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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涌惊变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暗涌惊变

      秋夜已深,大内福宁殿的灯火却未歇。赵祯回到宫中,褪去那身沾染了市井气息的月白衫,换上寝衣,却毫无睡意。
      御案上堆着白日未批完的奏疏,多是关于边陲粮秣、漕运损耗、或是某地秋收欠佳的禀报。他随手翻开一本,目光却难以聚焦,今晚吃饭时,冰可说要羽毛,她总是有这么多新奇的点子,现在眼前总晃动着冰可说起“羽绒”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拍着自己肩膀说“靠谱”时那爽朗的笑容。

      “石全。”他忽然出声。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老内侍立刻上前:“官家。”

      “传朕口谕给内侍省……”赵祯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叩,“不,拟一道密旨给皇城司。让他们……不露痕迹地,在京畿及邻近州县,大量收购鸭绒、鹅绒,要最柔软干净的内层绒毛。着专人以稳妥法子清洁、去味、晾晒,务必要处理好,收来的东西,先存在稳妥处,莫要声张。”

      石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躬身:“老奴遵旨。” 他心中明了,这定是为了那位冰可姑娘。官家对她的事,真是上心到了细微处。

      “还有,”赵祯补充道,“此事……莫要让太后那边知晓。”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奴明白。”石全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传旨。

      赵祯靠回椅背,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可真正能由着本心为她做的事,却如此有限,甚至要偷偷摸摸,一道收集羽毛的旨意,也要绕开太后的耳目。这种憋屈感,在遇见冰可后,变得越发尖锐难忍。

      他想起晚膳前去宝慈殿请安时,太后那看似随意却意有所指的敲打:“皇帝近来气色不错,想来是常出宫走动,心胸开阔了。只是国事繁重,莫要耽于嬉游。郭皇后昨日还来向哀家请安,言语间甚是牵挂皇帝。”

      又是郭氏,赵祯心中泛起厌烦,那个名义上的妻子,除了用太后和规矩来压他,试图掌控他的行踪,在他面前永远摆出一副端庄却疏离、实则暗藏算计的模样,他们之间何曾有半分寻常夫妻的情谊?她牵挂的,恐怕只是皇后地位的稳固和子嗣的指望吧。

      而冰可……想到她,赵祯胸中那股郁气才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渴望与卑微的暖流。她不知道他是皇帝,她待他好,是因为觉得他是个“有点烦闷需要开导的弟弟”,是因为他帮她收集羽毛显得“靠谱”。这份好,不掺杂权势衡量,不包含利益交换,干净得让他贪恋,也脆弱得让他害怕。

      “冰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御案上划动,仿佛能勾勒出她笑起来的模样。
      二十岁的年轻帝王,在秋夜的宫廊下缓缓握紧了拳。温润如玉的外表下,一颗炽热而执拗的心,正为着一个穿越千年的女子,悄然生出逆鳞,蓄积着挣脱一切束缚、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夜深如墨,而龙隐于渊,静待风雷。

      殿外秋风穿过宫廊,呜咽如诉。
      年轻的帝王在深宫寂夜里,怀揣着一个关于羽毛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温情,对抗着周遭无形的重压。而这份温情所系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平康坊的小院里,没心没肺地睡得正香,梦里或许还在盘算着她的“羽绒服大业”。

      连日来,汴京城表面繁华如旧,但大理寺和刑部关于连环残杀女子案的调查,却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自第四名受害者出现、冰可凭借高超的颅面复原技术画出其生前容貌后,凶手仿佛人间蒸发,再未犯案。四位惨死的年轻女子,皆被毁去面容,身份低微,互无关联,凶手作案手法利落残忍,现场除了一点特殊的贡品布料碎片,几乎未留痕迹。
      这案子成了悬在汴京治安头上的一把刀,也让主管刑狱的官员们倍感压力。
      冰可偶尔会被周正言请去大理寺,协助分析案情,提供一些现代犯罪心理学的视角。她提出凶手可能有收集癖、对女性面容有极端执念或憎恶、行事周密且可能具有反社会人格。这些观点让周正言等人大开眼界,却也更加茫然符合这些模糊侧写的人,在偌大的汴京,如何筛查?

