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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紫宸夜宴(五)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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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紫宸夜宴:(五)
宴席进行到尾声,内侍们已开始撤换残肴,殿中气氛虽仍维持着表面的庄重,却难掩那一丝即将散场的松弛。按照宫廷礼仪,这种外事国宴,需待皇帝、太后、皇后起驾离席后,众臣及使臣方能依序退场。
冰可坐在席间,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年轻的帝王仍端坐其上,旒珠轻晃,虽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皇帝一走,自己就赶紧去找赵助理,不,不对,应该先跟皇帝道个谢。毕竟人家今天帮自己挡了那么大个雷,虽说最后是靠编瞎话糊弄过去的,但这份维护之意是真的。
这么想着,她看御座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准备起身,机会来了!
冰可当即起身,理了理裙裾,便朝着御座方向走去。按照礼节,臣子未经宣召不得近前,但她想着只是快速说几句感谢的话,应该无妨,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拘泥礼法的古人。
从西侧席位到御座前,需经过一段不短的殿中通道,冰可刚走了几步,忽觉眼前一暗,一道高大的身影拦在了前方。
李元昊。
这位西夏太子不知何时已离席,此刻正负手而立,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他换下了宴席初时的宋式锦袍,穿回了西夏传统的窄袖貂裘,腰佩鎏金弯刀,更衬得身形昂藏、气势逼人。廊下宫灯的光影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炽热而直接,毫不掩饰其中的兴趣与占有欲。
冰可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卧槽,这哥们儿还不死心?
“张姑娘。”李元昊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党项人特有的口音,却说着流利的汉语,“宴席将散,不知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说话时微微倾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周围已有官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匆匆绕行。
冰可定了定神,脸上绽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李太子有何指教?”她刻意用了官方称呼,拉开距离。
李元昊却仿佛没听出她的疏离,反而上前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冰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皮革、檀香和一丝酒气的男性气息。这要是个普通北宋女子,怕是要吓得后退,可冰可是谁?二十一世纪的外科整形医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她非但没退,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一双美目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这反应显然出乎李元昊的意料。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指教不敢。”李元昊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党项人的粗犷,也有上位者的自信:“只是外臣明日欲携使团游览汴京风光,久闻张姑娘博学多识、精通诸国言语,又是礼部协理,不知可否屈尊作陪,为我等解说一二?”
他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冰可心里翻了个白眼:好家伙,这是把我当导游了?还“屈尊作陪”?说得好像我多荣幸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陪历史名人逛汴京?这体验绝了啊!李元昊耶!西夏开国皇帝!将来要在贺兰山下建陵墓、跟大宋死磕几十年的狠人!现在居然邀请我当导游?这经历回去能写篇论文了!
而且……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范围。作为礼部外事协理,陪同重要使团参观汴京,确实是分内之事。
想到这里,冰可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李太子客气了,陪同贵使游览汴京,本是礼部应尽之谊,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她顿了顿,想起明天上午还有个文书要处理,“明日巳时正,我在西夏驿馆与太子汇合,如何?”
她答应得爽快,态度不卑不亢,既没受宠若惊,也没刻意推诿,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专业态度。
李元昊眼中光芒更盛,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寻常女子若得他这般邀请,要么羞怯推辞,要么欣喜若狂,何曾见过这般坦然自若、仿佛只是处理寻常公务的模样?
他盯着冰可那张在宫灯下愈发明艳动人的脸,看着她唇角那抹浅笑,看着她眼中那份属似乎不属于这里女性的独立与自信,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征服欲烧得更旺了。这样的女子,聪慧、大胆、有才华、不扭捏……西夏何曾有过?中原又何曾有过?
“好!”李元昊朗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那便说定了,明日巳时,外臣在驿馆恭候姑娘大驾。”
事情谈妥,冰可便想绕开他继续往前走。谁知李元昊却并未让开,反而又上前了半步。
两人距离更近了。
冰可甚至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属于雄性的侵略性光芒。她心里啧了一声:得,这是还不死心,想撩我?
