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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皇城司夜审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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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皇城司夜审
大内,福宁殿。
夜色已浓如化不开的墨,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赵祯心头的焦躁。他刚批完最后一本关于淮南水患赈灾的奏疏,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僵直的肩颈,殿门忽被急促却克制地叩响。
“官家,有急报。”石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赵祯心头莫名一跳:“进。”
石全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一名浑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眼睛的暗卫。那暗卫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将平康坊巷中发生的一切,包括柳慕云露面、被擒、已押送皇城司,以及冰可受惊但无恙、主动要求前往皇城司等情状,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柳慕云已被击昏,连同其雇佣的几名歹人,分开关押。冰可姑娘主仆已由我们的人护送至皇城司,杨都知应已接到消息。”暗卫最后补充道。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赵祯坐在御案后,脸上惯常的温润平和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那冰冷并非温度,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怒意与后怕。他放在御案上的手,手指缓缓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柳慕云……那个装模作样、巧言令色的柳植之子!他竟然敢!竟然敢用如此下作龌龊的手段,去碰他连指尖都舍不得唐突半分的人!绑架?迷香?那畜生想对冰可做什么?!
一想到冰可可能在那个伪君子手中遭遇的可怕情境,一股暴戾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穿赵祯的胸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恨不得立刻将柳慕云千刀万剐!
而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暗卫那句:“冰可姑娘似不知我等存在,只言身边有林首领所派护卫”。是了,在她心里,最可靠、最能保护她的,永远是林溪。即便林溪不在,她也相信林溪的安排。这种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最柔软也最嫉妒的地方。
酸楚、后怕、暴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他派去的人明明也在,也及时救下了她,可她却不知道那是他的心意。
种种情绪在年轻帝王心中翻搅冲撞,几乎要冲破他自幼被严苛教导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涵养。他霍然起身,动作带倒了御案边角的一只白玉镇纸,“啪”一声脆响,摔在地上,裂成几瓣。
石全和那暗卫头垂得更低,屏息凝神。
“更衣。”赵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去皇城司,寻常服饰即可。”
“官家!”石全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担忧,“夜深了,皇城司那种地方……且太后那边若问起……”
“朕要去看看。”赵祯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惊动旁人,太后若问,便说朕连夜查阅旧年卷宗。” 他必须亲眼看到冰可安然无恙,必须亲自确认那个胆敢觊觎她的混账得到了应有的“招待”,否则他今夜无论如何也无法安枕。
石全深知劝不住,只能躬身应命,迅速取来一套与昨日相似的月白常服。赵祯快速换上,连发冠也换成简单的青玉簪。他没有再戴帷帽,此刻怒火与担忧烧灼着他的理智,他已顾不上是否会被杨怀敏之外的人认出了。
“你,”他看向那名报信的暗卫:“随朕同行,石全,你留守,应付宫禁。”
“老奴遵旨。”
夜色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从宫城侧门悄然驶出,在数名便装精锐的暗中护卫下,风驰电掣般驶向皇城司衙署所在。车轮碾过空旷的御街,声音急促,如同赵祯此刻的心跳。
皇城司
又称皇城探事司,位于汴京内城西北隅,毗邻宫城,却自成一区。衙署外墙高大厚重,门禁森严,白日里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入夜后更是灯火幽暗,宛如蛰伏的巨兽。
冰可和小雪被护送至皇城司时,杨怀敏已接到暗卫通传,亲自在二门处等候。这位皇城司都知年约四旬,宫中内伺出生,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文吏,而非执掌天子耳目的秘密机关头子。
他见到冰可,见她虽发髻微乱、衣衫沾染了些许尘土,但神色尚算镇定,眼中并无太多惊惧,心中稍安,又暗自惊叹此女胆识。
“冰可姑娘受惊了。”杨怀敏拱手为礼,语气平和,“请随杨某到值房稍坐,喝杯热茶压压惊。此事发生在京城,又涉及姑娘,皇城司必当彻查,给姑娘一个交代。”
冰可谢过,跟着杨怀敏来到一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的值房。小雪被带到隔壁房间安置。有吏员奉上热茶和几样点心。
“杨公事,那个柳慕云……”冰可捧着微烫的茶杯,忍不住问。
“已单独关押在牢房,有人看守。姑娘放心,在皇城司,他插翅难飞。”杨怀敏温言道,“姑娘可否将今晚之事,再详细与杨某说一说?尤其是柳慕云出现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冰可定了定神,将过程仔细讲述了一遍,包括柳慕云那番癫狂的“表白”。杨怀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眼神愈发深沉。柳植的儿子……竟然如此大胆妄为,且心理明显异常。此事怕是不简单。
正说话间,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吏员压低声音的见礼:“赵公子。”
杨怀敏神色微动,立刻起身。冰可也循声望去。
只见房门被推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疾步而入,正是“赵受益”。
他气息微促,额角似有薄汗,脸上惯有的温和腼腆此刻被一种极致的焦急与担忧取代,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睛,此刻灼灼地、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直直看向冰可,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那紧绷到极致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赵助理?你怎么来了?”冰可惊讶道,心中却是一暖,看来是有人通知他了,这孩子倒是重情义,大半夜的急忙跑过来。
