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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偶像是曹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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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西岸伫立着一栋七丈高楼,名为“南楼”,楼顶建瞰江台,悬挑江面九丈,可俯瞰秦淮夜景。
盛思站在这高处,却无心赏景。
他刚刚听宣了遗诏:
南阳长公主司马霁行垂帘听政之职。
自己晋升太尉位列三公,仍领中书监。
王铎作为三届元老升为太保,位居从公之上,仍领录尚书事。
吴郡顾氏顾荣依旧为侍中。
三人一起被封为顾命大臣,负责辅佐幼帝。
此时悲痛的情绪逐渐取代了升官的喜悦,他再也没有了帝王挚友的庇护,也失去了皇后妹妹的依仗。
正值暑夏,天气闷热。他站在这高楼之上,只觉风寒入髓,心寒蚀骨。
自己同先帝、宣安一同长大。
从小到大,三个人形影不离,在这建康城里饮过酒、论过道,骑马出游,好不快哉。
后来宣安选择隐居山野逃避尘世。司马邵做了皇帝,自己做了他在朝中的心腹,也是制衡王家的一把刀。
三个人虽走了不同的路,在他看来情谊却没变。
即使君臣有别,可自从亲妹妹盛文君做了皇后,他与先帝反倒是亲上加亲,彼此的关系更近。
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妹妹那抹笑颜,眉眼弯弯。
内心突然痛恨起妹妹的不争:人都死了,你随着去做甚?要是如今还在,便是权倾朝野的太后,大晋江山尽在汝南盛氏手中。
想到这,盛思有些愤怒不甘,仿佛自己错失皇位一般。
突然又有些心虚。
是否本该让两个弟弟出兵,如果盛家能够在王礅大军后方分散火力,自己不举荐周礼那个蠢货打前锋。禁军只需撑十天,便可以等到裴弈率大军抵达,解建康燃眉之急。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皇帝是病死的,是让王铎气死的,是让王礅气死的……还是让自己气死的,都不好说。
盛思感慨万千,万没想到竟是如今这个结局。但他不是内耗之人,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不想,想了也没用。
“快让我见中书监,我有要事禀报!”
楼下传来刺耳杂乱的争吵声。
盛思的思绪被打断,不悦的皱起眉头,转身出门查看,才迈出门槛便和一个小太监撞了个满怀。
他正要训斥,低头一看,竟是妹妹宫里的郭内侍。
他心里一惊,还没等他开口,眼前陡然出现一大片血花,开在自己熟麻的丧服上,触目惊心。
郭内侍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他被吓得花容失色,呆滞在原地。
那内侍手里竟高高举着什么东西,面目狰狞的用尽全身力气,直直递到他眼前。
定睛一看,是个金铎。
金铎?
他怔了一怔,低头盯着那枚小铃,眉头渐渐拧起。
那郭内侍终是没了气息,高举的手臂飘落下来,手中的铎磕碰在琉璃地砖上,发出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丁零当啷的脆响犹如一双大手拨开了阵阵迷雾。
……
忽地,盛思猛一拍脑门,如梦初醒。
金铎……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霎时间,他勃然大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
自己先前还纳闷,宣读遗诏那样的大事,王铎怎么没在?竟真信了那老狐狸的鬼话,全是放屁!
如今看来,分明是做贼心虚,怕他当场瞧出端倪。
自己妹妹绝不是殉情!而是叫人害了啊!
好你个王家兄弟,不守信用,背信弃义,胆大包天,谋害皇后!这世上还有你们不敢做的事吗?
他顾不得一身血污,就要进宫见南阳质问清楚: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妹妹死得不明不白,她南阳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
盛思大步走出南楼,迎面撞见了宫里来的内侍,是南阳长公主密召他入宫觐见。
盛思冷笑一声,正合他意。
他翻身上马,一扬鞭,朝着皇城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城外的王礅听宣完遗诏,最终连夜退兵。
如今堂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琅琊王家重掌权柄,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路上王礅心情舒畅,派去的手下捉住了试图逃跑的刘槐和他的心腹,就地杀了,自己只恨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将他侮辱一番再取他狗命,真是便宜了他。
愉悦之余不禁开始回想,此次的事情未免太过顺利……
但想来也是堂兄周旋其中的功劳。
走着走着,又觉得不太对劲,这皇后的死有些蹊跷。
虽说帝后情深意重,人尽皆知。但其幼子尚存人世,四面楚歌。为人母真就舍得殉情,撒手人寰吗?
若皇后不死,汝南盛氏独揽大权、权倾朝野,自己一番乱臣贼子的作为,同手底下这群大军断不能退的如此轻易。
届时盛家再联手朝中世族上下给他按个“弑君”的罪名,纵使他手握千军万马,也抵不住万民讨伐。毫无退路的他只能选择拼个你死我活,博的一线生机,届时狼烟四起……
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难道也是堂兄的手笔?
他素来知晓堂兄的谋略手段,可谓是阴阳不忌,怎么能赢怎么来。可谋害皇后也不是闹着玩的,这事若没有同谋,实施起来也是有些难度。
王礅想到了什么,往后看了看那颗正在骑马的脱水萝卜,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宫中的人选。
难道是南阳公主?堂兄曾做过南阳公主的夫子,还经常称赞其天资聪颖。若南阳有野心……
想到这,那蜿蜒曲折的险境,似乎被理出了一条笔直的线。
这就对了!对比汝南盛家的皇后,自然是南阳公主更好掌控些。
难不成这是堂兄晕倒的缘由?
王礅恍然大悟,现下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是心中有愧,要躲盛家。
堂兄连这都做了准备,王礅心中不免更加敬佩这位兄长。
可这心里还是不踏实,想来也是多疑惯了,还好临走前留了个心眼,说许久未见儿子王应,甚是想念。此次也有磨砺竖子之心,想带其回江州历练。
这宫内除了公主和堂兄,能够有机会探听一二的,就只有儿子王应了。
“父亲,我也跪晕了……”
脱水萝卜跟在后面走的好好的,王礅这一招手,他一个萝卜头两个大。
这王应并非王礅亲生,王礅膝下无子,王应是从亲弟弟王含那里过继而来。相比于王应,王礅其实更喜欢自己的另一个侄子——王朗之。奈何带走一个就要留下一个,只得将王朗之留在建康。
王应虽不学无术,胡诨掉脑袋的话他可说不出来。再加上父亲起兵,本来就把他吓个半死,他还在城里做人质呢,可见王礅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宫里发生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实在没想明白。只知道两个叔父最后,一个当上了太保,另一个有着谋逆的行径却毫发无伤。王家都这么红火了,也该知足了。
此刻他也不敢说什么节外生枝的话。生怕王礅一个不如意,带他杀个回马枪。
王礅听罢,一口气没喘上来,揉了揉眉心。
自己当时怎么想的,过继了这个蠢蛋。
心中愈发思念远在建康的王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