些发懵。我从未将这条线索往资本市场的层面去联想。一篇出于社会责任和职业本能做出的报道,竟在短短一夜之间,撬动了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的市值波动,将一家看似遥远的药企和庞大的资本集团直接拖入了漩涡中心。
      Solene看着我,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又看向许玟,问:“在我们决定将这件事推向公众之前,是否深入研究过新闻主体的背景、是否审慎评估过给集团整体带来的风险和影响?”
      空气凝固了。许玟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任华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Solene,大局未定,我建议不要先自乱阵脚。”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当务之急,有几件事。”Solene再次开口,“第一,娴姐,新闻部务必统一口径,不接受任何其他采访。所有后续报道,必须等待警方的实质性进展。第二,许玟,你们市场部,特别是公关团队,密切监控舆情,尤其是针对康一制药和林盛集团的关联性质疑,准备好应对方案。”
      “是。”许玟回应道,声音低沉。
      “第三,”Solene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立秋,你原来的山区回访计划,先取消。”
      我心里一紧。
      “现在情况复杂,你自己也可能有风险。”Solene接着说,“在警方有明确说法之前,你别再接触和这件事直接相关的人,也别去那边了。”
      我还在迟疑,任华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许玟也低声应了。
      “好,散会。”Solene拿起自己的文件和咖啡杯,率先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剩下我们三人。任华娴看了看我和许玟,也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厚重的门在任华娴身后无声地合拢,一种微妙的、沉重的张力在沉默中蔓延。终于,许玟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一篇报道,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好了,股东股价大跌,集团高层震怒,Solene亲自飞回来灭火!侬晓不晓得,Solene昨晚就是在新加坡陪同林盛集团老总吃饭的呀!”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用手按住了额头。
      “你出去吧。”
      我没有多说什么,退出了会议室。正准备回到工位,就看到殷安琪抱着电脑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又快又急:“Catherine!我刚查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哦?”我有气无力的。
      “就是这个‘康一制药’,”她将电脑屏幕微微转向我,上面是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一些财务数据摘要,“我按照你之前说的,查了‘脉通’的生产商康一制药,发现它的第二大股东,经过股权穿透,最终指向的就是我们的战略股东林盛集团!”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中的光芒在接触到我的表情时,微微滞了一下。我脸上的疲惫、凝重,以及那种刚刚经历过高压对质后的恍惚,大概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Catherine?”她试探性地问,声音放轻了些,“你……怎么了?你已经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廊里冰凉的空气略微平复了心头的滞闷。我示意她跟我到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角。
      我看着她,没有隐瞒,将会议室里的信息透露给她。
      殷安琪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手里的电脑差点没抱稳:“那……那岂不是说,我们捅了……捅了自家股东的马蜂窝?”
      “可以这么说。”我苦笑一下,“现在情况很复杂。调查本身还在进行,但这件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药品安全范畴,哎……卷入了资本市场的波动和集团内部的政治考量,我的纳儿寨回访计划也已经暂停。”
      殷安琪沉默了。
      我认真地看着她,说:“你查到的,是事实。无论它带来的是功劳还是麻烦,事实就是事实。我们之前不知道,是我们的信息盲区。但现在知道了,我们就必须正视它。你的工作非常有价值,它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局面有多复杂、阻力可能来自哪里。”
      殷安琪抬起头,问:“Catherine,你最开始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我愣住了。
      我一开始做这件事,确实不为写出爆款新闻、不为热搜头条。
      “是因为发现了问题,要帮那些寨民,对吗?”
