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咫尺天涯 第 ...
-
第四十章咫尺天涯
大理寺东厢茶室里,炭火噼啪作响,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冰可捧着茶杯,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灯影出神。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赵助理还没来。她不禁有些担心,那孩子是不是又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是……又一个人躲起来难受了?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冰可眼睛一亮,放下茶杯,站起身。
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闪身而入,随即迅速将门掩上。
是赵祯。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未戴冠帽,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许是赶得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不稳。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本就温润俊逸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憔悴,却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深邃,有种古画里走出来的忧郁美男既视感。
“赵助理!”冰可迎上前,仔细打量他,“你总算来了!没事吧?看你累的……”
她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听得赵祯心头一暖。他努力平复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寻常忙碌后的疲惫,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与“自己”的对话、又匆匆换装赶来的慌张。
“没事,”他露出一个浅笑,声音温和:“就是……今夜宴席,礼部那边有些善后事宜要处理,耽搁了。”这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冰可松了口气,拉着他到炭火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快暖暖,我就说嘛,一晚上都没见到你,还以为你躲哪儿偷偷哭去了呢。”
她说话总是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却总能精准地戳中赵祯的心事。
赵祯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又抬眼看向冰可。她就坐在他对面,烛光映着她精致的侧脸,那双总是闪着灵动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关切地看着他。她身上还穿着他赐的那件雨过天青色礼服,只是外头罩了件厚披风,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慵懒妩媚。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中,她站在光影里为他唱歌的模样。那温柔的旋律,那真挚的歌词……
“你唱的歌,”赵祯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我听到了。”
冰可眼睛一亮:“真的?你当时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你?”
“在……廊下。”赵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有些公务要处理,但……经过时听到了。”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首《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我很感动。”
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冰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总是这样,别人对他一点点好,他就感动得不行。
“感动什么呀,”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就是一首歌而已。我是看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怕你憋坏了。”她往前倾了倾身,认真道,“赵助理,我跟你说真的,人长期压力太大,真的会得抑郁症的,你别不当回事。”
“抑郁症?”赵祯茫然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一种心理疾病,”冰可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人会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活着没意思,严重的还会想自杀。”她看着赵祯骤变的脸色,连忙补充:“当然我不是说你一定会得,但你这种把所有事都憋心里的性格,风险很高。”
赵祯沉默着。自杀?他确实……在某些极痛苦的时刻,不是没想过,只是帝王的责任,让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冰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吓到了,语气放得更柔:“我知道,你家里……肯定有很多不得已。被逼婚,被安排人生,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她想起历史上的宋仁宗,想起那些身不由己,“但如果你能挣扎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尽量为自己争取,人生很短的,赵助理,如果全部按照别人的意愿去活,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赵祯心上。
行尸走肉……吗?
他坐在至高无上的御座上,批阅奏章,临朝听政,发号施令。所有人都说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提线木偶,太后的线牵着,朝臣的线拉着,祖制的线捆着。
他不能选自己喜欢的皇后,不能公开爱自己想爱的人,甚至连流露真实情绪都要小心翼翼。
这样的生活……
赵祯抬起眼,看向冰可,烛光下,她的脸庞温柔而坚定。虽然她比自己大十岁,虽然她与林溪无媒无聘就同居一室,这些若放在别的女子身上,足以被唾沫淹死,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只想要她。
想让她站在自己身边,做他的皇后,与他共享这万里江山,他想给她无上的尊荣,想让她再也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想让她永远这样明媚地笑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她,只能以“赵助理”这个卑微的身份,偷偷地、贪婪地汲取她给予的温暖。
“冰可姐,”赵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有一个人,他身份特殊,很多事身不由己,但他心里有一个人,很想娶她,给她最好的,你说……他该怎么办?”
冰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这是在说他自己的事呢!果然是被家里逼婚逼疯了,都有喜欢的人了!
她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体:“那还用问?当然是要争取啊!喜欢就去追,想娶就去提亲!身份特殊怎么了?再特殊能有皇帝特殊?”
