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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建康乌衣巷,秦淮河南岸上坐落着一座高大秀丽的宅邸,面阔五楹,门前铺设着九级朱红色的台阶。

      厅堂内,地铺交趾象牙席,冬暖夏凉行走无声,梁悬九枝连珠灯,内燃南海鲛油,余香绕梁三日不绝。

      透过北窗可以远望绘有朱雀图案的战船桅杆,码头动向尽收眼底。

      堂内,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正在来回踱步,只见他身着宽袖大襟的鹤纹素纱氅衣,手持一柄蝉纹玉柄麈尾,走起路来衣袂飘举,步态如仙。

      鬓角微白,透露出他已然知天命的年纪,挺拔的姿态毫无半点迟暮感,宛如一块经年沉香。眸光湛然如刃,此刻却染上了抑制不住的忧虑。

      帘外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单跪轻声道:

      “大司空,骠骑将军已抵达建康城!现于城下安营扎寨,只待您一声令下,即刻攻破城门!”

      男子眉头微展,眼里先前的忧虑一扫而光,低语回应:

      “按兵不动。”

      斥候大吃一惊不自觉地抬头望去,只见男子此时换上了一副悲痛悔恨的神情,掀帘走出。

      “诺!”那名斥候紧忙退让。

      “来人。”

      一小厮自拐角处走出,躬身听命。

      “召集王氏子弟,随我一同去宫门前罚跪谢罪。”

      不多时,宅门内陆陆续续走出几十号人,年龄上至耄耋,下至黄口小儿,衣着上到三品官服,下到粗麻布衣。皆一脸惶恐的等在门前,听候指令。

      男人此刻也换上了绛朝服,领着这群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宫门走去。

      皇宫太极殿内,从城外刚刚传来石头城兵败的消息,清秀俊朗的皇帝呆坐在朝堂之上,神情麻木地望着杯中的茶水。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手中的茶水也跟着微微泛起涟漪:

      “王礅这个乱臣贼子,这是想逼死朕,皇位由他们王家来坐吗?!”

      一抬袖,伏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散落一地,跌落的砚台泼墨淋漓,洒在墁地紫斑石上,映出道道龙鳞石纹。

      小太监颤颤巍巍的走进来,拱手作揖:

      “禀陛下,王司空已携琅琊王氏全族跪拜于宫门外,望能面圣谢罪。”

      司马邵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脸上神情尽是嘲讽,仿佛听尽了荒诞之事,语气轻蔑又透着一丝绝望:

      “数万大军立于城外,只因朕在朝堂上驳了王大司空的意,朕又怎敢治他王铎的罪,合该是朕在外面跪着才对。”

      小太监腿一软,俯首贴地:“陛下息怒!”

      年轻的帝王负手缓缓走下龙椅。

      “这是要让路过的民众都看看,他王铎何等的忠君爱国,对王家人犯上作乱之事一概不知。”行至小太监处,略带嘲讽的回过头看那龙首。

      “惺惺作态!让他带着王礅一脉进宫,去偏殿等待召见,其余不相干的男女老少都打发回去,凑的什么热闹。”

      得了指示的小太监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出去传旨意。

      一只纤纤玉手掀起殿后的幕帘。

      只见一位清新秀丽的女子着温香锦的朱罗襦裙款款走来。昏暗的灯光下,外纤裳上唯帝后可用的日轮纹若隐若现。她的眼眸明亮,如同剡溪的溪水一般清澈。

      司马邵听到声响,疲惫的抬起眉眼,嘴角戏谑一勾:

      “王礅今日之壮举也有你盛家的功劳。”

      盛文君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闻言刹那间面色惨白,泣声泪下跪倒在地:

      “陛下何出此言,盛家满门忠良,臣妾更是一心侍奉陛下,从无半点僭越之举啊!”

      司马邵看着双肩不断颤抖的女子,面上略显迟疑,思虑片刻,还是走近将她扶起:

      “皇后,朕知你不谙朝堂之事,是朕言重了。”

      盛文君的泪水突然似珍珠断了线,惹人怜爱的眼里饱含深情,语气坚定道:

      “臣妾愚钝,只知后宫琐事,如果兄长真的参与谋逆之事,臣妾愿自请幽禁于佛堂为盛家赎罪,也请陛下不要顾及夫妻情分,严惩兄长,以儆效尤!”

