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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阳雅集(上)     第 ...

  •   第十八章重阳雅集(上)

      九月初九,重阳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在平康坊小院的卧房里洒下柔和的光斑。床榻另一边早已空凉,林溪在天色未明时便已悄然起身,奔赴他那场被精心安排的“密差”。冰可醒来时,只摸到枕边残留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心里空落了一下,但很快被今日的期待冲淡。

      西园雅集 ,她可是答应了好友欧阳修要去的。既然要去文人雅士的聚会,自然不能堕了气势,尽管她这个“气势”可能和古人理解的不太一样。

      她翻身下床,打开那个随她一同穿越时空的Burberry旅行袋,这袋子是她当初去同学实验室一直挂在身上的,因为经常出差,里面鼓鼓囊囊装了好多东西,洗漱包,各种医用外科的一些用品,最庆幸的便是那套完整的专业彩妆盒和一瓶准备送给陈雨涵的香奈儿香水:“现在我就自己用啦!”

      化妆品是她的武器,香水是她的铠甲,无论在哪个时代,精致的妆容都能让她感觉更好、更自信。

      今日场合正式,她选了一套林溪之前在锦绣坊为她定制的礼服,那是一件海棠红地蹙金绣缠枝牡丹云雁纹广袖长褙子,内衬月白色暗花绫立领中衣,下配同色系的十二幅绛紫罗地绣蝶恋花百褶长裙。料子是顶级的苏杭宋锦,厚重而有垂感,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华贵的光泽。蹙金绣的牡丹与云雁纹样繁复精美,金线在深红的底色上熠熠生辉,袖口与裙摆边缘还滚着细细的珍珠边。这身衣服华美却不艳俗,端庄中透着大气,很符合冰可作为现代精英女性的审美——要的就是低调的奢华和经得起细节推敲的质感。

      她将长发洗净,仔细擦干,作为整形外科医生,她对面部结构和美学比例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化妆绝非随意涂抹。她用了护肤品,然后开始隔离霜粉底……现在深秋了,也不会出汗!妆容一天都不会花,挺好!

      底妆力求轻薄通透,突出她原本就细腻的肤色,只在需要修饰处稍作点缀。眉形被她修成了略带弧度的远山眉,用炭笔细细描画,颜色比发色稍浅,显得柔和又精神。眼妆是重点,但考虑到是白日文会,她摒弃了浓郁的烟熏,选择了偏暖的大地色系。浅棕色铺满眼窝,深棕色加深眼尾和睫毛根部,细细的内眼线让眼睛瞬间有神。最关键的是睫毛,她用防水纤长睫毛膏,小心翼翼地刷了上下睫毛,根根分明,卷翘纤长,瞬间放大了双眼,让那双本就灵动的眸子如同精致的琉璃娃娃,顾盼间流光溢彩。腮红是淡淡的珊瑚粉,斜扫在颧骨上方,提升气色和轮廓感。唇妆则选了还是最喜欢的MAC防水口红,宴会期间,吃东西都不会脱,非常好!

      发型上,她没有梳繁复的北宋高髻,而是结合了现代韩式编发技巧。她将头发中分,两侧各编了松散的蝎子辫,向后脑汇合,盘成一个纹理感十足的抽丝低髻,用几根U型簪和发网固定。这个发型既古典优雅,又带着现代编发的灵动随意,几缕细碎的卷曲发丝刻意留在额前和鬓边,修饰脸型。最后,她在发髻一侧,斜插了三支小小的、镶嵌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簪,珍珠虽小,光泽温润,与滚边的珍珠和妆容的精致感相得益彰。

      耳畔,依旧是她穿越时就戴着的、心爱的那对大溪地黑珍珠镶钻耳环。黑珍珠深邃神秘的光泽与钻石的璀璨交织,在现代设计简约线条的衬托下,与她这身华美古风装扮形成了奇妙的碰撞,非但不突兀,反而增添了一抹独属于她的、穿越时空的个性印记。