赵祯:“……”
冰可没注意到他微妙的表情,继续滔滔不绝:“你看官家,哦对,你应该知道,官家今天为了我,连西夏太子的求婚都拒了!虽然用的是编瞎话的方式吧,但这份心是真的!”她眼睛亮晶晶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位大老板,是个明白人!知道不能拿女子的幸福去做政治交易!”
她越说越兴奋,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对了!你不是说你是官家亲戚吗?虽然没看清脸,但我觉得你们长得还挺像的!那你要是真有喜欢的女子,家里不同意,你可以求官家下旨赐婚啊!官家金口一开,圣旨一下,谁还敢反对?”
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绝了,得意地看着赵祯:“怎么样?姐聪明吧?”
赵祯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小表情,心里又是苦涩又是甜蜜。
他想说:冰可姐,我就是官家。
他想说:我随时可以下旨,下旨让你嫁给我。
他想问:如果我下旨,你可愿意?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和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
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对她天真提议的怜爱,有对自己处境的自嘲,有对她如此维护“官家”的欣慰,也有那份说不出口的爱恋。
冰可被他笑得有点懵:“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对,”赵祯点头,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你说得对,官家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对吧!”冰可得到肯定,更来劲了:“我今天见他了!虽然隔着帘子没看清脸,但说话可和气了,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答应给我签名呢!”她美滋滋地说,“这样的老板……啊不,这样的皇帝,真的太难得了。你是他亲戚,可得好好珍惜这层关系,有啥困难找他帮忙,他肯定会帮的!”
赵祯听着她一口一个“官家真好”、“大老板仗义”,心里那股甜蜜的痛楚又涌了上来。她夸的每句话,都是在夸他。可她不知道,她夸的“陛下”和眼前的“赵助理”,是同一个人。
这种错位,让他既幸福又煎熬。
“对了,”冰可忽然想起什么,皱起眉,“明天我还得陪李元昊逛汴京,官家派了亲兵送我,应该没事吧?”
提到李元昊,赵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为何还要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紧绷,“李元昊此人,狼子野心,暴戾嗜杀。他今日当殿求娶不成,明日单独相处,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越说越急,甚至站起身,“冰可姐,你知不知道,他在西夏……”
“我知道我知道,”冰可连忙拉他坐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历史上……啊不是,我是说,我听人说过,他杀人不眨眼,六亲不认。”
她顿了顿,认真解释:“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第一,我是礼部协理,陪同使团游览是我的本职工作。李太子亲自点名要我作陪,我若推辞,于礼不合,还可能给人家留下口实,说大宋怠慢使臣。”
“第二,”她眼睛转了转,露出一点狡黠,“在我眼里,李元昊首先是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赵祯:“……研究对象?”
“对啊!”冰可点头,“你想啊,他是西夏太子,未来的……呃,总之是个重要人物,多跟他接触,多了解他的性格、喜好、行事风格,对咱们大宋有没有坏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一副“我在为国家安全做贡献”的正气模样。
赵祯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从国家利益的角度,确实该多了解李元昊。可私心里,他一百个不愿意她跟那贼酋多待一刻钟。
“可是太危险了,”他坚持道,“我会担心。”
冰可心里一暖,放柔了声音:“放心啦,陛下派了亲兵跟着呢,光天化日的,他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她眨眨眼,“我又不傻,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就别担心了,啊?”
她像哄小孩似的语气,让赵祯既无奈又熨帖,他知道劝不动她了,只能暗暗决定,明天要多派些暗卫暗中保护。
话题说到这里,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炭火暖融融的,茶香袅袅,两人对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冰可看着赵祯垂眸沉思的侧脸,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弟弟,真是长了一张老天赏饭吃的脸,温润如玉,俊雅出尘,可那双眼睛里,总像是盛着化不开的浓雾,沉重得让人心疼。
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大学校园里,跟闺蜜逛街喝奶茶,为考试发愁,也偷偷喜欢过隔壁系的学长,那是人生最自由、最灿烂的年纪。
可赵受益呢?才十九岁,就已经被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连婚姻都不能自主。
“赵助理,”她轻声开口,“在我家乡,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在上大学呢。”
赵祯抬起眼,茫然:“上大学?”