      “是。”我肯定地回答,“对我来说,这是起点。他们的健康和安全,依然是最重要的。”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殷安琪问。
      我看着眼前这个初入职场、却依然保持着纯粹责任感的女孩,心中那点被各方压力逼到角落的坚持,似乎又被微微撬动了一下。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数据分析接着做。重点查两点:一是‘脉通’在不同渠道的销售情况和历史投诉;二是林盛集团在医药板块的其他投资,看有没有类似模式。只从公开合法渠道查,结果暂时只我们俩知道。”
      说完这些,我拿出手机。龙兰依旧没有回复消息。临近过年,她只有那时节放假了才能回到纳儿寨。我再打电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对方已关机的提醒。这让我感到十分怪异。
      第二天,我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空气里浮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键盘声滴滴答答。走到工位上,我看见自己桌上,端正地摆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一个光秃秃的信封。我走过去,拿起来,打开,抽出一张纸。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黑体字,加粗。下面跟着我的姓名、身份证号、一串条款和日期。最后盖着公司鲜红的公章。
      我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字在跳,在晃。耳朵里忽然灌进一阵尖锐的鸣响,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眼前的光线暗了一下,办公桌、电脑、那杯隔夜的咖啡,都褪成了模糊的底色。只有手里这张纸,白得刺眼。
      “Catherine!”一个声音插进来,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彭亚从他工位那边探过身,脸上挂着惯常那种带点八卦的笑。,“怎么样?是升职任命函吧?还是奖金明细条?”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里的纸簌簌地抖了一下。
      我攥着那张纸,转身就朝许玟的办公室方向冲。
      她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抬手就敲,没回应。我拧了一下门把,门开了,里面没人。我掏出手机,划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许玟的名字,状态栏显示着一行小字“会议中”,我又沿着走廊一直走,目光在那排会议室隔着玻璃搜寻许玟的身影。没人,那就是在顶楼那个活动室开会了。
      电梯太慢。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传来我脚步声的巨响。顶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活动室,双开门紧闭着。我跑过去,肺部因为急促的奔跑火烧火燎。在门前猛地刹住脚步,抬手就想推门,手却停在半空。
      里面隐约传来CEO李戴伟的说话声,正用他那开会专属的、正式的腔调。
      半秒后,我直接推门。长桌尽头,李戴伟手里正拿着笔,悬在半空。他旁边是Solene,闻声转头。许玟坐在靠门这边,吓得肩头一耸。任华娴目光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沉静下去。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也都停下了动作,或疑惑或审视地望向我。
      许玟的脸“唰”地白了,她看向我手里的纸,说:“你来做什么?我们在开会,出去!”
      我迎着那些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将手里那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重重拍在了会议桌上。
      “李总,许总。我刚收到公司解雇我的通知。我想知道,怎么这么突然,竟然没有任何事先的通知。”
      “Catherine!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许玟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急切和尴尬而有些尖利,手指下意识地蜷紧,“谁让你就这么闯进来的?!”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在我和李戴维、Solene之间慌乱地游移,试图解释:“李总,Solene,不好意思啊……”
      “阎立秋,”任华娴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带着惯常的冷静,“有任何问题,应该按流程沟通。”
      旁边那几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也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交头接耳。我看着许玟惊怒交加的脸,又看向桌上那张刺眼的通知,刚要开口——
      “好了。”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细碎的声响。是李戴伟。他抬了抬手,动作从容,示意许玟坐下,也止住了其他人的话头。
      “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我们这个会聚集了公司核心管理层,还有总部的同事,就是为了研究这件事的后续,怎么处理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大家都很重视,也在积极想办法。”
      “办法就是辞退我?”
      “许玟之前跟我详细汇报过,说你原本是去黔山省做支教调研的。这个项目本身很有社会价值,也是市场部深入一线、贴近实际的重要战略尝试。所以当时,我们破例给了你这个机会,让你这位并非记者科班出身的后端同事,去实地感受,看看能碰撞出什么不一样的火花。后来,你在那边发现了药品的问题,却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举报……”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温度悄然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遗憾与责备的凝重,“这个举动,欠考虑了。你给集团,惹来了大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说:“许总,调研的初衷是发现问题,不是粉饰太平。我发现了问题,就得按照规程上报。现在,你们却要解决‘发现问题’的人。这逻辑,不是新闻工作者应该有的。”
      许玟的脸色“唰”地一下涨红了,瞪大了眼睛,急忙说:“当时你信誓旦旦说要去作支教调研,可你弄回来个什么?药品问题啊!你在撰写稿件之前,有没有研究过‘康一制药’的背景?有没有关心过给企业带来的风险?我们是市场部!我们的职责是拓展市场、维护品牌、创造价值!不是去当卧底!不是把自家后院点着了还觉得自己是英雄!”
