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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罪上加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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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与秦淮河的交汇处,有一座石头城,被视为建康的第一道防线。
王礅以此为据点安营扎寨。他本想进城烧杀抢掠一番犒劳将士们。
此刻却收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整个人呆若木鸡。
司马邵就这么没了?
本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结果“清君侧”变成了“清君”,这下子坐实了乱臣贼子的身份。他虽对身后骂名不以为意,但终究人言可畏,眼下进退两难,实在不好收场。
正思忖着,帐内跑进来打探消息的斥候:
“大司空忧伤过度,被王校尉抬了回去。禁军一路护送回来,守在门外。兄弟们不敢打草惊蛇。”抬头看了一眼王礅,继续道:“听说是因大司空有宣读遗诏一事在身,醒了要立即通知宫里。”
王礅心烦意乱拿不定主意,又和兄长失了联系,不知那边进展如何。
他自始至终没有夺权篡位的想法,也没有入朝辅政的打算。
王礅狡诈阴险却不傻,知道这皇帝不是谁都能当的。且不论路上还有自广州而来的河东裴氏裴弈的大军前来讨伐他。只论眼前这些声名在外的侨姓世族和盘踞多年的江东望族,没一个会答应。
那为何还要出兵呢?
原因有三:
永嘉之乱后,不少人到南方逃难,沦落成了世家大族的奴仆,结果朝廷搞了次人口普查,免了这群人的仆役身份,将他们登记造册妥善安置,触犯了自家的利益,此为一因。
二因一个名叫刘槐的人,此人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对如今的大家族恨之入骨。偏偏得了皇帝的器重,占点良田那些破事反复唠叨。在朝堂上弹劾这个弹劾那个,连对比他品级高出不少的王司空都敢直言不讳。先前的人口普查就是他出的馊主意,这次“清君侧”清的就是他。
第三因最为重要,整个东晋的版图,江扬两州相邻。
建康作为都城处在扬州,由堂兄王铎坐镇。
荆州处在长江上游,江州在中游,扬州在下游。一旦发生冲突,无论谁处在长江上游的荆州,都可以顺流而下直捣江扬两州。
一开始三州都由琅琊王氏掌控,他与堂兄两人联手占了半个东晋。
结果盛家出了盛文君这个皇后,她的兄长盛思凭借外戚的身份颇得司马邵重用。
朝内提拔自己的小舅子盛思为中书监,扬州的权务被分去了一半,堂兄也逐渐被疏远。朝外把荆州南边的湘州和北边的梁州单独割了出来,交给了盛思的两个弟弟——盛诸和盛江。
简单来说,湘州是荆州的“米袋子”,梁州是荆州的“北门口”。
想要进军建康,首先得保证后院不着火。
于是在起兵前,王礅便派了信使同盛家商量,只要他们老实呆着,两家便相安无事。如若盛家不肯,有起兵掣肘之势,王礅便分出一半精锐前去迎战。
汝南盛氏羽翼未丰,与琅琊王氏旁系已有姻亲往来。两家虽在朝堂上彼此制衡,但兵戎相见只会削弱盛家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势力,再加上盛思对于司马邵人口普查一事,也颇为不满,但自己的权势是他给的,也不好言语。
盛思权衡再三——王礅出兵,他选择两眼一闭没看见。
此次进军,势如破竹,尤其是进入建康这一段,王礅原以为会有大量禁军严防死守,结果领兵的将领周礼,是个胆小如鼠的软蛋,一见大军来势汹汹直接开城投降。
王礅没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建康的门户。
王铎对司马邵的权利分割心生不满,希望借此机会敲打他,别没事瞎折腾。王礅却有些忌惮司马邵,是奔着换人来的,换个好拿捏的主,比如那四岁的幼子。
这下还没出手,人没了,顿时不知道自己折腾了个什么劲。
只听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使者至王礅营前,下马持节,神色肃然:
“大行皇帝遗诏已颁,宣骠骑将军速入太极殿听诏!”
王礅一愣:怎么还是大将军的称呼?官爵地位没变。
那堂兄怎么晕了,难不成真是跪得太久脱水了?
