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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晋的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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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携王礅嫡子跪于太极殿外。
他敢如此堂而皇之的进来,就是笃定了皇帝不敢动他。
此次进宫面圣,实乃以退为进,意在夺回属于琅琊王家的权利。如若无果,便叫在城外驻扎的堂弟王礅派人进宫,扶持那四岁的幼子上位。
当然,此为下下策。
让王礅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兵临城下,无非是叫那司马邵小儿看清局势。
用之则尽,弃之如敝履,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想当年,自己率领琅琊王氏全族,毅然舍下北方故土,随司马瑞南下到这瘴气弥漫的湿热之地,鞍前马后,殚精竭虑,助他登基称帝,这才有了如今的东晋。
为了帮他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自己放低身段,向江东士族一一示好,卑躬屈膝,倾尽上下之力周旋其中,耗尽心血,才换来了今日的根基稳固。便是论一个从龙建国之功,也当之无愧。
后来流民四起,堂弟王礅又身先士卒,率军平叛,司马家这才坐稳了皇位。
如今他儿子登基不到短短两年,便想兵不血刃的来夺琅琊王氏的权柄。
他老子都做不到的事,一个初生牛犊,未免也太痴人说梦了些。
想到这,他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面上浮现出一副悲恸的神情,冲着殿门声泪俱下:
“罪臣王铎携王礅竖子恳请面圣!琅琊王氏出此悖逆之徒,实乃家门不幸。皆因臣目盲不能见其心,耳聩不能闻其谋,直至今日,方知衣冠之下,竟藏魑魅!罪臣身为家主,上不能继先祖之志,下不能束子弟之行,平日疏于训诫,未能防微杜渐,难逃其咎。还请陛下治罪!”
那声音如泣如诉,悲凉之音宛转悠扬。
“罪臣痛心疾首,恨不能剖心自明于天地!臣罪在失察,而非知情,还望陛下明察!”
他俯首叩拜,一番“肺腑之言”连自己都情伪难辨,感动的流了几滴泪。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跪的膝盖实在有些酸爽,腰骨隐隐作痛。
回想起那小太监在宫外一脸谄媚:“陛下感念大司空忧国忧民、案牍劳形之苦,请您移步偏殿等候召见。”
彼时他义正词严,一脸凛然的拒绝。现下却有些苦不堪言,越发觉得这苦肉计也不是这么好挨的,大约哺时要过了,腹中空空如也,喉间更是干渴难耐。
不过做戏就要做全套,既然是这档子反叛伦常之事,就得撇的干干净净,不能沾上一星半点的嫌疑,别污了自己的一世英名才好。只盼今日当值的史官,能将他的狼狈凄惨,全都记录在册。
他额贴寒石,觉得这个姿势省力很多,想着多叩会儿歇歇,却在腋下微隙瞥见一俊俏郎君,正悠然自得的自宫门走来,一脸的玩世不恭。
“司空今日好雅兴,一身两役,也不怕串了戏本。”俊俏郎君戏谑道。
王铎面无表情的直起腰杆:
“罪臣参见公主——原来是南阳公主游历归来。”他语气生硬,“臣有个不情之请,望公主能够替臣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放过琅琊王氏上下全族。”
司马霁向来不同他装,也不理他,负着手晃晃悠悠的往太极殿走去,自顾自道:
“再不回来家都让人端喽。”
王铎在身后冷冷的别了她一眼,懒得管她,借着刚刚的情绪未散,又是一通慷慨激昂,再次回到了舒服的姿势。
司马霁走上台阶后,随即像变了一个人,敛去了嬉皮笑脸。微微侧头瞥向后方的王铎两人,见他们都没注意这边。借着台阶遮挡视线,弯腰匍匐绕到了殿后,翻墙向着含章殿奔去……
太阳落山了,王铎跪坐,闭目冥想渐入佳境。
身后的王应东张西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动作轻缓的直起身,伸了伸腿,不时望向前面的王铎,唯恐被他发现斥责。
突然,从一侧宫门里跑出来个赵公公,脚步声吓得王应‘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王铎听见声响,斜眼看过去,正疑惑着。
只听宫钟鸣响,赵公公略带哭音,清长的一声:
“陛下,驾崩了——”
王铎大惊失色,顾不得浑身酸痛,急忙摁着身边王应的肩膀站起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赵公公又是一句:
“宣百官入宫——”
王铎呆愣在原地。
从赵公公身后走出司马霁,此时她已褪去男装,换上了一身朝服翟衣,头戴青丝九钿冠,手里拿着黄纸卷轴,见纹路样式,不是遗诏又是什么。
司马霁神色肃穆走到王铎面前。
王铎面色惊慌:
“你……你不是……你明明……”他的手颤抖着指向她,又猛然转向太极殿的方向,瞳孔剧烈收缩。
话未说完,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像是终于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尽,踉跄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来人——我要出宫!立刻出宫!”
司马霁一把拉住王铎,眸光似寒冰利刃。
“王太保这是要去哪,”她声音不高,“您要与本宫一同,向诸公卿宣读遗诏才行。”
王铎急忙挣脱,强装镇定。
“什么太保?什么遗诏?何人所奉,何人所拟,老夫概不知情。”
“众人皆知,王太保四个时辰前被请进了宫,直至此时都在先帝身边。怎可能不知,此为先帝亲笔遗诏。”司马霁话音一转,凑得更近,几乎贴着王铎的耳朵:
“您可是亲眼看着先帝写下的。这其中就任命了您,为顾命大臣。”
王铎脸色骤变,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跳起来:
“你...你弑君,对!你弑君!”他慌不择路指着司马霁。
司马霁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保果然忧伤过度,竟口不择言。”她收敛笑意,眼神陡然凌厉,“陛下的死因,您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王铎浑身一僵。
宫外已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隐约可见三三两两的朝臣身影,正往这边赶来。没时间了。
王铎低头思忖,眼珠一转,突然双手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身子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这可把王应吓了一跳,还没明白过来,就见叔父径直砸向他。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叔父!叔父!”王应急声唤道,却见王铎紧闭双眼,眉头紧皱,一动不动。
司马霁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语气讥诮而冰冷:
“王太保哀恸过度,竟致晕厥,实乃社稷之忠良。送太保回去好生休养,遗诏宣读之事,由本宫代为处置。”
王铎眉头一跳,眼睛闭得更紧。
王应不敢耽搁,急忙将叔父背到肩上,快步向宫外走去。
走出十余步,王铎在王应耳边极低极快地说了句:“快走,莫回头。”
司马霁站在原地,看着王铎仓皇远去的背影,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渐渐凝固。
远处朝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动也不能动。
紫微垣中,一颗帝星猝然划破夜空,尾曳红光三丈。
司马霁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钝痛,齿间泛起血腥,耳膜阵阵刺痛犹如针砭。
她眼眶干涩得厉害,像是被风沙磨过,却一滴泪也流不出。
良久,她缓缓抬头望天,声音沙哑,字字如铁:
“皇兄,你且在天上看着。”
我如何颠覆这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