      他们并不知道,凶手此刻正因另一种更加炽烈扭曲的执念,暂时按捺住了杀人的欲望。

      柳慕云自西园雅集那日后,便对冰可彻底痴狂。
      那日的惊鸿一瞥,她华服璀璨、才惊四座的模样已深烙心底。而随后她吟出的“不负如来不负卿”,则像一把淬毒的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幽暗的闸门。
      那种在神圣与凡俗、责任与欲望间极致撕扯的痛苦与决绝,完美地契合了他成长于父亲宠妾灭妻、母亲郁郁而终的夹缝中,常年戴着温润如玉假面、内心却早已扭曲变态的灵魂。

      他渴望她,不仅仅因为她的绝世容貌和惊人才华,更因为他偏执地认为,只有同样能吟出“世间安得双全法”的她,才能理解他内心的黑暗与矛盾,才是他命中注定该拥有的“灵魂伴侣”。这种渴望迅速发酵成一种病态的占有欲,日夜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动用了柳府的财力人脉,悄悄打听冰可的一切。知道她住在平康坊,与皇城司的林溪关系匪浅,常去大理寺,身边似乎有不易察觉的保护力量。
      他也知道了她协助破案的事情,心中反而更添兴奋!瞧,她与他一样,都在接触这世间的黑暗面,多么相配!

      至于他自己就是那个搅得汴京不安的连环杀手?那不过是他在压抑扭曲的生活中,发泄掌控欲、践踏美好尤其是年轻女子姣好面容所代表的“美好”的一种方式罢了。留下贡品布料碎片,既是对父亲柳植那个只在乎权势钱财、冷落他母亲的男人的隐秘挑衅,也是对皇权的一种嘲弄游戏。看着大理寺和刑部如无头苍蝇,他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快感。

      但遇到冰可后,杀人的快感似乎暂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欲望取代了。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得到她,如何让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只映出他的影子,如何让那具鲜活的身体完全属于他。

      他尝试过再次制造“偶遇”,以更加深情温柔的姿态接近,送上精心挑选的贵重礼物,被冰可婉拒,邀请她参加只有风雅名士的小型聚会冰可以“有事”推脱。冰可对他态度礼貌,但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距离,那种客气下的疏离,让他温润面具下的真实面孔逐渐扭曲。

      “为什么?我柳慕云哪点配不上你?林溪?那个只知道听命的武夫?赵助理?一个不知所谓的毛头小子?” 他在自己的密室中,对着墙上偷偷让人画的冰可小像,眼神阴鸷,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脸颊,力度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喃喃自语,眼中翻涌着疯狂的光芒。既然风度的追求无法奏效,那么……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好了。他要得到她,立刻,马上!哪怕只是身体先一步占有,他相信,以他的手段和“深情”,迟早能连她的心也一并夺来。

      一个阴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需要时机,需要避开她身边那些讨厌的保护者。

      而柳慕云不知道的是,他父亲柳植作为三司使,执掌国家财政,虽是太后倚重的“钱袋子”,却也因其权势过盛、与太后过从甚密,早已被隐忍的年轻官家赵祯视为亲政路上必须拔除的钉子。
      赵祯正密令皇城司,暗中调查柳植经手账目、以及与各地官员往来有无不法。柳慕云留下的那块贡品布料,虽然暂时未能直接指向柳植,却像一根微小的刺,扎进了皇城司的视线里。只是目前,调查的重点还在其父身上,尚未波及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儿子。

