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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乱世的妖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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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宁三年,建康的孟春罕见地下了会小雪,光滑的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煦阳一照,不多时便化成水了。
院内跪着的男子已然浑身僵硬,微弱的阳光不足以暖透他全然湿漉的身体。只见他嘴唇青紫,面色苍白,却还跪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指尖滴着水。
卯时刚过,院内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仆婢们服侍完各屋的郎君,现下得了闲工夫,正七嘴八舌的闲聊着。
热闹的人群在看到地上的男子时,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后传来小声惊呼的嘟囔声:
“这是娘子与那鲜卑人生的郎君?”
“阿母叻!怕不是谪仙堕了尘?”
“他可真白啊。”
“美有何用?流着一半蛮夷的血,不干不净。”
男子冷不丁一抬头,众人呼吸都滞了一瞬……
好似湛然冰玉,俗世浮华见之自溃!
一双凤眼微眯,眼尾飞红若桃夭,左瞳下卧着一枚朱砂痣,似针尖挑起的血珠,将那谪仙般的面容生出几分妖性。
睫影垂落间,遮不住瞳孔里的涣散。
可谓是观者心颤。
人群背后冷不丁传来宅老的呵斥声:
“都聚在一起做甚!”
众人如鸟兽散。
宅老走到男子面前,低眉道:
“家公请您过去。”
男子艰难地撑起身子,然而膝头肌肤浮肿,竟试了两三次都站不起来。
宅老眼神示意,两个脸颊微红的侍从,齐力从腋下托他起身,他只得倚着两人的力,缓缓找回双腿的存在感。
东堂内,精神矍铄的老人于案前,手持一本磨损严重的《庄》,正聚精会神地揣摩着。
男人被侍从拖进来,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那老人头也不抬一下,语气平缓:
“萧聿怀,你可知错了?”
“孙不知错在何处,还请祖父明示”萧聿怀气若游丝。
萧良听到这话,方才稳如泰山的修行破了功,手里的书一摔,跳起脚来:
“住口!你也配叫我祖父,你娘身为兰陵萧氏的嫡女,从小品性顽劣,长大后更是不知羞耻,与个不知打哪窜出来的北方蛮人私奔。我早就对外宣称她死了。谁知她又厚颜无耻地跑回来打我的脸,还怀着你这个杂孽。”他恨得咬牙切齿,手掌不停地拍案,气得浑身发抖。
“兰陵萧氏世代贤良,家学渊源。我怎么生得个如此恬不知耻的东西?”萧良下巴的白须也跟着抖,似要燃起火来。
他走到萧聿怀跟前:“我感念一丝父女之情,想她大着肚子无处可去,特意在宅内辟一角容纳你们母子。如今你娘亲终于咽了气。你竟痴心妄想,让她重入宗祠家谱,你失心疯了不成?她是这么教你的?”歪着头,好似真的不解。
这些侮辱性的言辞像一记耳光,打得萧聿怀措手不及。他不敢相信,素来为人敬仰的外祖父,竟是这样看待自己亲女儿的。还如此口无遮拦,肆意羞辱。脑子嗡的一声,怒火直冲头顶,可身体却像被冰水浇透,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轻咬下唇,强行压制住快要汹涌出的泪水和反驳的话语——只要能达成娘亲夙愿,忍这一时又如何。他努力坐起来,直起身子拱手道:
“娘亲时常感念祖父仁德宽厚,慈悲为怀,昔日收留两个罪人至此。养育聿怀的十数载,每每提及祖父,便涕泗感怀。聿怀自幼闻之,心慕不已。然娘亲自知罪孽深重,终生不敢言归,却在弥留之际吐露遗愿……她想认祖归宗。她想重新做回萧家的人,做回祖父的女儿。”他一口气说完,跪退一步,对着萧良三叩首,伏地不起。
跪了一夜还是固执己见。
萧良气得吹胡子瞪眼,又要发火,忽然瞥见萧聿怀伏在地上似孤鹤般的身形。
他顿了顿,思考片刻,转身坐回案前,缓缓开口:
“抬起头来。”
萧聿怀一愣,抬头望去。
堂上的老人此刻面色已褪去怒火,反观眼中带着晦暗不明的意味,开口欲说,却觉不妥,闭口斟酌,反复几次,终于松口:
“路非不通,在人如何走。”