      我气笑了,用手指着桌上的纸:“许总,发布这个消息可不是我的决定。你们现在这副嘴脸,是怕事了,要拉人顶锅!”
      “Catherine!”李戴伟敲了敲桌面,终于露出了怒色,“做事,不只凭一腔热血!‘林盛集团’是我们非常重要的战略股东,多年来同舟共济,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你捅出来的这件事,是让亲者痛、仇者快。辞退这个决定,不是你们市场部能做的,也不是我们公司单方面的意思,而是集团层面的综合考量,是为了大局的稳定,是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失控。”
      他俨然一副深明大义、忍痛割爱的正人君子模样。而“同道新闻”在这番话里,甚至可怜到需要靠“断尾求生”来保全自身。我看着他那张诚恳中带着无奈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显然早已知情的Solene,以及脸色复杂低着头的许玟和面无表情的任华娴。一股冰冷的讽刺感,夹杂着被彻底利用和抛弃的愤怒,缓慢地淹没了上来。
      “这通知上说,我今天就得走?”我嗓子里像堵了东西,我看向许玟,她见我看向她,躲避了我的目光,“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跟玟姐谈谈?”
      “你要谈的话,”李戴伟说,“公司可以安排法务部的同事来跟你谈。”
      我气极反笑,点了点头,没再看任何人。我把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朝门口走去。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往回一抛——
      “砰!!!”
      门带着一股劲风,重重地撞在门框上,整层楼仿佛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头也不回地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下楼,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周围的同事纷纷从隔板后探出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殷安琪和彭亚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我面无表情,拉开抽屉,开始收拾东西。殷安琪第一个跑过来,脸上满是慌乱和难以置信:“Catherine?这……这是怎么了?你要换工位?”
      彭亚也凑近了,看看我,又看看我下来的方向,压低声音:“Catherine,出什么事了嘛?”
      其他几个平时还算熟的同事也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疑问。
      “没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先走一步了。你们加油。”
      说完,不再回头,背着包,穿过一道道视线,走向电梯间。
      狭小轿厢的全身镜里,映着我一人和怀里这箱“遗物”。记起我也是抱着箱子,在祝酒会前夜跟汪道灵而上、在祝酒会当晚追高松龄而下。电梯门在一楼无声滑开。一股风扑面灌来,我浑身一颤。我在暖气室呆了太久,完全忘了外面是寒冬。我缩了缩脖子,摸索着掏出手机,定位,输入家庭地址。
      “正在为您寻找车辆……”
      进度条缓慢地转着圈。我不住地跺着脚,手凑到嘴边呵气,用力搓了搓。
      “阎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是汪道灵。他手里捏着个咬了一半的汉堡,正从旁边的肯德基玻璃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有些诧异地望着我。
      “真是你啊?这个点儿,你不是应该还在楼上?”他话说一半,目光扫过我抱着纸箱,还有这副冻得瑟瑟发抖、失魂落魄的样子,话音顿住了。他三两口把剩下的汉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嗐”了一声,朝身后的快餐店努了努嘴,说他办了张年卡,不吃白不吃了。要不也进来吃点?
      我问他:“你……骑摩托来的?”
      “今天没有。”他摇摇头,“车拿去保养了。你要去哪儿?”
      我取消了打车订单,打电话给甘颂心,往肯德基走去。
      第十一章霉溲(下)
      “丫的!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甘颂心赶来时,还呼哧带喘的,一巴掌撂桌上。
      “真够损的!故技重施、卸磨杀驴啊?甭废话了,我现在就上楼找他们去!非给你把这公道讨回来不可!”
      我拉住她。
      “别去。他们那怂样,后面的调研肯定黄了,找了也没用。难道你一闹,还能再把我雇回去、继续查?”
      “你们这次动静真大!不过那药的事,真挺没良心的!”汪道灵说,“昨晚看见了热搜,没想到是你报出来的?你不是去查山洪的吗?”