      冰可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浑然未觉。她的生活节奏简单而充实。
      给狄青换过两次药,伤处恢复情况良好,新生皮肤颜色变浅,增生趋势被明显抑制。狄青对她感激不尽,每次去都越发觉得她认识很久了。
      林溪出差未归,虽有书信通过特殊渠道传来,只言片语报个平安,但思念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蔓延。她有时会看着给他新做的、还没完工的冬衣发呆,想象他穿上的样子。
      更多的时间,她花在了自己的“羽绒服实验”上。赵助理办事果然靠谱,没过几天,就通过那辆“大理寺马车”给她送来好几大包处理得干干净净、蓬松柔软的鸭绒和鹅绒,分装在不同的布袋里,还附了张字条,用端谨的字迹写着“姐嘱之物已备,望合用”。
      冰可高兴坏了,对着空气夸了好几遍“赵助理这弟弟能处”。她腾出一间空房,开始捣鼓。先用密实的素锦做了几个小口袋,尝试填充不同分量的羽绒,缝纫固定,测试保暖性和蓬松度。又琢磨着怎么设计衣服版型,才能让羽绒均匀分布不跑团。她甚至尝试用蜡处理布料表面,看能否增加一定的防水性。
      小雪成了她的助手兼第一个“人体模特”,被主子拉着试穿各种半成品,在秋凉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测试保暖效果。“姑娘,这东西真轻真暖和!比棉袄舒服多了!”小雪的反馈让冰可信心倍增。
      她计划先做三件。
      第一件,当然给林溪,他常在外奔波,最需要轻便保暖。
      第二件……她想了想,给赵助理吧,人家跑前跑后帮了这么多忙,还是自己的“情绪垃圾桶”,得好好谢谢。
      第三件才是自己的。她美滋滋地画着设计草图,想着给林溪那件要用深色耐磨的料子,领口加高保暖。
      给赵助理的可以用雅致些的青色或月白色,他穿着肯定像个小仙男。
      自己的嘛,要做得漂亮点,镶点边……
      平静的日子流淌而过,冰可偶尔会想起那个连环杀手,心中有些不安,但想到自己身边似乎总有林溪安排的“隐形保镖。”她隐约有感觉,但林溪不提,她也不多问,又觉得安全,她哪里知道,守护她的影子,早已不止一波。
      两日后,柳慕云觉得时机到了。
      他打听到冰可这日晚间会去相国寺附近一家新开的胡肆品尝特色菜肴,其实是欧阳修等人邀约,冰可对美食感兴趣便答应了。回平康坊的路上,会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巷弄。
      他提前布置好一切。用重金雇了几个身手不错、底子不干净的外乡亡命徒,许以事后远走高飞的厚利。他自己则蒙面黑衣,隐藏在暗处指挥。他不要冰可的命,只要她的人。他甚至准备好了迷香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打算得手后迅速将人带往他在城外的一处隐秘别庄。
      是夜,月隐星稀,秋风萧瑟。
      冰可确实和欧阳修、梅尧臣等人在胡肆相聚,品尝了炙羊肉、胡饼和一种叫“三勒浆”的异域饮品,谈笑风生,很是尽兴。
      散席时已是戌时三刻。欧阳修等人要送她,冰可婉拒了,笑着说自己常走这段路,不远,且有人暗中跟着,让他们放心。
      她带着小雪,主仆二人提着灯笼,踏着青石板路往平康坊方向走去。
      走过繁华的御街,拐进通往小院的巷子,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手中灯笼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就在巷子中段,异变陡生!
      三四条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墙头、拐角扑出,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取冰可!一人去捂她的嘴,两人左右挟持,另一人扑向惊叫的小雪。
      冰可心中大惊,但常年外科医生生涯锻炼出的冷静让她没有立刻慌乱尖叫。她猛地一矮身,避开捂来的手,同时将手中灯笼狠狠砸向最近的黑影,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那里有林溪给她防身的一把锋利小匕。
      然而,对方显然训练有素,且人数占优。砸出的灯笼被轻易拍飞,熄灭。她刚摸到匕首柄,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一股甜腻的异香猛地凑近口鼻。

