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是福还是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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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皇城的柔仪殿内，盛思一身血污已然干透，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殿门，直入寝殿。他满心悲愤，脚步生风，恨不得立时冲到司马霁面前质问个明白。
可当他踏入殿中，看见司马霁的那一刻，心头却猛地一凛。
幕帘被门外的风吹起的那一瞬，只见她独自一人坐于殿内，一身白纨大袖衫，金翠首饰尽去，内里着黑色帛制的丧服。素净的手握着青玉圭，如同握着冰冷的刀刃。
整个人笼在烛火里，像一尊易碎的瓷人。那姿态恭谨而哀戚，像极了一个为兄守丧的弱女子。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他。
他得以在两块幕帘缝隙处，瞥见那双水润的眸子，眼睛通红，唇色淡白，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强撑着没有落下泪来。
盛思喉结滚了滚，满腔质问竟不知从何说起。
“盛哥哥可是怪我，没有护好皇嫂。”她低垂着头，声音软而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极了他点头。
盛思看着她那副模样，满腔质问竟堵在喉间。话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
“……不怪你。”
“是我不好，从小贪玩惯了，先前还有皇兄和皇嫂宠着我。如今他们，我一个都没能留住。”司马霁略带哭腔的诉说着。
盛思也被勾起了回忆，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可他终究没有忘了正事——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还未分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抬眸望向司马霁，试探道：
“你皇嫂……自缢前，可曾有过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
司马霁深吸一口气，像是强撑着悲痛，将那日的场景娓娓道来：
“当时皇兄与王太保在内议事时，嫂嫂与我一同等在殿外时，她一言不发，我只当她伤心过度，不敢扰她。“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万万没想到，皇兄召她进去没多久，她竟在殿内……悬梁自缢了，等到王太保出来时，我见到的……只有她的尸体……，连带着皇兄也一起没了。”言语间带着连续不断的哭腔。
好似眼前又浮现出那副害人不浅的画面，司马霁像是再也撑不住，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及时发现嫂嫂的心思，我愚蠢啊！可怜我那五岁的侄儿，身为皇家血脉，小小年纪就丧失了父母双亲。”她哭得肝肠寸断，停不下来。
盛思却是捕捉到了话中的不对劲，什么叫：王太保出来时，才看到了尸体。
他赶忙追问：
“殿内除了先皇和王太保，可还有他人？”
司马霁停了哭声，却还没从方才的悲恸中缓过来，肩膀仍一抽一抽的，吸了吸鼻子，孩童般吭吭哧哧的问道：
“盛哥哥何出此言？当然只有先皇和王太保在内，他们商议的是军情要事，连我和赵公公都不得入内。”
是了，还有王礅在外。他王铎有什么不敢做的。
先皇都不一定是怎么死的。
他想到这，抬头望了眼还在抽泣的司马霁。
这丫头从小到大，除了嘴贫点、爱玩点，没什么坏心思，你说她真有那样的手段，干出杀嫂这种事，实在是有些牵强。
想到这盛思语气软了下来，有些想要上前安慰一番还在哭鼻子的少女，但身份有别，还是在她的寝宫里，别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只得转移司马霁的注意力，将此番谈话拉回正题，拱手认真道：
“长公主深夜密召微臣入宫，可是有要事交代？”
司马霁像被提醒了一下，赶忙止住哭声，有些生疏地一本正经道：
“先帝临终前，曾密召我……曾密召本宫，口述旨意。”她清了清嗓子，
“盛氏贤良，朕所倚信，卿可遣心腹之人，面见裴弈。传朕密诏：王礅不除，国无宁日。内外合势，共诛元恶。此诏不传六耳，唯卿等知之。”
说罢，司马霁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舒了一口气。
盛思大喜过望，赶忙跪下接旨。转身欲走时，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来，眼中满是信任与关切，叮嘱道：
“殿下日后若是有政务不懂之处，随时遣人来问我。”
司马霁望着他，语气中满是感激，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盛思心满意足地离去。
司马霁目送他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感激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轻轻抬手，抚去了脸上的泪水，手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青玉圭，一下，两下，三下……
——
是福还是祸，终归躲不过。
王铎就这么装晕了一夜。
天快要蒙蒙亮时，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坐起身，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一片乌青，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
得知他已“醒来”，守在门口的禁军并没有撤退，说长公主眼下政务繁忙，等到她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后，自会召见他。