      “本来是,”甘颂心坐下,耸了耸肩,“结果山里一环套一环,摸到药上了。”
      汪道灵点头,说也太巧了,怎么你偏偏撞破了自家公司股东的事?我喝了口果汁,说只怪他们手伸太长,我输在没去研究股权结构。
      “早知道……哎?股权穿透?汪道灵,你刚才说,怎么这么‘巧’?”
      “对啊,不奇怪吗?”汪道灵喝了口可乐。
      我立刻打开手机,调出殷安琪发的股权穿透图,对照着网络资料,仔细研究了起来。
      “喂,看什么呢?”甘颂心凑过来,“你都走人了,还管这些?”
      “龙伯他们是无辜的,”我看着屏幕,“公司资源断了,我就自己去查。汪道灵提醒我了,我输在不了解股权方面的事,做数分的时候绕过这个了,说不定真有猫腻。”
      “猫腻?”汪道灵也凑了过来,“什么猫腻?”
      我放大“林盛集团”的部分,指着注册地:林盛集团总部在新加坡,一个海外资本,手怎么会伸到黔东南一个没信号的小山村里?
      汪道灵摇了摇头,嘿嘿一笑,想了想,说新加坡地小,资本逐利,为了做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那儿确实合适。
      “你们看这里,”我指着股权关系图最上方,“‘林盛集团’,新加坡注册,一家综合性投资控股集团,通过多层离岸公司持股,是‘同道新闻’单一最大战略股东,持股比例足以在关键决策上施加决定性影响。”
      “你看出什么了?”甘颂心问,“很多资本集团都是靠这种方式降低风险、获取利益的。”
      “再往下分叉,”我继续划动屏幕,“林盛集团的投资主要流向几个核心领域。媒体、医药、重工。媒体不用说,是同道新闻,国内首屈一指的全媒体内容平台 ,零几年就被投资。医药板块,核心是这家‘康一制药’,也是新加坡公司,主营仿制药和部分专利药,在东南亚市场占有率很高,‘脉通’是它的主力产品之一,一几年被研发出来,投入中国市场。重工业板块,是这家‘全达重工’,业务涵盖矿山开采、大型工程机械、以及民用爆破与特殊工程建设。”
      “这看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全达重工’是注册地在黔山省的公司,被林盛投资的时间,正好是六年前。”
      甘颂心立刻坐直了:“六年前?”
      “对。”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纳儿寨山洪的起因,官方说法是‘持续强降雨导致地质疏松引起滑坡导致’。但我在一些网络旧帖和投诉库里看到,有来自黔山省的IP地址,在灾后几年里不断重复几个关键词:杀人灭口、沉冤难雪。”
      “你的意思是,”汪道灵说,“你怀疑山洪是这个什么‘重工’人为造成的?”
      我点了点头。
      “嚯,这可是不小的指控!如果真是,这么大的事情,当年怎么不报出来?”
      “为什么不报?”我冷笑一声,“就跟今天‘康一制药’丑闻一样的原因。”
      汪道灵和甘颂心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同道新闻不报,其他驻场新闻也不报吗?”
      我分析道,那场山洪发生在五年前,正是林盛集团完成对同道新闻增持、成为第一大股东的时间点。我调出几年前的新闻,手指点了点,说同一时期,他们还通过资本运作,控制了西南地区三家有影响力地方媒体和一家侧重基层报道的社科期刊。而“全达重工”则在灾前一年,以“支援山区建设”为名,向当地捐赠大批工程机械,并与县政府签署了“地质灾害防治技术合作框架协议”。
      迎着两人逐渐凝重的目光,我进一步解释:一家刚完成媒体布局的资本、一家在当地有“合作”关系且业务涵盖民用爆破的公司、一场突发的灾害,如果当时有记者想深入调查,就会发现:本地主要媒体要么沉默,要么导向“天灾论”;那份“技术合作”协议成了完美的免责盾牌;灾后重建与补偿的混乱,则耗尽了受害者的心力,也让外部调查无从入手。
      甘颂心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些疑点后来全被林盛集团刻意掩盖了?”