果然,李元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张姑娘方才在殿中所歌,外臣虽不懂词意,却觉旋律动人,情意真挚。不知……姑娘歌中所唱,指的是何人?”他问过别的通译,歌词大意,才得知的。
他问得直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心看看里面装着谁。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弯起眉眼,露出一个俏皮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李太子猜猜看?”
她这反应,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李元昊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引得周围更多人侧目。笑罢,他深深看了冰可一眼,眼中除了征服欲,竟还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姑娘当真有趣。外臣……越来越期待明日之行了。”
冰可心想:期待吧,反正姐过俩月就溜了,你期待个寂寞。
她不再多言,侧身想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心念一动,侧过头,冲李元昊抛了个眉眼,用那种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小得意的语气,轻轻吐出一句:
“不要迷恋姐哦,姐只是个传说~”
说完,也不管李元昊什么反应,径直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心里那股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劲儿还没下去,竟忍不住哼起歌来。哼的正是那首之前就哼过的洗脑神曲,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廊下却格外清晰:
“算命的说我泼天的富贵会哗啦啦的来~
不要脸的桃花儿会一朵朵的开~
不管每天吃多少美食多热爱~
都有别人羡慕的身材~
算命的说我以后会有甜甜的恋爱~
希望温柔体贴最好还长得帅……”
她哼得轻快,调子活泼,歌词直白得近乎粗俗,至少在这个时代的文人雅士听来是如此。可偏偏从她口中哼出,配上那窈窕的身姿、明媚的笑靥,竟有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魅力。
李元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耳中回荡着她哼唱的歌谣,整个人竟真的呆住了。
他……他听到了什么?
“泼天的富贵”?“不要脸的桃花”?“甜甜的恋爱”?这些词句,直白、露骨、毫无含蓄之美,若是在西夏,哪个女子敢当众唱出这样的歌,怕是要被唾弃为不知廉耻。
可为什么……从她口中唱出,却让他觉得……如此鲜活?如此动人?
李元昊是党项人,骨子里流淌的是草原的粗犷与豪迈。他厌烦中原文人那些弯弯绕绕、言不尽意的诗词歌赋,觉得矫揉造作。可冰可方才在殿中所唱的那首英文歌,旋律动人,情感澎湃,此刻哼的这首小调,更是直抒胸臆,活泼大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竟都出自同一女子之口!
而她本人,更是集聪慧、才情、胆识、美貌于一身,笑起来倾国倾城,行事却洒脱不羁,面对他这位西夏太子,不卑不亢,甚至敢出言调侃!
这样的女子……
李元昊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胀,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占有欲如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必须要得到她!
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与大宋开战!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连他自己都惊了一瞬。但随即,那念头便如藤蔓般疯狂生长,扎根心底。
他是李元昊,未来的西夏之主,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父王李德明对宋称臣纳贡,他早就心怀不满。大宋富庶,中原繁华,凭什么党项人就要屈居人下?若能得到此女,既能满足心愿,又能以此为借口……何乐不为?
他盯着冰可消失在廊道转角处的背影,眼中迸发出近乎偏执的狂热光芒。
而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使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那张氏……方才对李太子唱了什么?”
“好像是什么‘算命’、‘桃花’、‘恋爱’……成何体统!”
“李太子怎么……怎么像是被勾了魂似的?”
“这女子也太大胆了!那可是李元昊!杀人不眨眼的太子!”
议论声中,众人看向冰可离去方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复杂。这女子,究竟是无知无畏,还是……真有他们无法理解的底气?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御座上那双眼睛。
赵祯在冰可起身朝这边走来时,心就提了起来。他看到她被李元昊拦下,看到两人交谈,看到冰可对李元昊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自然!
他只觉得一股酸涩混合着怒火的情绪直冲头顶,眼前都晃了一下。
她怎么可以对李元昊笑?!还笑得那么开心!她知道李元昊是什么人吗?那是狼子野心、桀骜不驯的西贼太子!是屡犯边境、屠戮大宋军民的枭雄!父皇在世时,李德明尚且表面恭顺,到了李元昊这里,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此次入朝,看似朝贺,实则处处挑衅,刚才当殿求娶就是明证!