      司马邵避而不谈眼前事,疲惫的抬起手,抚去她的泪珠,眸光染上一丝温情,回忆起往昔来:

      “还记得我初见你时,你一身素衣立于湖边,手中把玩着一柳枝。我当时觉得,观音显世也不过如此。”

      他掩口清咳一声,继续道:“那时我还是太子,得知你将做我的太子妃,连着数日满脑子都是你,还因终日魂不守舍,被夫子罚抄了三遍周礼。”

      他的神情仿佛在回味当年的美好光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却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这皇位坐得……令人厌倦至极。”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单薄的身形有些站立不稳,踉跄地退了两步,随着盛文君的一声惊呼,重重栽倒在地。

      守在殿外的赵公公仿佛未卜先知一般,轻车熟路地屏退左右,走到殿内同皇后点头示意,随即背起皇帝向寝殿走去。

      含章殿内的宋太医早已等候多时,皇上近年来身子骨弱,每隔两三天就要例行检查一番。他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已经昏迷的九五之尊。

      御榻上的司马邵青紫的嘴唇翕动不已,眉头紧皱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榻栏上深浅不一的抓痕触目惊心。

      宋太医捻金针点刺鼻尖,出血如珠。

      一旁的盛文君泪痕满面神情焦虑,手指抓攥着衣袖,紧紧盯着榻上之人。

      不多时,司马邵睫毛轻颤,微微转醒,盛文君赶忙上前握住他的手,鼻头一酸:

      “陛下。”

      “怎么又哭了?朕不打紧。”司马邵安慰道。

      宋太医眼含热泪地拱手一退,常年施针的手也不住的颤抖:

      “臣无用,陛下经年累月之毒已深入骨髓,今日盛怒之下气血上涌至昏厥,现下心脉微弱,恐药石无医,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朕……还能撑多久。”

      “若持续施针加以醒神,最多可保四个时辰神智。”

      此话一落,榻上的司马邵竟如释重负地笑了:

      “足以,你们都出去吧,”又抬了抬手示意赵公公,“叫殿中将军进来,不要声张。”

      一旁的赵公公急忙捻衣拭泪,抖着嗓子哽咽道:

      “是。”

      不多时,殿中将军虞冕单膝跪于地。

      “朕的情况不许传出此殿,不准任何人进来,稍见形迹可疑者,秘处之。”司马邵顿了顿,继续道:“传讯于南阳公主,告以实情,令其速归。”

      虞冕立即眉头紧锁,目光如炬:“臣遵旨!”

      还没等虞冕起身,只听司马邵下了道难以理解的指令:

      “你亲自守在太极殿外,谁都不准进。同时加强殿外布防。”

      虞冕愣在原地,重新确认了一遍,是空旷无人的太极殿,而不是圣驾所在的含章殿……

      天色渐暗,夜色如墨,一寸寸从窗牖门缝间渗进来,将未点烛火的殿内缓缓吞没。唯有地上一道暖光隐隐摇曳,像是不肯熄灭的残梦。

      佛龛暗阁内,华服之中的帝王瘫坐于鎏金佛像前,身旁立一身材娇小的俊俏郎君,鲜衣怒马,一身的风尘掩不住,冷静自持的眸光宛如一口幽深的古井底,尽收这熠熠佛光。

      司马邵微弱的声音似从远方飘来:

      “司马家得位不正,已遭天谴。永嘉之乱,痛失北城;南下至此,流民四起;世家掣肘,皇权分化。”

      说罢深深吸了口气,强撑着转身面向那俊俏郎君,双膝依旧跪于蒲团:

      “阿霁,皇兄有一事相求。”

      那俊俏郎君立刻跪下,双手托起兄长羸弱的手臂。

      司马邵的语气略微有些激动:

      “阿兄知道,你长在父皇身边,耳濡目染国家大事,自小便有救世救民之心。只因女儿身处处受限,一身的抱负无处施展……”

      果然,仔细瞧这俊俏郎君,面部轮廓远看硬朗,近看却能细微瞧见褐色脂膏涂抹在两颌和眉骨,再往下脖颈之处,不见喉结,原来是女扮男装。

      他缓缓抬头望向眉眼与他有五分相似的司马霁,双眼通红,宛如困兽犹斗,全无半点将死之人的感怀伤情。

      “今年的生辰,皇兄不能陪你了,为你提前准备了三份大礼。”

      说罢,司马邵拿起身旁的一卷帛书:

      “这是第一份大礼:里面记载了昭阳宫下的所有密道,内可至殿阁,外可通衙署。包括这暗阁内,也有可直接出城的暗门,军机要务通信可走此处。另外还有桌椅床榻内藏着的各类机关,必要时可救你一命。”

      司马霁大惊失色,不明所以,慌忙问道:

      “皇兄这是何意?!”

      “朕命你垂帘听政,辅佐年幼的太子司马晏,坐稳这皇位,此乃第二份大礼!”言语间带着久居皇位的不容置疑。

      “皇兄万万不可,天底下哪有公主垂帘听政之说。何况盛皇后年纪轻轻,身体康健,与皇兄情深意重,又是太子生母。按礼制,合该由她来摄政。”司马霁赶忙“推辞”,拱手退跪一步。

      “说来惭愧,还未给你议婚,就想把你推进这令人作呕的朝堂之上,让你同那群枭心鹤貌之人斡旋。阿兄心中有愧,却也是山穷水尽。八王之乱后,皇亲宗室所剩无几,也只有你,能在这棋盘上杀出一条血路来。”司马邵的语气带着天命所归的无奈和身为兄长的不舍,提了提精神继续道:

      “朕与皇后兄长盛思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借其妹皇后之名,贪恋权势。为一己私利,大行钱财搜刮之事。文君性格温良,恐以后只有被其拿捏的份。汝南盛氏靠着外戚的身份如日中天,对比琅琊王氏的兵权在握狼子野心,虽不足为惧,却也不可不防。盛思此人得势太易,好大喜功,如若权势滔天,必将闯出大祸,朝中权柄绝不能落入此等人手里!”