      至于首饰,她确实戴得不多,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林溪送的,另一只手,戴上了

      欧米茄星座系列机械腕表,这个非常重要,她还是不会古代的时间,手指上一枚简单的银环指箍,再无其他,作为外科医生,她习惯双手清爽,过多的饰物会让她感觉束缚。喷上一点香奈儿五号这经典而复杂的香气穿越千年,依旧独特她站起身,在模糊的铜镜前转了转身。

      镜中人,云鬓花颜,华服璀璨,妆容精致得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既有古典仕女的温婉轮廓,又透着一股现代女性才有的自信光芒与精雕细琢的美感。她对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嗯,不愧是自己,这审美和技术,放在北宋绝对是降维打击。

      收拾停当,冰可带着小雪出门,时辰尚早,秋阳初升,空气清爽。

      刚走出院门,她便愣住了,巷口停着一辆马车,与她平日所见的出租马车或官员车驾截然不同。

      这辆车通体玄黑,车身为质地厚重的楠木所制,打磨得光可鉴人,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线条简洁流畅,却自有一种沉稳厚重的气势。拉车的是两匹神骏异常的河西健马,毛色纯黑,四肢修长,马具是上好的皮革镶着暗金色的铜饰,在阳光下毫不张扬地闪烁着质感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厢四角悬挂的鎏金螭首衔环,以及车窗上悬挂的、质地细密如云霞的深青色暗纹绉纱。车辕前坐着一名车夫,穿着深灰色布衣,貌不惊人,但身姿挺直,眼神沉稳。

      这简直像是从某个顶级历史正剧里直接驶出来的道具车,低调,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我很贵,我不一般”的气息。冰可脑子里瞬间蹦出个词——古代版劳斯莱斯幻影!

      “这车……是?”冰可有些迟疑地问小雪。

      小雪也看得有些呆,摇头表示不知。

      那车夫见冰可出来,利落地跳下车辕,恭敬地躬身:“可是冰可姑娘?小的奉主家之命,特来接送姑娘前往西园雅集。”

      “主家?请问你家主人是?”冰可好奇,谁能派这么豪的车?欧阳修?不像,柳慕云?有可能,他家有钱,还是……赵助理?

      车夫垂首答道:“主家吩咐,姑娘是大理寺的贵客,为破案出力,功在朝廷,今日雅集,特命小的护送,以表心意,姑娘请上车。”他答得滴水不漏,将源头指向了大理寺。

      冰可一听“大理寺”,恍然大悟,哦,是周正言周大人吧?可能是感谢她授课辛苦,又或者是看重这次聚会,怕她路上有闪失?这大理寺福利不错啊!还配这么高级的专车接送!她顿时对周正言的“体贴周到”好感度飙升。

      “那就多谢周大人了!”冰可爽快地道谢,在小雪的搀扶下,踏着车夫放置好的小杌子,登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藏蓝色西域长绒地毯,四壁衬着浅灰色的素锦,座椅宽大,包裹着深青色缎面,内里填充不知何物,坐下去既柔软又有支撑。车厢一角固定着一个紫铜小熏炉,正袅袅吐出清雅的沉水香。最妙的是,车窗的绉纱帘子可以卷起,内里还有一层可调节的竹帘,既能通风采光,又能保护隐私。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抽屉柜,放着整套的定窑白瓷茶具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冰可坐在舒适得不可思议的座位上,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心里啧啧称奇:这配置,这舒适度,这细节……北宋的公务用车已经这么卷了吗?周大人真是低调的奢华主义者啊!这体验,比坐豪华轿车还爽!

      马车平稳地启动,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显然是车辆制造精良且道路平坦。冰可心情愉悦地欣赏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全然不知,这辆看似“大理寺”派来的车驾,其规制细节,尤其是那鎏金螭首和特定的深青色车帷,早已落在沿途某些有眼力的官员或世家仆役眼中,引起了无声的惊疑与揣测:这分明是内廷侍卫亲军马军司辖下、少数有资格用于特殊场合的宫廷车驾规制!虽未悬挂明黄标识,但这气派和细节做不得假。车里坐的,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动用如此车驾?