这时,一个幕僚走进来同他耳语了几句。
王礅猛地抬头,立刻吩咐手下侍卫:
“先留使者稍等片刻。”
紧接着又跟了一句:“好生招待。”
侍卫走后,他赶忙同自己的幕僚确认:
“此话当真?”
幕僚略带欣喜地点点头:
“我们的人在城门口巡逻,见还有一位使者出城。问过话才知道,是派去命裴奕大军原路返回的。”随后又低声道:“说是顾命大臣王司空……哦不,是王太保的意思”
幕僚胸有成竹地直起身,拱手恭喜道:
“恭喜将军,大事已成。”
王礅的戒心又降了一分,堂兄荣升太保,任为顾命大臣。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趁此时还没背上谋逆的罪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备马,本将军随使者,入宫宣诏。”
临走前,吩咐自己的侄子王朗之:
“若我遭遇不测,立刻挥师进城。不要管我,先去解救你王铎叔父。”
此时他的王铎叔父正被禁军一路护送到了乌衣巷,抬进了内院。
一进屋,王铎就悄悄示意王应禀退左右,最后把王应也赶了出去,就这么和衣躺在床上,像真晕了一样——他也离真晕不远了。
王铎几个来回就想透了,司马霁是在故意诓他,让他误以为先帝还在太极殿内处理军情,好继续跪着等下去。殊不知先帝早已移去了含章殿。
这一切做得隐蔽至极,滴水不漏。看来先帝身边的人,对这套流程也是游刃有余。
现下无非是遗诏的真伪问题。
他若说这遗诏是伪造的,那从先帝把他召进宫到突然驾崩,自己在宫中的四个时辰俩人面都没见过,不见得有人信,况且他晋升太保、被任命为顾命大臣的事也无法解释。
他若说这遗诏是看着先帝亲笔写下的,那就中了圈套,不得不承认遗诏的真实性。这遗诏诸般任命暂且不论,最大的问题便是,司马霁在皇帝驾崩前被召进宫,突然具备了宣读遗诏的资格,想必是获得了辅佐幼帝干预朝政的权力。
一个毫无政治根基的公主怎么干预?
答案只有一条路——临朝听政,那么为了符合宗法伦理,必定绕不开皇后。
作为幼帝的生母,她才具有正统身份和资格临朝,是垂帘的第一顺位,断然不会存在皇太后在世由刚及笄的公主临朝听政的可能。
虽然还不知先帝为何如此安排,但想必盛文君这个障碍已被除去。
所以到底是先帝早就知道皇后的殉情之志,还是先帝杀死皇后才书写遗诏,还是司马霁与自己联手杀死皇后篡改遗诏,都摆脱不了他俩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事实。
或者说,这三条路都绕不开他。
作为现任太保兼顾命大臣,可以说大晋除了皇帝,他是最为德高望重之人。只要遗诏的内容经过他的首肯,那司马霁就名正言顺,不会受到任何非议。
更为棘手的是,王礅逼宫本就是谋逆的大罪,此时皇帝直接被逼没了,乃是罪上加罪。
王礅出兵,王家人尚且默认是自己与堂弟商量的结果,更何况是外人。他再怎么演,终究两人内外呼应久了,任谁看这都是一次极为默契的行动。
自己真是倒了霉了,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虽已琢磨透了其中关窍,一时却无破局之法,只得先无奈装晕,打死也不能出现在朝堂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赶快通知城外的王礅,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逼退司马霁这个心腹大患。
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个丫头。千算万算,没算到临了冒出来个她。
还记得她幼年时,他曾做过她与先帝的夫子。
比起司马邵年少就锋芒毕露,他更偏爱身为女子没什么威胁,却甚是聪慧的司马霁。
纵使她后来对着自己,总是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比如今天的“身兼两役”,还有点好笑。
王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猛然察觉,他立刻敛住笑意,暗骂了自己一声。
最重要的是立刻通知城外的王礅!
可禁军守在屋外,将此处围得铁桶一般,何况自己正“晕着”,怎么派人?
王铎现下只得盼望他晕倒的消息传到城外,王礅能够心领神会速来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