可冰可……她居然还答应明日陪他游览汴京?还对他笑?!
赵祯只觉得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闷,几乎喘不过气。他眼睁睁看着冰可哼着歌从李元昊身边走过,那轻快的调子、那明媚的背影,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眼睛发疼。
而更让他心慌的是,冰可正朝着御座方向走来!越走越近!
她要做什么?要来谢恩?还是……要来问那“皇室婚约”的事?
无论哪种,他现在都不能见她!不是时候,更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她若靠近,定会发现端倪,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一个习惯性动作,都可能让她起疑!
“石全!”赵祯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去找个面生的内侍,快!拦住她,别让她过来!”
石全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赵祯又补充道:“你自己别露面!找个生面孔去!”
石全是“赵助理”身边的常随,若此刻出现在“皇帝”身边,冰可定会生疑。
“跟她说,朕体恤她今日辛劳,特许她在偏殿稍候,朕……朕稍后见她。”赵祯语速飞快,“带她去‘澄心斋’,那里安静。记住,隔着帘子回话即可。还有,交代下去,张氏今日有功,御前免跪。”
他不要她跪他,永远不要。
石全领命而去,赵祯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继续端坐御座,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余光却死死锁着冰可的方向。
他看到一名陌生内侍拦下了冰可,低声说了几句。冰可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内侍转向了侧面的回廊。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赵祯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可随即,心又提了起来,接下来,他必须以“皇帝”的身份,去“澄心斋”见她。
每一刻,都是煎熬。
澄心斋是紫宸殿后一处僻静的偏殿,平日少有人至。冰可跟着内侍走进来时,里面果然光线昏暗,只点了寥寥几盏宫灯。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垂着一道厚重的锦缎帘幕,将空间一分为二。帘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但面目完全看不清,连身形都隐在阴影里。
“呃……民女张冰可,参见陛下。”冰可犹豫了一下,还是依礼屈膝。虽然她觉得下跪很别扭,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
“免礼。”帘后传来皇帝的声音,略显低沉,还有些……奇怪的含糊,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内侍应该告诉你了,你有功于朝,日后御前,免跪。”
冰可一愣,随即心里一暖,这皇帝可以啊!这么人性化!免跪哎!在现代社会待惯了的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动不动下跪磕头。
“谢陛下!”她站起身,语气轻快了不少,“陛下,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谢谢您。”
“谢朕?”帘后的声音顿了顿。
“对啊!”冰可来了精神,“就刚才,李元昊那家伙当众求婚的事儿。陛下您顶着那么大压力,硬是给拒了,我真的特别特别感激!”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说得诚恳些:“说实在的,站在国家利益的立场,答应这门婚事才是最优解吧?用一个女子换边境和平,稳赚不赔的买卖啊。陛下您为了我这么个无名小卒,得罪西夏太子,搞不好还会惹太后娘娘不高兴……这牺牲太大了。您这个老板……啊不,您这位皇帝,真的很够意思!”
帘后一片寂静。
冰可等了等,没听到回应,便自顾自继续说:“我就是好奇……陛下您为什么要拒婚呢?按理说,这对大宋是百利而无一害啊。”她真的很好奇,这位年轻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良久,帘后才传来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张氏冰可,你听好,我大宋立国,仰赖的是文武贤才、是百姓勤勉、是法度昭彰。国与国相交,靠的是信义、是实力、是互利共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朕为一国之君,护佑的是大宋每一个子民。若连一个有功于国的女子都无法庇护,反要以她的终身幸福去换取所谓‘和平’,那这‘和平’何其廉价?朕的威严又何在?”
“联姻固是古法,然我朝太宗皇帝有言:‘中国之贵,在安民,不在和亲。’”他的声音渐渐坚定,“女子的婚姻,当基于两情相悦,基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非冰冷的政治算计。朕今日若应了李元昊,便是开了一个恶例,日后但凡外邦有所求,便可挟势索要我朝女子,长此以往,国格何在?民心何安?”