萧聿怀内心暗喜,他不敢怠慢,赶忙向前跪移一步:
“还请祖父大人明示。”
“当今长公主垂帘听政,皇权集于一身。”萧良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自摄政以来,广召世家子弟入侍——凡面容姣好者,皆可入宫。你……可有意向?”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是了,何等的精明
西晋永嘉年间,萧良审时度势,带领兰陵萧氏一族乔迁南下,偏居南兰陵郡武进县。
萧良任郡太守,官居五品。其子萧渊之任郡丞,俸禄不过四百石,官居八品。其他子弟虽有些职位但不入品级。
在此之前,萧氏以儒学大家存世许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世族。可如今名士好老庄,君子善清谈。当朝的太保王铎、太尉盛思,还有刚刚出山就位列尚书令的宣安,都是谈玄的好手。
为此萧良私下做了很多努力,家里的学堂改以道家的《易》《老》《庄》为主,萧家子弟每日抽两个时辰练习谈玄,萧良为了言传身教,走路吃饭都捧着本书在那研究。
还豪掷了自己儿子两个月的俸禄,买了把像样的麈尾。
清谈至兴头时,摇头晃脑,慢慢摇曳。激烈辩论时,情不自禁挥舞起来,致使尾毛脱落,还会心疼得倒吸气。
如今长公主当政,无心朝堂之事,养了群面首,整日酣酒嗜音、荒淫无度。世风日下,她还命世家送子弟入宫侍奉,闻之者无不惊叹其为所欲为。
如此伤风败俗、折辱门楣之事,中下等的世族碍于皇权,不敢不应承。却又碍于脸面,想想就害臊。
幸得琅琊王氏带头做了表率,他们也就不再清高,送起人来还颇为勤勉。
更有甚者,开始请名师到院内,专门调教美姿容的男子,从举手投足到吟诗作对,从歌舞字画到吹拉弹唱,也算是“能文能武”、“各有千秋”了。
对于王盛宣裴那样的一等世族,实力够强不屑攀附皇权,那群“名门子弟”更多是不知道打哪认来的野儿子,略微识得几个大字,再专人教教礼仪,应付应付了事。小部分是族里旁系旁支不受待见,却又略微有些姿色的,入宫后若能得些荣宠,吹吹枕边风,免不了能让家里同辈的几个小生混个品级,往后入朝为官,也不见得是难事。
兰陵萧氏长时间以儒治家,颇为重视人伦纲常,对于此等寡廉鲜耻之事一时难以接受,好在位置偏远,无人降罪。
萧良不满足于偏居一隅的家族现状,一直在暗处下功夫,自然也打过送几个进去的主意,奈何自己老成持重惯了,抹不开脸面提这档子荒唐事。
自从萧聿怀出生后,萧良见这对母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都是在萧聿怀孩提时候,早就忘了还有这号人。
昨晚他突然找过来,把萧良吓了一跳,寻思哪来的玉面郎君,对着他就喊祖父。
听他一提来因,想起过往糟心事,气不打一处来,一怒之下让他去后院罚跪,竟没把他和送人进宫的事联系到一起。如今见他在外面跪了一夜,神形憔悴,越发我见犹怜,便打起了主意。
魏晋时期,论男子美有三要:
一要白,皮肤像玉一样细腻。
二要身姿消瘦,才能拥有超逸的气质。
三要看双眼,眼要有神,眸要有光。
整体讲究一个神明俊彻、病骨风仪。“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在当时便是用来形容男子的。
再回看萧聿怀,除了不太符合消瘦病骨外,其他方面说是瑶林琼树、云中白鹤也不为过
既然这萧聿怀有求于他,趁此机会叫这个杂孽发挥些作用,也算报答了萧家的养育之恩。
想到这,萧良的语气不免客气了许多:
“当年你娘亲并未成婚,你的生父早已不知去向,若是你娘亲重回萧家族谱,那按理说你也是萧家的后人。既然是萧家人,那为萧家尽一份力也未尝不可。”这一套说辞真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萧聿怀涨红了脸,娘亲一手将他带大,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学的仍是家里的旧路子,此等放浪形骸之事把他冲击得有些头晕。
如今束发才不过两年,那档子事是一窍不通,更别提伺候谁了。
他想要辩驳,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神情急切却不知如何言语。
只听一声出乎意料的大笑:
“无妨,是我太心急了,你且下去换身衣服,稍作休息,仔细想过再应答也不迟。”
说罢,萧良和蔼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