“就是……读书的地方。”冰可解释,“每天上课、做学问、跟同窗玩耍。可以享受青春,可以……情窦初开,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赵祯放在桌上的手。
赵祯浑身一僵。
她的手很暖,柔软细腻,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而他的手,因为常年握笔批阅奏章,指腹有薄茧,此刻却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从未有女子这样握过他的手。
后宫嫔妃,碰触他时总是小心翼翼,带着敬畏或算计。而冰可……她的触碰如此自然,如此纯粹,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的安慰与关怀。
赵祯只觉得一股热流从相触的掌心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耳根发烫,脸颊也烧了起来,他想抽回手,又舍不得这片刻的温存。
“你也会有初恋的,”冰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会有一个你真心喜欢、她也真心喜欢你的姑娘。你们会两情相悦,会在一起,会有甜甜的恋爱。”
她握紧了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接触,将这份祝福传递给他。
赵祯看着她,眼眶渐渐发热。
他多想告诉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你,我的初恋就是你,我每一天都在为你心动,为你欢喜,为你痛苦。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任由她握着手,贪婪地感受这份短暂的亲密,然后将这一刻的温暖,深深烙进心底。
良久,冰可才松开手,笑道:“好啦,别愁眉苦脸的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吧?明天不是还要当值?”
赵祯这才惊觉,确实很晚了,他该去太后宫里了,那个必然充满斥责与压力的地方。
可他现在,只想再多待一会儿,多看她一眼。
他站起身,冰可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冰可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香奈儿五号,混合着她自身的体温,幽幽地萦绕在鼻尖,赵祯很熟悉这个味道,这是独属于她的标记。
“冰可姐,”赵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以再像上次那样,抱你一下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太逾越了,他紧张地看着她,生怕看到她厌恶或拒绝的表情。
冰可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青年,他明明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却微微低着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大型犬。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当然可以。”她微笑,主动张开手臂。
赵祯几乎是颤抖着,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上次在那个,更加真实,更加紧密。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香气,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他将脸轻轻贴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不是大宋天子,不是被困在龙椅上的傀儡。他只是赵受益,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担,在自己心爱女子怀中汲取温暖的普通男子。
冰可也安静地回抱着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微颤,这个弟弟,心里到底装了多少苦?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良久,赵祯才缓缓松开手,他退后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我走了,”他声音低哑,“你……明天小心。”
“嗯,你也是。”冰可点头,“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赵祯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离去,青色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夜色,消失不见。
冰可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他拥抱的温度,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弟弟,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走出大理寺,禁军护卫的马车还在等候。冰可上车后,吩咐回府。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她靠在车壁上,回想今晚的一切。