冰可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文言文她半懂不懂,但大意是明白了,这皇帝三观还挺正!居然认为不能牺牲个人幸福去搞政治交易?这在封建帝王里简直是清流啊!
她不知道的是,帘幕后的赵祯,此刻手心全是汗。这番话,一半是真心,他确实厌恶将女子当作筹码,另一半,则是私心,他爱极了冰可,怎么可能让她去西夏?哪怕只是想到她要嫁给别人,他都痛彻心扉。
“所以,”赵祯总结道,声音恢复平稳,“你不必感激朕。朕只是做了该做之事。你是大宋的臣民,朕便有责任护你周全。”
冰可感动得眼眶都有点热了。这皇帝……也太好了吧!简直是古代霸总里的天花板!有格局、有担当、还这么尊重女性!
“陛下,您真的……太让人感动了。”她声音都有些哽咽了,“那我再厚着脸皮多说几句,之前破获连环杀人案,您赏赐的那些东西,还有今天这身衣服……我特别喜欢,真的。这料子、这刺绣,比我们那……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美。”
她摸了摸身上雨过天青色的锦缎,真心实意地赞叹:“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呢,您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只是……我没什么能回报的。”
她忽然灵机一动,想到穿越前那些追星女孩,脱口而出:“陛下,要不……您给我签个名吧?就是……您亲笔写的字,或者画幅小画也行!我拿回去当传家宝!”
帘后明显又沉默了一下。
冰可说完就后悔了,卧槽,我在说什么?跟皇帝要签名?人家是九五之尊,不是明星啊!她赶紧找补:“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陛下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就……”
“无妨。”帘后的声音打断了她,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冰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想要,朕给你便是。过两日,让内侍送去。”
“真的?!”冰可惊喜地差点跳起来,“谢谢陛下!您真是太太太太好了!”
她这一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若无他事,你便退下吧。”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今夜你辛苦了。朕已吩咐下去,派一队亲兵护送你,你去何处,他们便护送至何处。”
“啊?还有保镖……啊不,亲兵护送?”冰可更惊喜了。这待遇!宋仁宗亲自派的护卫队!这经历回去能吹一辈子!
“谢陛下隆恩!”她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这次记得没跪,然后美滋滋地退出了澄心斋。
走出房间,被冬夜的冷风一吹,冰可才从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回味刚才的对话,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皇帝的声音……好像有点刻意压低?还有那种说话的语气、节奏……
她忽然想起赵助理,那个弟弟说话也是慢条斯理、字斟句酌的,有时候还喜欢引经据典。刚才皇帝说话的方式……怎么跟赵助理有点像?
“应该是亲戚吧?”冰可自言自语,“赵助理也姓赵,说不定是皇族远亲呢,基因相似,说话方式像也很正常。”
这么一想,她便释然了,哼着小曲,跟着等候在外的内侍朝宫门走去,一路上,她满脑子都是“宋仁宗给我签名了”、“宋仁宗派兵护送我了”、“宋仁宗真是个大好人”……
走到宫门口,果然看见一队二十人左右的精锐禁军已列队等候。为首的小校上前抱拳:“张协理,奉官家旨意,末将等奉命护送,您欲往何处?”
冰可这才想起正事,她要去大理寺等赵助理呢!