赵祯,几步走到冰可面前,想伸手去碰她,又强行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我……我听人说冰可姐出事了……就赶紧过来看看。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吓着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忘了向杨怀敏见礼。
杨怀敏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官家这情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持重?那眼中的焦灼、后怕、乃至失而复得般的庆幸,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只当自己是个背景,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官家对此女用情,竟已深至如斯地步!为了她,连深夜亲临皇城司这种地方都不顾了。
“我没事,好着呢。”冰可站起身,转了个圈给他看,甚至笑了笑,“多亏了我身边有‘隐形保镖’,厉害得很,那几个歹人根本没挨着我。哦,就是林溪安排的人啦,他总是不放心我。” 她语气轻松,带着对林溪的信任与一点点小炫耀。
“隐形保镖”……林溪安排的……
赵祯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一下,酸涩难言,但他更庆幸她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喃喃重复着,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看到她还能笑,还能这样轻松地说话,他狂跳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杨怀敏适时开口,语气如常:“赵公子来得正好,冰可姑娘方才已讲述了经过,柳慕云此人,行为癫狂,动机卑劣,且其父柳植身为朝廷重臣,此事关系不小。依杨某看,不如趁热打铁,即刻提审柳慕云,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冰可姑娘既是苦主,也是证人,赵公子既是姑娘友人,关心案情,一同旁听,也好做个见证。”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官家留下的理由,也符合程序。
赵祯立刻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正该如此!我倒要听听,那柳慕云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他语气中的冷意,让冰可都愣了一下,觉得这“弟弟”生起气来,还挺有气势。
杨怀敏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吏员来报,柳慕云已被弄醒,带至刑房隔壁的审讯间。
审讯间与阴森血腥的刑房一墙之隔,但布置得相对“文雅”,有桌椅,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更像是普通衙门的问话室。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血腥、霉味和淡淡刑具铁锈的气息,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特殊。
冰可、赵祯、杨怀敏三人坐在主位一侧。杨怀敏居主审位,赵祯紧挨冰可坐下,姿态是保护的,两名录事坐在角落,准备记录。
门被推开,两名身材健硕、面无表情的皇城司狱卒押着柳慕云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锦衣已沾满尘土,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被手刀击中的青紫,手腕戴着精铁镣铐。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抬头看到冰可的瞬间,却陡然迸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了痴迷、不甘与怨恨的亮光。
“冰可……”他喃喃道,竟想往前挣。
“跪下!”狱卒冷喝一声,踹在他腿弯。柳慕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镣铐哗啦作响。他挣扎着抬头,目光死死黏在冰可脸上,对旁边的赵祯和杨怀敏视若无睹。
杨怀敏一拍惊堂木,虽然皇城司不常走这套程序,但此时用上倒也合适,沉声道:“柳慕云,你可知罪?”
柳慕云像是没听见,只是痴痴望着冰可,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冰可……你没事吧?那些粗人有没有伤到你?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只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跟我走好不好?离开汴京,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冰可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眉头紧皱,冷声道:“柳公子,请你清醒一点!你今晚的行为是绑架,是犯罪!我与你并无深交,更谈不上情谊,你何出此言?”
“并无深交?”柳慕云忽然激动起来,镣铐挣得哗啦响,“我们饮过几回酒,用过几回膳,上次在听雨轩,你安慰我,又让我要做自己,会碰到自己心爱之人的,我已经遇见了心爱之人,就是你,在西园又遇见,你便知我心意!你那句‘不负如来不负卿’,分明是说与我听的!这世间,只有你懂我!只有你能与我灵魂共鸣!林溪?他懂什么?他不过是个武夫,专干一些见不到人的勾当!还有他……”他猛地指向赵祯,眼神怨毒,“这个不知所谓的黄口小儿,他凭什么站在你身边?他配吗?!”
赵祯一直强压的怒火,在柳慕云指向他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这一下的力道之大,让厚重的实木桌案都震了一震,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跳起。
“柳慕云!”赵祯的声音不再有丝毫“赵受益”的温润,而是如同出鞘的寒刃,冰冷、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怒意。
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身月白常服,明明还是那张年轻俊美古风的脸,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陡然一变,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是一种被触犯逆鳞后彻底被激怒的帝王之怒!眼神阴鸷沉郁,如同酝酿着雷霆风暴的夜空,牢牢锁住跪在地上的柳慕云,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整个审讯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经验老到的杨怀敏都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两名录事更是吓得笔都差点掉在地上,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公子”,不,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冰可也惊呆了,仰头看着身边骤然气势全开的“赵助理弟弟”,小嘴微张,一时忘了反应,她只觉得这一刻的赵助理,陌生又……极具压迫感,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那勃发的怒气,分明是冲着自己被欺负而去的,这让她心里又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暖意。这小子,为了她这个姐姐,真是拼了啊!能处!太能处了!