见到皇帝了,虽然没看清脸,但感觉人不错,赵助理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人心疼,李元昊……啧,明天还得应付。
她摸了摸腕间的手表,表盘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夜光。
而另一边,赵祯在离开大理寺后,迅速回到皇宫,换回龙袍,前往太后寝宫,正如他所料,等待他的是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斥责。
可那又怎样?他有想要保护的人,有想要争取的幸福。
哪怕只是以“赵助理”的身份,偷偷地、卑微地爱着她。
那也是他黑暗帝王生涯里,唯一的光。
与此同时,西夏驿馆。
李元昊站在窗前,望着汴京的万家灯火,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
“张冰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明日,他会有整整一天的时间,与她单独相处。
他会让她看到他的魅力,他的权势,他的诚意。
他会让她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至于那个什么“皇室婚约”……
李元昊眼中闪过冷光,他会查清楚的,若是真的……那就让那个“宗亲”消失好了,反正,他李元昊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夜色深沉,三个男人的命运之线,因为一个穿越千年的女子,紧紧纠缠在一起。
太后震怒,紫宸殿的喧嚣彻底散去,宫灯次第熄灭,只余几盏长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赵祯换下常服,重新穿上那身象征至高权力的绛纱龙袍,在石全的随侍下,踏着月色往崇徽殿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场,太后那双锐利的眼睛,今晚在紫宸殿帘后,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每一分维护,每一句拒绝,甚至冰可在台上为“赵助理”唱歌时他那一瞬间的失态,恐怕都逃不过太后的审视。
崇徽殿的宫门在夜色中洞开,如同巨兽之口,守门的内侍见到官家,纷纷跪伏,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添压抑。
赵祯步入正殿,绕过屏风,便见刘太后端坐于紫檀凤椅之上。她未着礼服,只一身深紫色常服,头戴珠翠,虽年逾五旬,面容依旧保养得宜,只是那双历经三朝、洞悉世情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凝视着他,里面没有丝毫温度。
赵祯依礼跪下:“儿臣参见大娘娘”
没有叫起。
殿内一片死寂,石全早已识趣地退至外间,其余宫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刘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敲在赵祯心上:
“官家,今日紫宸殿上,你做得很好啊。”
这话分明是反语,赵祯垂首:“儿臣惶恐。”
“惶恐?”刘太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哀家看你胆子大得很!李元昊当殿求娶,满朝文武、诸国使节都在看着,你竟敢一口回绝,连半分转圜余地都不留!怎么?是觉得我大宋兵强马壮,已不惧西夏铁骑了?还是觉得哀家这个太后,已经管不了你了?”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赵祯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跪姿,语气尽量平稳:“大娘娘容禀,李元昊狼子野心,其求娶之举,绝非真心仰慕,实为试探我朝底线,折辱我朝颜面。若应了他,便是示弱于天下,更是开了一个恶例,日后但凡外邦有所求,便可挟势索要我朝贵女,此例一开,国格何存?”
“国格?”刘太后冷笑:“官家倒是懂得讲国格了!那张氏冰可,是什么贵女?她来历不明,身世成谜,说是海外归人,可谁曾见过她的户籍文书、宗族谱系?她与皇城司武官林溪同居一室,无媒无聘,已惹得满城非议!这样一个女子,用她去换边境数年安宁,换西夏暂熄兵锋,有什么不好?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哀家倒要问问官家,你拒绝这门婚事,究竟是为了‘国格’,还是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中。
赵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维持着清醒。
“儿臣不明白大娘娘的意思。”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张氏冰可虽来历有待查证,但她协理礼部、接待使团,兢兢业业,更在连环凶案中立下大功,乃是有功之臣,朝廷若将有功之臣当作货物般交易,岂不令天下忠臣良将寒心?此其一。”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太后锐利的视线:“其二,李元昊此人,桀骜不驯,野心勃勃,他今日敢当殿索要我朝女子,明日就敢索要城池、索要岁币!今日若退一步,他日便要退十步、百步!边境安宁,当倚仗将士用命、国富兵强,而非一女子之身!此等饮鸩止渴之策,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这是他从见到冰可被李元昊逼婚那一刻起,就在心中反复推演、准备的说辞,既站在国家大义的立场,又巧妙地将自己的私心包裹其中。
刘太后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跪在面前的年轻帝王。
这个她一手扶持、看似温顺的“儿子”,何时有了这般锋芒?这般……决断?