      是迷药!冰可屏住呼吸,奋力挣扎,抬脚狠狠踢向对方□□。那人吃痛闷哼,手劲稍松。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巷子两端和墙头之上,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了更多黑影!这些黑影的速度和动作,比袭击者快了不止一筹!他们不发一言,唯有兵刃出鞘的轻微“噌”声,以及拳脚击中□□的沉闷响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爆开!
      袭击冰可的几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凌厉的攻势打翻在地,关节被卸,武器被夺,毫无还手之力。其中一人想掏出哨子报信,手刚抬起就被一枚暗器击中手腕,惨叫一声。
      “留活口!”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属于后来出现的黑影之一。
      混乱中,冰可被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带离战圈,护在身后。她惊魂未定,借着朦胧月色,隐约看到保护自己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瞬间就控制住了局面。
      不是林溪的人?冰可隐约觉得这些人的风格和林溪手下那种更诡谲阴戾的感觉不太一样,但此刻也顾不上细想。

      就在这时,藏在暗处指挥、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柳慕云,眼见变故突生,自己重金雇来的人如土鸡瓦狗般被击溃,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股极度的不甘和暴戾冲上头顶。他眼看着冰可就要被那些不知来历的保护者带走,想到自己精心的计划再次落空,想到可能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冰可——!”他竟从藏身处猛地冲出,不再掩饰声音,蒙面下的眼睛赤红,不管不顾地扑向被护在后面的冰可,“你是我的!跟我走!”
      护着冰可的暗卫眼神一冷,迎上前去,一掌拍出。柳慕云虽也学过些武艺防身,但如何能与这些真正的精锐暗卫相比?一个照面就被击中小腹,痛得弯下腰,蒙面巾也被扯落。
      月光下,露出柳慕云那张因疼痛和疯狂而扭曲的、原本温润俊雅的脸庞。
      冰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柳……柳公子?!”
      柳慕云抬头,看着冰可惊愕的脸,眼中痴狂与痛苦交织:“冰可……我……我太爱你了……跟我走,我会对你好的,比林溪好,比谁都好……” 他挣扎着想再靠近。
      暗卫首领,乃赵祯所派,眉头紧皱,一记手刀精准砍在柳慕云颈侧。柳慕云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全部带走!”暗卫首领下令,语气冰冷。他看了一眼惊魂甫定的冰可,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柳慕云,补充道,“分开押送。此人……”他指了指柳慕云,“送往皇城司,交给杨怀敏杨都知,就说……涉及袭击官眷,需严加审问。” 他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冰可,清除威胁,并有权处置突发事件。
      将柳慕云送皇城司,既符合程序,也能借助皇城司的力量挖出更多东西。
      “姑娘受惊了。”他转向冰可,语气稍缓,“此地不宜久留,请姑娘随我们离开。您的侍女无恙。” 小雪已被另一名暗卫扶起,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冰可看着地上昏迷的柳慕云,心中翻江倒海。竟然是柳慕云?那个一直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柳公子?他居然想绑架自己?还说出那样可怕的话……她感到一阵后怕和恶心。
      “多谢你们相救。”她定了定神,向暗卫们道谢,“不知各位是……”
      “奉命行事,姑娘不必多问。”暗卫首领打断她,示意手下清理现场,迅速带走所有活口和尸体,袭击者中有两个在抵抗中被格杀。“请姑娘移步,我们会护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冰可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皇城司方向。柳慕云被送去了皇城司……林溪是皇城司的人,虽然他现在不在,但杨怀敏杨都知她见过几次,算是熟人。去皇城司或许能了解更多情况,也能确保柳慕云得到应有的惩处。
      “去皇城司吧。”她做出了决定。
      暗卫首领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护送冰可主仆,押着昏迷的柳慕云和其他俘虏,迅速消失在夜色弥漫的巷弄中。只留下打斗的些许痕迹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很快也被秋风吹散。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赵祯派出的暗卫中,已有一人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直奔皇宫,要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禀报官家。
      另一波属于林溪系统的暗卫,他们同样在暗中保护,但赵祯的暗卫动作更快,且得到了“优先处理、及时上报”的指令,则在确认冰可安全后,悄然退去,并用他们的渠道,将消息紧急传向在外公干的林溪。
      夜色更深,一场针对冰可的绑架,以柳慕云的自投罗网告终,却也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将激起层层扩散的、影响深远的波澜。
      皇城司的牢房,即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而年轻的帝王,也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点燃心中压抑的怒火与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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