      只有冰可这个二傻子不知道,还在东摸摸西看看,沉浸在古代版的劳斯莱斯幻影的舒适感里。

      西园并非在汴京城内,而是位于城西金明池附近的一处私人园林,属于一位致仕的翰林学士。此地以水景闻名,引金明池活水,凿池堆山,亭台楼阁错落其间,秋日里枫红菊黄,碧水澄澈,景色极佳,是文人雅士秋季聚会的热门场所。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出了西城门,又行驶了一段林荫道,最终在一处粉墙黛瓦、曲径通幽的园子外停下。园门匾额上写着“西园苑”三个清秀的行书,冰可不懂书法,也就看个热闹。

      此时园外已停了不少车马轿子,多是青帷小车或寻常轿舆,间或有几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冰可这辆通体玄黑、气度不凡的马车一出现,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尤其是当车夫利落停车,恭敬掀开车帘,一只穿着精巧绣鞋的脚踏下,紧接着,一位身着海棠红蹙金华服、妆容精致得令人屏息、身姿高挑优雅的女子款款现身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

      不少先到的文士、仆役都望了过来,眼中满是惊艳与好奇。这是哪家女眷?从未见过如此容貌气度,更兼这身华美打扮与那独特的妆容发型,简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迥异于时下闺秀的鲜活魅力。再看那马车……有见识的更是在心中倒吸凉气,这车驾……

      冰可对聚焦而来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作为焦点。

      她从容地在小雪搀扶下站稳,抬头看了看“西园苑”的匾额,嘴角漾开一抹期待的笑意。阳光照在她脸上,长睫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珍珠簪和黑珍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闪过细微温润的光芒。

      她正待举步入园,身后传来惊喜的呼唤:“张娘子!”

      回头,只见欧阳修与梅尧臣、石介、谢伯初等几位好友正从另一侧走来。欧阳修今日也穿着一新,更显少年意气,他看到冰可,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快步上前,拱手笑道:“张娘子果真来了!我还怕姑娘事忙……今日一见,真是……”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眼前人光彩夺目,远胜初见酒楼时的清丽,更多了令人不敢逼视的华美与精致。

      梅尧臣亦是眼中异彩连连,叹道:“张娘子今日……恍若神妃仙子临凡。”他目光老道,自然看出冰可妆容发型的独到之处,绝非寻常脂粉可比。

      石介则耿直赞道:“张娘子好气派!这马车也非同一般。”他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带着探究。

      冰可笑靥如花,对众人行礼:“欧阳公子,梅先生,石先生,谢公子,诸位安好。我没来迟吧?这车是大理寺周大人好意安排的,说是送我过来。”她坦然解释,毫无扭捏。

      大理寺?欧阳修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疑虑并未全消,但见冰可神色自然,也不便多问。只是心中对这位神秘女子的背景,又多了几分猜测。

      “张娘子来得正好,雅会尚未正式开始,园内已到了不少同好,正好引娘子认识。”欧阳修笑着引路。

      一行人步入西园苑,园内果然景色清幽,已有数十位文士散落在水榭、亭台、曲廊之间,或三五成□□谈,或独自赏景吟哦,见到欧阳修一行人进来,尤其是簇拥着一位如此耀眼夺目的陌生女子,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冰可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璀璨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而她尚未察觉,在园中一处临水高阁的半卷竹帘后,一道深沉而炽热的目光,早已在她下车的那一刻,便牢牢锁定了她。那目光的主人,看着她发间那微小温润的珍珠,看着她耳畔那熟悉却依旧惊艳的黑珍珠耳环,看着她周身那虽华美在他眼中却仍显“不足”的装扮,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疼惜与强烈的占有欲。