      “就像现在他们试图对我做的一样。”我关掉屏幕,“只不过这次‘脉通’事件,因为个人送检和网络传播,第一步就没压住。但他们仍会全力将事态拉回可控范围,比如归咎于寨民误服假药,与企业权责作风险切割。”
      汪道灵手指轻敲桌面,沉默片刻,问:“所以你想回山里不止是为了提醒寨民停药?”
      “对。停药只是解燃眉之急,解决不了根本。”我握紧口袋里的石头,说我要找到当年山洪的亲历者,问清楚究竟有没有爆破声、补偿款究竟有没有分拨。还要查明白县医院与康一制药的‘合作’,是否始于山洪之后。如果这一切真是环环相扣的锁链,不把它连根揪出,就永远只是治标不治本。
      甘颂心立即提出疑虑:“可现在纳儿寨不是还处于封闭状态吗?警察在那边驻守,我们这样贸然过去,你又已经离开同道新闻……会不会不太方便?”
      “所以不去纳儿寨,我们去老鹰崖的上游,就是山洪最初暴发的那段山谷。颂心,你还记得龙伯当时带我们去河床时,是怎么描述那场山洪的吗?”
      “他说五年前那场洪水,就是从老鹰崖上游不远的谷口冲下来的。”
      我点点头,打开地图找到老鹰崖的位置,沿河道向上游追溯。一片山脉逐渐浮现,地名标注着“金水乡”。
      “我们去上游找线索。”
      “可你现在没有媒体身份,怎么争取地方配合调研呢?”
      “那就以背包客的身份去。”我说,“山洪威力这么大,上游一定会有地表裸露的痕迹。究竟是常年水土流失导致的,还是有人为爆破的迹象,到现场一看就明白。”
      “不过,你现在没有新闻渠道了,怎么跟进案子的进展呢?”
      我说这个不必担心。一旦警方有进展,各家媒体都会抢着报道,争分夺秒抢头条。只要有任何新消息,我们都能从公开渠道第一时间获知。
      “嚯,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气儿要独立去查呢?”汪道灵在一旁瞪大眼睛感叹道。
      “要查。我不会放弃,更不能让线索中断。”我伸出手掌,拍在桌面上。
      “这是啥?”汪道灵看向石头。
      甘颂心的目光落在那枚石头上,立即认了出来,问:“这块石头,你一直带在身上?”
      这枚从纳儿寨河床带回来的小石头,一直装在我的上衣口袋里。它不过是河床上众多石头中一样平平无奇的一块,没有任何特殊价值。被手掌捂久了,却依然透着一股沁凉。我缓缓摊开手,灰青色的石面光滑而沉默。
      “对,我一直带着它。它就像一张诉状,要是五年前的遇难者们,有什么话没来得及传出去,今天,我收到了。”
      甘颂心说:“好。我们这次去查源头地,估计是深山老林,我去租个航拍器吧!”
      “好主意。”我道。
      “哎?不用租,我赞助一台!”汪道灵说,“我也尽尽心意,毕竟你们两个女孩子,这么有胆气,挺不容易的。”
      “这跟男孩女孩无关,关键在想不想办成事儿啊。”甘颂心看着我,笑了一下。
      “自愧不如,自愧不如!”汪道灵点了点头,“要换作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总之,你们一切小心啊!”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甘颂心看向我。
      我估算着时间。纳儿寨眼下状况未明,前路会遇到什么阻碍谁也说不准,加上龙兰始终没有回音——必须尽快动身去金水乡,最迟后天就得出发。又商量了几句,他们要去一家清吧喝酒,我便回到住处,难得动手给自己做了顿晚饭。
      在家本想再查查全达重工的资料,却忽然想起一件耽搁了的事:甘颂心为项目采购药品的报销单,还有我之前垫付的礼品费用,公司都还没结算。打开企业通讯软件,还好,暂时还没被移出组织群,还可以去理论理论,否则后面联系不上人,恐怕就石沉大海了。看了眼时间,20:54,虽已过下班点,但年前财务通常都会加班。我没再多想,抓起外套就朝公司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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