“你算什么东西?”赵祯一步步走近柳慕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也配提她的名字?也配用你那肮脏的心思去揣度她?绑架?迷香?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谁给你的胆子,敢动她一根头发?!”
柳慕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截然不同的强大气势所慑,竟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化身为修罗的“赵受益”,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的恐惧。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助理”该有的气势?
杨怀敏强自镇定,他知道官家这是怒极了,但场面还需控制。
他轻咳一声,道:“柳慕云,回答本官问题!你雇佣歹人,意图绑架冰可姑娘,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柳慕云这才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到冰可身上,那疯狂的爱意再次占据上风,压过了瞬间的恐惧。
他不管赵祯,只是对着冰可,声音带着哭腔和偏执:“冰可,你看看我!我是真的爱你啊!爱到发狂!爱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杀了那些碍眼的人,扫清一切障碍!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比这世上任何人对你都要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住口!”这次厉声喝止的,却是冰可自己。她站起身,脸上没了之前的惊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厌恶与冰冷。她走到赵祯身侧稍前一点,下意识将他挡在身后一点,觉得他还是个“弟弟”,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慕云,眼神锐利如手术刀。
“柳慕云,你听着。”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这不是爱,你这是病态的占有欲和扭曲的控制欲!是自私到极点的疯狂!爱一个人,是希望他平安、快乐、幸福,是尊重他的选择和意愿,是付出而不是不择手段的掠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伤害我,恐吓我,将我置于危险和恐惧之中!你甚至想用暴力绑架来达到目的!这根本不是爱,这是犯罪,是心理变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犀利:“你以为你那套‘灵魂共鸣’的说辞很动人吗?你那不过是给自己的变态行为找了一个看似浪漫的借口!真正的灵魂共鸣,是基于平等、尊重和相互理解的,而不是你这种单方面的臆想和强迫!你连最基本的‘尊重’两个字都不懂,也配谈爱?”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如利刃剖心,不仅让柳慕云如遭雷击,呆若木鸡,也让一旁的赵祯浑身剧震!
冰可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爱一个人,是希望他平安、快乐、幸福……”
“是尊重他的选择和意愿……”
“是付出而不是不择手段的掠夺……”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爱。
他对冰可,不正是如此吗?他隐瞒身份,小心翼翼靠近,是怕她知道真相后,那份平等自然的相处会消失,他收集羽毛,为她奔走,是想看她开心笑起来的模样,他即使嫉妒林溪在她心中的位置,也从未想过要用帝王的权势去强夺、去伤害她。他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希望她能一直这样明媚鲜活、平安喜乐吗?哪怕……那份快乐不完全属于自己。
冰可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与柳慕云那种扭曲的占有,截然不同!他是真的爱她,爱到愿意隐忍,爱到愿意默默守护,爱到……只要她好。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的暴怒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坚定、却也更加酸楚无奈的情愫。他看着冰可挺直的背影,看着她为了驳斥柳慕云而绷紧的侧脸线条,心中爱意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杨怀敏则是听得心中连连赞叹。这冰可姑娘,不仅胆识过人,心思更是剔透明澈,这番关于“爱”的论述,简直振聋发聩,直指本质。难怪……他悄悄瞥了一眼眼神复杂、仿佛经历了一场内心风暴的官家,心中了然。
柳慕云被冰可这番话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他愣愣地跪在那里,脸上疯狂退去,只剩下灰败和茫然,嘴里反复念叨:“不是爱?……是变态?……不……不是的……我爱你啊……” 仿佛信仰崩塌。
杨怀敏见时机已到,沉声问道:“柳慕云,除了今夜之事,你可还有其他罪行?如实招来,或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他意有所指,隐约觉得此人心态如此扭曲,恐怕不止这一桩事。
柳慕云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
赵祯此刻已冷静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冰冷。他重新坐回冰可身边,不再看柳慕云,而是对杨怀敏道:“杨……杨知事,此人神志已不清,但其罪行确凿。他今日能做出此等事,难保往日没有其他恶行,他父亲柳植身为朝廷重臣,更需详查其家教是否失当,柳慕云是否利用其父权势为非作歹。” 他这话,已是在暗示杨怀敏,可以借着柳慕云这个突破口,去查柳植了。
杨怀敏心领神会:“公子所言极是,此案事关重大,且涉及朝廷官员家眷,皇城司自当详查,绝不姑息。今日天色已晚,冰可姑娘受惊不浅,不如先请回府休息,柳慕云收押在此,跑不了。后续案情,杨某会及时……告知公子与姑娘。”
赵祯点点头,看向冰可,语气恢复了些许温和:“姐姐,我们走吧,这里气闷。”
冰可也确实觉得压抑,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柳慕云,点了点头。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审讯间,来到皇城司相对开阔的前院,夜风一吹,冰可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散去了些。小雪已被带来等候,见到冰可,眼圈又红了。