      她就该戴最好的东珠,穿最柔软的云锦,用天下最精巧的首饰来妆点……而不是这些。那个林溪,终究是委屈了她,赵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今日早早便以“赵受益”之名,通过欧阳修的关系低调入席,选了这个既能总览全局又不惹人注目的位置。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看她,在离她最近、又最安全的地方,西园雅集,才刚刚开始。

      重阳日的西园,枫红似火,菊灿如金,碧水绕亭台,端的是一处绝佳的雅集之所。

      此西园并非后世文人画中那个由驸马都尉王诜所建、苏轼米芾等齐聚的著名“西园”,而是汴京另一位好文雅、喜交游的宗室贵戚:北海郡王赵允弼的别业园林。

      赵允弼是太宗皇帝之孙,性喜文艺,常开放西园,延请汴京才俊聚会,久而久之,“西园雅集”在景祐、宝元年间亦颇具声名,成为仅次于宫中琼林宴、金明池宴的文人盛事。

      今年的重阳西园之会,因着前些时日欧阳修、梅尧臣等人不遗余力地宣扬那位“复原亡者面容、精通刑名奇术、诗才亦是不凡”的奇女子冰可将会出席,竟比往年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注与暗流。不仅欧阳修、梅尧臣、石介、谢伯初、尹洙、苏舜钦等青年才俊早早到来,连一些平日不太参与此类聚会、或自恃身份的王公贵族子弟,乃至闻风而动的京中才女、高门闺秀,也各显神通,或随父兄,或托关系,设法拿到了请柬,使得此次雅集人数远超往常,粗粗看去,竟有五六十人之众,亭台水榭间,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端的是名流荟萃。

      这些不请自来的闺秀们,心思各异。有的确是仰慕文采,想来感受氛围,但更多的,是听闻此次雅集不仅有青年才俊,或许还会有尚未婚配的宗室子弟、甚至传言中可能微服来游的年轻俊美的官家露面。

      对于这些待字闺中、家族寄予厚望的女子而言,这无疑是绝佳的“亮相”与“观察”机会。她们个个精心打扮,力求在气质、才学、谈吐上压过旁人,博得青睐。

      然而,当冰可乘坐那辆气度不凡的玄黑马车抵达西园,在欧阳修等人陪同下翩然入园时,几乎所有在场女子的目光,都在瞬间凝固,继而燃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惊艳、愕然、审视,以及迅速蔓延开的不甘与嫉恨。

      只见那女子,一身海棠红蹙金牡丹云雁纹广袖褙子,在秋阳下华光流彩,行动间如霞蔚云蒸。她身量高挑,比在场大多数女子都高出半头,体态匀称挺拔,毫无寻常闺阁的柔弱之态。最夺目的是那张脸:肌肤莹润似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精致得如同画匠呕心沥血之作,尤其那双眼睛,睫毛长得不可思议,卷翘浓密,衬得眼眸越发清澈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她的妆容绝非时下流行的薄施朱粉、淡扫蛾眉,而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精致和谐的层次与光彩,唇色自然娇嫩,腮红若有若无,整个人看起来既明媚鲜活,又毫无妖艳俗气。发式更是奇特,并非高耸繁复的髻鬟,而是纹理细腻、松紧有度的编盘,点缀着细小珍珠,几缕发丝垂落,平添慵懒风流。耳畔那对黑珍珠镶钻耳环,光泽独特,式样新奇,与她通身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她行走间步履从容,笑容明朗,与欧阳修等人交谈时神态自然大方,毫无怯场与拘谨。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生命力与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独特气场,瞬间将园中所有精心装扮的闺秀映衬得黯然失色。仿佛明珠与瓦砾同列,萤火与皓月争辉。

      “这……这是何人?”一位穿着鹅黄缕金裙的少女低声问同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意。

      “听闻便是那大理寺的奇女子,叫什么冰可的……果然一副狐媚模样!”另一着碧色衫子的女子撇嘴,眼睛却死死盯着冰可身上的衣裳和首饰,暗自比较,越看越觉自家准备的“珍品”相形见绌。