她忽然想起先帝,那个同样温润、却在关键时刻异常坚定的男人,赵祯的眉眼,越发像他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刘太后语气稍缓,却更添几分探究:“就算你所说有理,那‘皇室婚约’又是怎么回事?哀家怎么不知道,哪家宗亲子弟,与那张氏定了亲?官家,你可知,君无戏言!你当众说出的话,便是圣旨!如今满朝皆知张氏有了‘皇室婚约’,你让哀家如何收场?让那‘被订婚’的宗亲如何自处?你这是在拿朝廷的威信开玩笑!”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赵祯当时情急之下抛出的借口,此刻成了最大的漏洞。
赵祯心念电转,迅速答道:“大娘娘息怒,此事……儿臣确有过急。但当时情形,若不给李元昊一个无法继续纠缠的理由,他必定不肯罢休,至于‘皇室婚约’……儿臣心中已有计较。”
他顿了顿,迎着太后审视的目光,缓缓道:“北海郡王允弼叔父的次子宗绰,年已十八,尚未婚配。宗绰为人勤勉好学,品性端方,张氏冰可才貌双全,有功于国,儿臣以为……可成佳偶。”
他将赵宗绰推了出来,这是他方才在来崇徽殿
路上,迅速权衡出的最佳人选,赵允弼一系与他亲厚,赵宗绰本人对冰可也颇有好感,从宴席上的反应可知,且年纪相当,最重要的是,赵宗绰是宗室子弟,符合“皇室近支宗亲”的说法,但又并非核心嫡系,即便真与冰可订婚,也不会引发太大的权力动荡。
这既暂时堵住了太后的嘴,也给后续操作留下了空间,毕竟只是“可成佳偶”,并非即刻下旨赐婚。
刘太后显然没料到他会抛出具体人选,且是赵允弼的儿子。她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凤椅扶手。
赵允弼……那个一向恭顺、却也不乏自己心思的郡王,他的儿子娶了张冰可,意味着什么?是将张冰可纳入皇室体系加以控制?还是……给了赵允弼一系更多筹码?
“官家思虑得倒周全。”太后不置可否,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宗绰那孩子,哀家记得性子跳脱,未必是良配,再者,张氏年近三十,比宗绰大了十余岁,这年纪……也不甚相当。”
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加压力。
赵祯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大娘娘所言极是,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儿臣方才所言,也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堵住李元昊之口,并非即刻就要下旨,具体如何,还需大娘娘与儿臣细细斟酌。”
他巧妙地将决定权推回给太后,既是示弱,也是以退为进。
果然,刘太后神色稍霁,她最在意的,始终是权力与控制。只要赵祯还肯“与她斟酌”,还承认她的权威,那么具体细节,并非不能商量。
“你能想到这一层,也算难得了。”太后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态:“罢了,此事既已如此,哀家也不再多说,只是官家须谨记,你是一国之君,万民表率。行事当以社稷为重,不可因私废公。那张氏……纵然有些才情,终究身份不明,你需把握好分寸。”
“儿臣谨遵大娘娘教诲。”赵祯深深叩首。
“起来吧。”太后终于叫了起。
赵祯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发麻,他却站得笔直。
“今日是初一,”太后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道,“按例,官家该去皇后宫中歇息,皇后近来身子似乎有些不适,官家既来了,便去看看吧。”
赵祯心头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抗拒瞬间涌上。
郭清悟……
那个太后硬塞给他的皇后,六年了,他连碰都不想碰她一下,每每见到她那副故作端庄、实则眼神怨毒的模样,他就觉得窒息。更何况,他深知冰可今夜在紫宸殿大放异彩,皇后此刻心中恐怕早已妒火中烧,哪里会有什么“身子不适?”只怕正等着他去,好施展手段,或试探,或逼迫,或……更恶毒的心思。
“大娘娘,”赵祯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儿臣今日宴席劳累,尚有几分奏章未批,恐精力不济,且皇后若真身子不适,儿臣此刻前去,反而扰她清净,不若让太医好生诊治,儿臣明日再……”
“官家!”太后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得冷淡:“初一、十五,宿于皇后宫中,这是祖制,皇后是你的正妻,一国之母,你冷落她六年,朝野已有非议,今日西夏太子求娶之事,你若再不去皇后那里安抚一二,难道要让人看尽我皇家笑话?”