      司马霁洞若观火,自然知道这其中利弊,北方蛮族虎视眈眈,周围不时流民四起。稍有不慎,建国不过二十余载的晋室将顷刻覆灭。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面无波澜的司马邵,神情一滞,欲言又止。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这便是朕送你的最后一份大礼,好好利用,去唤皇后进来吧。”

      盛文君站在门外呆愣了许久,得知自己的夫君命不久矣,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竟觉得这世间不过尔尔,随他而去的念头在脑海里愈演愈烈。

      忽然想到自己即将继位的幼子,便泄了气,方才合拢的眼眶此刻又要决堤,她赶忙加以抑制,内心的情绪不断汹涌,她手指轻点,压了压眼角。

      回到殿内,只见寝宫墙壁上莫名出现了一道门,她感到陌生,驻足于前。

      此处竟有暗阁?她先前竟浑然不知。

      盛文君正诧异着,忽然瞥见自己的夫君正披头散发的跪于阁内,面前是一尊佛龛。他正双手虔诚合于胸前,一动不动。

      她清唤一声:

      “陛下。”

      少年没有应答,她顾不得思考这暗阁打哪来的,慌忙走进阁内,唯恐少年已经不再鲜活。

      却只听背后“咚”一声闭门,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门后走出的赵公公手持一条绛纱帷,狠狠缠绕在了她的脖子上,狠狠用力一勒。

      盛文君顿感一阵窒息,求生的本能让她瘫倒在地,双手抓向脖子上的纱帷,张着嘴试图呼吸,难以置信的看向面前一动不动的身影。

      “奴才对不住皇后娘娘,奴才不得好死,奴才死了去地府给娘娘当牛做马。”身后传来赵公公慌乱的哭腔,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减。

      在这濒死挣扎之际,她绝望的看向面前的少年郎,眼前浮现出两人过往的恩爱种种,一幕幕争先恐后的涌出——

      他曾不顾帝王身份,为她爬树摘风筝,吓得宫人们大呼小叫的围住树,生怕他一个闪失掉下来。

      有一年她偶感风寒,少年笨手笨脚喂她喝药,非要亲自照料她,结果宫殿里的火炉烧得太旺,让她差点在冬季生了痱子。

      还有夜半噩梦惊醒时,她浑身冷汗地坐起,他总是不顾疲惫拥她入怀,轻轻拍她的背,悄声细语地安抚着。

      还有时不时榻上出现的一束花,桌上她最爱吃的醴酪。

      还有……还有……太多了。

      这家族名望、深宫后院啊——困住了他们的一辈子,却也让她遇见了这世间顶好的少年郎。

      细嫩的脖颈上缠绕着的绛纱愈收愈紧,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背影重重叠叠,传入耳的是帝王喃喃的诵经声,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再挣扎,只期盼着面前的帝王能够转过头来。

      她想再看看,再看看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看看她日夜抚摸的夫君眉眼。

      女子的呜咽声渐尽,纤纤玉手毫无生气的跌落身旁,指尖擦过冰凉的青石砖,美目空洞无物。

      殿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动她散落的青丝,缠在绛纱上,轻轻晃了晃。

      像是那年春日,她站在湖边,风吹起她的鬓发。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三步开外,呆呆地望着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慌忙躲闪,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目光去找寻她水中倒影。

      她忍不住想笑。

      “这湖真美。”他说。

      后来的许多年里,她时常想起这个午后,想起那句笨拙的“这湖真美”,想起风吹过时,他衣袂轻轻飘起的样子。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少年郎。

      帝王的诵经声未停,手中的珠捻却突然崩断,散落一地,随即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晦暗的烛光下,鎏金无量寿佛胸前佛印承接着血光,赤红的血泪顺着纹路沟壑向下流淌,一滴滴击打着青玉磬,那声音凄厉绝望,仿佛丧钟长鸣。

      太宁二年闰八月,晋明帝司马邵驾崩,皇后盛氏解绛纱帷系梁自尽。

      史书记载“帝聪哲夙成,惜天不假年,享祚未二载而崩。后悲不自胜,遂解绛纱帷,自经殉之。遗诏以帝妹南阳长公主司马霁行垂帘听政之职,辅幼主晏。”

      自此,东晋开女子临朝之先例,门阀与皇权之格局,悄然易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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