      “哼,抛头露面,混迹于男子之中,据说还摆弄死人骨头……真是不知廉耻!再好看又如何?”一位年纪稍长、妆容端庄的紫衣女子语气刻薄,但其频频望向冰可的目光,却泄露了内心的震动与不安。

      这些闺秀们原本存着攀比和寻觅良缘的心思,此刻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年龄不明,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但传闻近三十、身份成谜、行事出格的女子,以绝对的外貌和气场“降维打击”,心中自然堵得慌。仿佛自己精心准备的戏台,还未开场,风头就全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外来者”抢了去。

      冰可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众多目光的焦点,她正兴致勃勃地欣赏西园景致,与欧阳修等人谈论园中一处碑刻,欧阳修等人亦是精神振奋,能与冰可这样的奇女子同游雅集,倍觉面上有光。

      众人移至一处临水的“涵秋轩”中落座。轩内宽敞,已有不少先到的文士,见欧阳修引着如此出众的女子进来,纷纷侧目。很快,便有仆役奉上茶水果点,雅集氛围渐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位自恃出身高贵、对冰可抢尽风头耿耿于怀的世家小姐,在一位枢密副使李谘之女李蕙兰,她父亲李谘是当朝重臣,她的带头下,假意凑近寒暄,实则语藏机锋。

      李蕙兰年约十八,容貌姣好,素有才名,心气也高。她上下打量冰可,率先发难,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久闻张娘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与众不同。娘子这身衣裳首饰,倒不似汴京常见样式,妆容也新奇得很。只是……”她故意顿了顿,唇角带笑,眼神却锐利,“听闻娘子协助官府,专与那等阴森污秽之物打交道?我等闺中女子,光是想想便觉胆寒,娘子倒是……胆识过人。”话里话外,暗指冰可行为不端,沾染晦气。

      冰可闻言,抬眼看向李蕙兰,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清亮坦然:“李娘子过誉了,所谓阴森污秽,不过是无知者的恐惧,白骨是人身所化,探寻真相,告慰亡魂,令凶徒伏法,乃是功德。若因惧怕而任由冤屈沉埋,歹人逍遥,那才是真正的不洁与怯懦。”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旁边一位盐铁副使孙河之女孙月娇见状,娇笑一声,接口道:“张姐姐说得是,姐姐见识非凡,非我等困于闺阁者能比,只是……小妹有一事好奇,听闻姐姐芳龄已近……三十?”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恶意,“姐姐如此才貌,却至今……唉,想必是眼光太高了罢?这女子韶华最是易逝,姐姐还是该早做打算才是。”这话更是歹毒,直接攻击冰可年龄,暗示她嫁不出去,已是“残花败柳”。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向冰可,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审视。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六岁议婚,二十未嫁便可能惹人非议,近三十岁仍云英未嫁,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常与“命硬”、“克夫”、“德行有亏”等恶意猜测相连。

      欧阳修、梅尧臣等人闻言,皆是眉头一皱,面露不悦,正要出言维护,冰可却已轻轻抬手,示意他们稍安。

      她看向孙月娇,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笑容更深了些,那笑容明媚坦然,毫无阴霾:“孙娘子有心了,关于年龄,我倒有些不同看法,说来与诸位听听,权当闲谈。”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在我看来,女子的价值,从来不应仅仅与‘青春’、‘婚嫁’捆绑。女子是人,有头脑,有才华,有追求,有自己想要实现的抱负和活法。有人喜欢相夫教子,安稳度日,这很好,但也有人,喜欢探索未知,钻研学问,济世助人,这也很好。人生百年,每个阶段都有独特的光彩。十几岁的天真烂漫是美,二十几岁的勇敢探索是美,三十几岁的成熟智慧同样是美,甚至更添韵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女子和若有所思的文士,继续道:“将女子局限于内宅方寸之地,以婚嫁早晚、夫婿门第论成败,如同将明珠藏于椟中,美玉掩于尘土,女子为何不能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天地?为何不能因自身的才能与德行受到尊重,而非仅仅作为附庸?我协助破案,传授技艺,是因为我喜欢,也有能力去做,并从中获得成就与快乐。这与我是否婚嫁、年龄多大,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始终平和,甚至带着笑意,但话语中的内容却如石破天惊,冲击着在场所有人固有的观念。