“去大理寺。”她说着,登上等候的马车。
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离宫门,碾过汴京深夜寂静的街道。车厢里,冰可裹着林溪送的貂绒披风,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的欧米茄手表。
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秒针规律地跳动。
还有两个多月……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澄心斋里,皇帝说的那番话。那些关于“女子婚姻当基于两情相悦”、“不能以政治算计牺牲个人幸福”的话,在这个时代,真的很难得。
“宋仁宗……历史上好像确实是个仁君。”她喃喃自语,“可惜,就是太憋屈了,被太后压制,被大臣掣肘,连婚姻都不能自主……”
她忽然想到赵助理,那个总是心事重重的弟弟,是不是也因为身在皇家,有太多不得已?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冰可跳下车,对护送的禁军将领道:“各位大哥,我在这里等个人,可能要些时间,你们……”
“官家有旨,护送至您安全归府。”小校恭敬道,“末将等在此等候便是。”
“那辛苦各位了。”冰可笑靥如花,在一众军士惊艳的目光中,转身走向大理寺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她到来,恭敬行礼:“张协理,周寺卿交代,请您至东厢茶室稍候。”
冰可点点头,跟着门房走进这座庄严的官署。夜已深,大理寺内寂静无声,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走进茶室,里面炭火烧得正暖,桌上已备好热茶和几样细点。冰可脱下披风坐下,捧起茶杯,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
等待的时间,忽然变得漫长。
同一时刻,澄心斋内,直到冰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帘后才传来一声长长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叹息。
赵祯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他抬手,用力扯了扯衣领,才发现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刚才那不到一刻钟的对话,比他处理一天政务、面对满朝文武的诘问,还要累上十倍、百倍!
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声音,不能太高,不能太急,不能带出任何属于“赵受益”的语气习惯。他必须斟酌每一句话,既要符合皇帝的身份,又不能说得太多露出破绽。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当她真诚感谢时,他多想冲出去告诉她:“我就是赵受益,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当她要签名时,他多想亲手写给她,而不是通过石全……
每一个瞬间,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最折磨他的,是冰可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份全然不知情的真诚与感激。她感谢“皇帝”的庇护,却不知道“皇帝”就是那个她关心的“弟弟”。她为“皇帝”的三观正而感动,却不知道这份“正”里掺杂了多少私心爱恋。她甚至觉得“皇帝”和“赵助理”有点像……这无意中的话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最敏感的心尖上。
“她若知道了……”赵祯闭上眼睛,不敢想下去。
他会失去她吗?失去那份温暖、那份亲昵、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还有……她方才对李元昊的笑。
赵祯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痛苦与嫉妒交织的光芒。她怎么可以对李元昊笑?还笑得那么灿烂!她知不知道那狼子野心的贼酋在想什么?她知不知道……他赵祯有多害怕失去她?
“官家,”石全不知何时悄悄进来,低声禀报,“张姑娘已由亲兵护送至大理寺,另外……太后宫里来人了,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赵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的疲惫、脆弱、挣扎,迅速被属于帝王的平静面具掩盖。
但他没有立即去太后那里。
“更衣。”他简短命令,“换常服。”
他要去大理寺,以“赵助理”的身份去见冰可,现在,马上。
想起方才在殿中,她唱给他的那首歌《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那温柔的旋律,那真挚的歌词,像一道暖流,在这寒冷的冬夜,注入他冰冷惶惑的心。
“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
希望你的笑容永远都那么灿烂,
希望你每一次伸手都有人紧握,
希望你勇敢向前走向未来……”
她唱得那么认真,眼中闪着温暖的光,仿佛真的在透过虚空,将这份祝福传递给那个“心事重重的弟弟”。
那一刻,坐在御座上的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世间,何曾有人这样祝福过他?何曾有人这样纯粹地、不掺杂任何利益地,希望他“被这个世界爱着”?
父皇严厉,太后掌控一切,朝臣各怀心思,后宫勾心斗角……他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却活得像个孤岛。
只有她。
只有冰可姐,会用那样温暖的眼神看他,会担心他“心事重重”,会唱这样的歌祝福他。
所以哪怕前路再难,哪怕要面对太后的怒火、朝臣的非议、李元昊的威胁……他也要去见她。现在,马上。
他要听她亲口再说说那首歌,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要感受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暖。
“快些。”赵祯催促着内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片刻后,一身青色常服、未戴任何冠冕的“赵助理”,从皇宫侧门悄然离开,踏着汴京冬夜的寒霜,匆匆赶往大理寺方向。
他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即将见到她的雀跃,也有隐瞒身份的忐忑,更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只想快点见到她。
见到那个,会唱《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给他听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