王朗之走了进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与了王铎。
从王礅入宫听宣遗诏，到遗诏的内容，再到危机解除深夜退兵，再然后王礅带走了王应，他主动选择留下来。
王铎得知王礅相安无事，没有来寻他，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此刻被幽禁确实也没什么办法，只得期盼王应足够聪明，能够提醒王礅不要掉以轻心。
王铎现在满脑子都是司马霁，这个小小女子的下一步棋，对于皇后的死并未再想。
反而更多的是质疑司马邵的死因。
魏晋时期，许多王公大臣、豪门富户都喜欢服食一味叫做“五石散”的药，此药如其名，乃是用五种名贵的矿石配制而成，因为造价昂贵，能够吃得起的，都是些富裕人家。
此药药性极热，服用后会让人浑身发热，五内如焚，需要配以冷食或冷水澡，来解其药性，所以故又名“寒食散”。据说坚持服用此药能够让人飘飘欲仙，容光焕发，许多名士聚在一起论道时，也多以此药相伴。
夫子时期，王铎就旁敲侧击地向司马邵编造服用五石散的好处，收买了供货的人，在他日常服用的五石散里多加了一味砷。
只要坚持服用一段时间，人就会越来越上瘾，长此以往，会使人性情癫狂，头痛欲裂，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
王铎不是要弄死他，是为了让他早点疯。
所以这次的病死实在蹊跷，且先不说他离真正的疯癫还有些远，如若服用期间，真的药劲上来，他连床榻之内都藏有五石散的解药，远不至于丧命。
难不成……是他自己下的毒？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铎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真是越猜越离谱了。
司马霁那句“陛下的死因，你不知道吗？”
简直是一句精心设计的双重陷阱。它既可解读为：自己在场亲眼见证了先帝的离去；更可以解读为：先帝的死，正是拜自己所赐。
可这件事他做得极为缜密，十几年来，别说司马霁了，恐怕就连先帝司马邵本人至死都未曾察觉。
王朗之见王铎眉头紧锁，良久不语，试探着开口：
“叔父，可是有何不妥？”
“礅弟对长公主临朝之事，可有议论？”王铎不答反问。
“只说那司马霁是个黄毛丫头，不足为惧。”王朗之如实答道：“大将军对遗诏诸般任命颇为满意，这才放心离去。”
此话说完，王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王朗之见状，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叔父不这么认为？”
王铎没有接话，反而又问：
“南阳长公主此人，你以为如何？”
王朗之想了想，答道：
“整日贪图享乐，一介女流，难成大事。”
王铎眉间川字，愈陷愈深。
王朗之见叔父放心不下，随即献计道：
“南阳长公主素好游山玩水，如今迫于身份，无法延续先前恣意的日子。困在这宫城里，怕是憋闷得紧。若是能寻些别的嗜好，解她深居之苦，又能消磨其心志，岂不是一举两得？”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铎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渐渐浮起赏识之色，缓缓点了点头。
数日后，王礅大军深夜抵达武昌，兵马疲惫，正待休养整顿之时，忽然传来急报：
“大将军，大事不好了！裴弈大军杀过来了！”
王礅脸色一变：
“裴弈？他怎么会……”
话音未落，又一人闯入，
“大将军，钱丰反了！他开了城门！”
王礅脸色铁青，手指扣住案几边缘，指节泛白。帐外火光冲天，喊杀声由远及近，像是潮水一点点漫过堤防。他冷笑一声：
“养了他这么多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帐内烛火摇晃，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缓缓站起身，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伸手取下挂在帐中的剑，抽出半截，剑身映出他苍老的脸。鬓边白发不知何时已添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
帐外喊杀声已近在咫尺。王礅抖擞精神，大步走出营帐，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无数火把在夜色中攒动，刀剑反射的光芒像碎了一地的星。迎面撞上溃退的亲兵。他抬脚踹翻一个，骂道：
“跑什么跑！传令下去：告诉弟兄们，裴弈远道而来，粮草撑不过三天。守住一个时辰，天亮之前，我去把他的船烧了。”
亲兵们愣住。
“愣着干什么？传令！”
他拔剑，指着火光中那杆“裴”字大旗：
“钱丰开了城门，老子就把城门夺回来。裴弈来了，老子就让他回不去。我王礅这辈子，还没输过！”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进了那片火海。
——这一夜，武昌烧了三天三夜。有人说王礅死在乱军中，有人说他烧了裴弈的粮船后突围走了。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王含王应亲父子，大难临头各自飞。
王含选择投奔时任荆州刺史王朗之的父亲——王舒，王应则选择了时任江州刺史的王彬。
王应临走前劝说父亲，认为王舒循规蹈矩，必不会为他二人违逆朝廷。可王含始终坚信，应该投奔与大将军王礅关系更好的王舒，而非见面就与王礅争吵不休的王彬。
最后王含被王舒浸入猪笼沉了江，王应踏上了王彬接应的船只。
江州捷报传至建康，南阳长公主大喜，当即拟诏：
裴弈以首功拜前将军、江州刺史，进爵武昌县公，食邑三千户，镇守江州。
王彬忠正刚直，屡抗逆礅，今逆贼已平，征拜光禄勋，入朝辅政，加散骑常侍。
盛诸策应有功，授散骑侍郎，加奉朝请，入参机要，仍给亲信二十人。
盛江联络得力，授建威将军，仍领湘州刺史，增邑五百户，督五县诸军事。
太宁二年，第二次王敦之乱平定。
战事终了，建康城灯火如常。只是从这一夜起，史书上“王与马，共天下”的六个字，被人悄悄抹去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是福还是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