她的话不容置疑,带着命令的意味。
赵祯知道,再推脱下去,只会引来太后更深的猜疑和不满。他如今羽翼未丰,还不能公然违逆太后的意志。
“……儿臣遵旨。”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厌恶与无奈。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倦意更浓。
赵祯躬身退出崇徽殿正殿,踏入廊下寒冷的夜风,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那股憋闷与恶心,却丝毫没有散去。
去见郭清悟,和那个他毫无感情、甚至厌恶的女人,共处一室,或许还要面对她的眼泪、质问、或者更令人作呕的表演。
而他心里,却满满地装着另一个女子,想着她明亮的笑容,想着她温暖的拥抱,想着她唱的那句“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
多么讽刺。
石全悄无声息地跟上,低声道:“官家,是去坤宁殿,还是……”
“去坤宁殿。”赵祯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他迈开脚步,朝着皇后寝宫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荆棘之上。
而此刻的坤宁殿,果然如他所料,灯火未熄。
皇后郭清悟早已卸去宴席上的华服珠宝,换了一身素雅的寝衣,却并未就寝。她端坐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却难掩嫉恨与期待交织的脸。
“官家……真的会来吗?”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丝帕。
贴身宫女低声回禀:“娘娘,太后宫里的消息,官家刚从崇徽殿出来,正往咱们这儿来呢。”
郭清悟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怨毒,来了……除了初一十五不得不来的敷衍,他何曾主动踏足过她的寝宫?
都是因为那个贱人!张冰可!
今晚紫宸殿上,官家看那贱人的眼神,为了那贱人拒绝西夏太子的强硬……她全都看在眼里!凭什么?她才是皇后!她才是该站在官家身边、受他维护的人!
“把本宫准备好的安神汤端来。”郭清悟吩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汤里,加了点“特别”的东西,不多,足够让一个男人意乱情迷,却又查不出端倪。
既然官家不肯碰她,那就别怪她用些手段了。只要有了皇子,她的后位就稳如泰山!到时候,看那贱人还怎么嚣张!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官家驾到——”
郭清悟立刻换上一副温婉柔顺的表情,起身迎驾。
门开了,赵祯一身龙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烛光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却冷若冰霜,连一丝目光都不曾落在皇后身上。
“臣妾参见官家。”郭清悟盈盈下拜,声音娇柔。
“平身。”赵祯的声音毫无波澜,径自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闭目养神,摆明了不想交谈。
郭清悟咬了咬唇,压下心头火气,示意宫女端上汤盏:“官家今日劳累了,臣妾特意炖了安神汤,官家用一些吧?”
赵祯睁开眼,瞥了那碗热气腾腾的汤一眼。
“不必。”他冷冷拒绝,“朕不饿。”
“官家……”郭清悟眼圈一红,泫然欲泣,“臣妾知道官家心里不痛快,是为了今日殿上之事吗?那西夏太子实在无礼,那张氏也……也是可怜。官家维护她,也是应当的。”
她以退为进,试图引起赵祯的共鸣或怜惜。
谁知赵祯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皇后既然知道朕心里不痛快,就安静些。朕累了,想歇息。”
郭清悟被噎得脸色一白,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强笑道:“是,臣妾不吵官家。那……臣妾服侍官家安歇?”
她说着,就要上前为他宽衣。
“不必。”赵祯侧身避开,自己动手解下外袍,“朕自己来,皇后自便吧。”
说完,他竟直接走向外间一个床榻,和衣躺在了外侧,背对着她,摆明了不想与她有任何接触。
郭清悟僵在原地,看着那道冷漠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是滔天的怒火与屈辱!
六年!整整六年!他连碰都不肯碰她一下!今晚更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都是因为张冰可!一定是!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好,很好。
张冰可,你夺走了本宫的男人,毁了本宫的指望。
本宫绝不会放过你!等着吧,明日……不,从今夜起,本宫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殿内烛火幽幽,映照着床上那道冰冷疏离的背影,也映照着妆台前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俏脸。
这个漫长的朔日之夜,看似平静地过去了,可深宫之下,暗流已化为漩涡,正等待着将那个浑然不知的穿越女子,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