      那些闺秀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觉得荒谬绝伦,有人隐隐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欧阳修、梅尧臣、石介等人则是眼中异彩连连,他们从冰可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同”,此刻有了更清晰的轮廓,那是一种对生命本身、对个体价值的全然不同的认知与尊重。

      李蕙兰脸色难看,强辩道:“张娘子此言,未免离经叛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恪守闺训,辅佐夫君,教养子女,方是正道!抛头露面,妄议外事,岂是良家女子所为?”

      冰可轻轻摇头,笑容依旧:“李娘子,何为‘道’?是千百年来的陈规陋习,还是顺应人性、让每个人都能发挥所长、活得畅快自在的‘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本身,便是对女子智慧的轻视与束缚。有才无德,固然是害;但有德无才,亦难立世。女子读书明理,开阔眼界,拥有傍身的本事与独立的见解,于己,可保立身之本;于家,可兴门楣之慧;于国,若有机会,又何尝不能贡献一份心力?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德’吗?”

      她看着李蕙兰微微发白的脸,语气转柔,却更显力度:“我并非要所有女子都像我一样。我只是希望,女子能有选择的权利,选择安稳或冒险,选择依附或独立,选择在什么年龄做什么事,选择为何而活。而不是被一句‘年纪大了’、‘不合规矩’就定了终身,埋没了可能的光华。女人,无论什么年岁,都该活出自己的精彩,而非活成他人期待的模样。”

      话音落下,涵秋轩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流水潺潺。

      许多闺秀怔怔地看着冰可,心中某个坚固的东西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她们从小被教育的一切,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欧阳修等文士,则是心中震撼难言。冰可这番话,不仅是为女子发声,其中蕴含的对个体自由与价值的推崇,何尝不让他们这些有时也倍感束缚的读书人心生共鸣?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赵祯凭栏而立,将方才的辩论尽收耳中。他看着那个在众人环视中从容不迫、挥洒自如的红衣身影,看着她眼中闪耀的智慧与坚定的光芒,心中的激荡无以复加。她不仅美丽,不仅聪慧,更有如此深邃不凡的思想!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厌恶那些刻板的教条,渴望真实与鲜活,而冰可,就是他理想中最璀璨的化身,看着她被刁难,他心中怒意升腾,看着她轻松反击,他心中骄傲与爱慕满溢。只是听到“婚嫁”二字,他心头仍不免一紧,目光愈发深邃。

      就在涵秋轩内气氛微妙、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园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北海郡王赵允弼亲自陪同,两位气度雍容、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缓步入园。其中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三缕长须,举止间自有一股忧国忧民的端肃之气。

      另一人稍年轻几岁,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嘴角常含笑意,眼神却通透练达。

      正是如今在朝中声望正隆、以其道德文章和革新之志闻名的天章阁待制、判国子监范仲淹,以及枢密副使、翰林学士晏殊!这两位不仅是政坛重臣,更是文坛领袖,他们的到来,无疑将此次西园雅集的规格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赵允弼一路与范、晏二人谈笑,引着他们往园内景致最佳处行去,恰好经过涵秋轩附近。轩内外的文士闺秀们纷纷起身致意,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范仲淹与晏殊含笑向众人颔首,目光扫过轩内,自然而然地被那簇拥着、气质迥异的红衣女子所吸引。

      以他们的阅历眼光,立刻察觉到这女子周围气场不同,且方才似乎刚经过一番不寻常的静默。

      欧阳修连忙上前见礼,并顺势介绍:“范公,晏公,这位是张冰可张娘子,于刑名之术有惊世之能,亦是我等诗友。”

      冰可原本正从容地准备行个标准的敛衽礼,脑子里过着“久仰大名”之类的客套话。可当“范公,晏公”这两个称谓清晰地传入耳朵,再结合眼前两人的气度容貌,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像闪电般劈中了她!