杨怀敏亲自送他们出来,吩咐备车。
赵祯看着冰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可姐,日后定要更加小心。若是……若是林首领的人不得空,或是……或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想说“我可以派人保护你”,又怕暴露,只能说得含糊。
冰可却听出了他的关切,心中感动更甚。今晚的事,确实让她后怕,但赵助理这孩子的表现,更让她觉得暖心。她看着眼前这张在月光下更显清俊、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的脸庞,想到他刚才为了自己拍案而起的模样,一种属于“大姐姐”的保护欲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知道啦,小管家婆。”她笑了笑,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地、却是结结实实地拥抱了赵祯一下。
那是一个短暂、纯粹、不掺杂任何男女情欲的拥抱,是劫后余生对关心自己的“弟弟”的感谢,也是对他今晚表现的鼓励和安慰。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仿佛石化了一般。
“谢谢你,赵助理。今天多亏了你赶来,还有……你刚才很帅。”拥抱时,她还在赵祯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笑容明朗,“快回去吧,这么晚了。路上小心。”
赵祯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突如其来的、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拥抱,像一道最温柔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坚固的壁垒。太后的警告、皇后的逼迫、朝堂的算计、身份的桎梏、对林溪的嫉妒、方才审讯室的怒火……所有一切沉重的、冰冷的、烦扰的思绪,在这个拥抱降临的瞬间,统统被蒸发、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那一刹那的温暖柔软,和鼻尖萦绕的、独属于她的气息。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一股滚烫的、纯粹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喜悦,从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耳根发烫,脸颊发烫,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像个第一次收到心爱礼物的小男孩,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谢谢你……你刚才很帅……”
杨怀敏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石板缝,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我的老天爷!冰可姑娘……她……她抱了官家?!官家还……还这副模样?!这这这……这传出去可是惊天动地啊!但看官家那样子,哪里有一丝不悦?分明是……是沉溺其中了!杨怀敏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人生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再次确认,这位冰可姑娘,绝对是皇宫里最特殊的存在,没有之一。同时,他心中也为林溪捏了把汗……
冰可看赵祯傻站着不动,只当他是害羞了,毕竟古人嘛,被异性拥抱可能不习惯,又笑着挥挥手:“走啦!改天请你吃饭!羽绒服第二件给你留着!” 说完,带着小雪,登上皇城司准备的马车,赵祯那辆“劳斯莱斯”还在暗处候着,但此时不便出现。
马车轱辘声响起,渐行渐远。
赵祯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夜风吹起他月白的衣袂,吹不散他脸上那如梦似幻的、混合着极致喜悦与茫然的神情。一直隐在暗处的亲卫,悄悄走近,低声提醒:“官家,该回宫了。”
赵祯这才恍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抱的余温。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的迷蒙褪去,重新变得清明,但那眼底深处,却燃起了更加坚定、更加炽热的光芒。
他转向杨怀敏,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杨知事”
“臣在。”杨怀敏连忙躬身。
“今夜之事,你知道该怎么做。”赵祯看着他,“柳慕云,好好审。他父亲柳植那边……”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块贡品布料,还有柳植经手的账目,尤其是与宫中、与太后那边往来的,都给朕仔细地、加快查!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臣,遵旨!”杨怀敏心中一凛,知道官家这是要动真格了,借着儿子犯罪的由头,彻底清查柳植。这既是铲除太后羽翼,恐怕……也是为了那位冰可姑娘出气,更为了扫清未来可能存在的障碍。
赵祯不再多言,转身上了石全安排的马车。车厢内,他独自坐着,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被冰可拥抱过的肩头,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极淡、却极真实的、属于二十岁少年人的笑意。
那个拥抱,那个“第二件羽绒服”的承诺,像蜜糖,融化在他心间,甜得发颤。也像火焰,点燃了他挣脱一切束缚、去争取属于自己幸福的决心。
太后?皇后?朝局?他都要一步步掌控。而冰可……他一定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以赵祯的身份,而不是“赵受益”。
马车驶向森严的宫城,年轻帝王的心,却仿佛插上了翅膀,飞向了有她的、自由的天空。
这一夜,皇城司的暗牢关押了一个疯狂的求爱者,也囚禁了一段罪恶的开端。
而年轻的帝王,则在一次意外的拥抱中,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也坚定了改天换地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