      范公?晏公?范……范仲淹?!晏……晏殊?!

      她的动作瞬间定格,微张着嘴,眼睛倏地瞪得溜圆,里面仿佛有实质性的星光“唰”一下迸发出来,牢牢锁定了面前两位中年帅哥,在她粉丝滤镜下,这就是千古文豪顶流!

      什么矜持,什么礼节,什么穿越者的低调,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属于现代追星女孩的DNA彻底动了!

      “你……你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那个范仲淹?!”她猛地转向另一位,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还有你……你是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晏殊?!”

      她直接叫出了两位的名字和他们的千古名句,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梦幻的惊喜,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涵秋轩里显得格外突兀。

      范仲淹和晏殊俱是一愣,他们身居高位,名满天下,被人恭敬尊称是常事,但像这样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女子,用如此直接、热烈、甚至带着点“我终于见到活的了!”的惊叹语气连名带姓地喊出来,还精准地道出他们尚未广传的代表性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是范仲淹晚年《岳阳楼记》中的句子,此时尚未问世;“无可奈何”句虽是晏殊名作,但由一女子在公开场合如此直白引用也属罕见),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错愕与……一丝微妙的、被取悦了的情绪。这姑娘眼中的光芒太纯粹了,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欣喜,真诚得让人无法反感。

      久居高位,听惯了各种拐弯抹角的奉承,这种直球式的、近乎天真的仰慕,反而像一股清泉,意外地浇在了他们稍显审慎的心田上。

      虚荣心?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新奇与一种被如此鲜活生命力所感染的愉悦。

      范仲淹清癯严肃的脸上,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他轻咳一声,捋了捋长须,语气带着探究与温和:“哦?张娘子竟知老夫拙作?‘先天下之忧而忧’……此句甚合吾心,不过老夫似乎未曾以此示人?” 他疑惑的是这句未来名言,冰可却理解成他疑惑自己为何知道他。

      冰可正处于极度兴奋中,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啊!我……我梦里梦到的!不对,是我觉得范公您就是这样的人,一定能写出这样胸怀天下的句子!‘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您看这西园秋色,是不是正合此景?”她急中生智,又背出了范仲淹另一首著名的《苏幕遮·怀旧》中的句子,这首词此时可能已作,但流传未必很广。

      范仲淹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苏幕遮》确是他的词作,但此女竟能随口吟出,且与眼前秋景结合得如此巧妙!这已不是简单的“听说过”能解释的了。

      他深深看了冰可一眼,方才那三分好感瞬间涨到了七分,觉得此女愈发神秘有趣。“张娘子竟连这首也记得?倒是应景,姑娘慧心,老夫佩服。”

      另一边,晏殊也被冰可那一声“晏殊”和引用的“无可奈何花落去”给叫得心尖一颤,随即是更大的好奇。他本就风流自赏,见这光彩照人的奇女子竟像是自己的“知音”,心情大好,脸上笑容如春风拂过:“张娘子真是……语出惊人。‘无可奈何’句,确是晏某旧作,难得娘子喜爱。听张娘子谈吐,对诗词亦颇有心得?”

      “有有有!太有了!”冰可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让她暂时忘了这是什么场合,社牛本性彻底爆发,她恨不得凑近些看个仔细,“晏公您的词我最喜欢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境界,绝了!还有‘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哎呀,说到眼前人,晏公您眼前这西园风光,还有这么多英才俊杰,不就是该‘怜取’的‘眼前人’嘛!”她叽里呱啦,又把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和《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里的句子蹦了出来,还自作聪明地现场发挥,强行联系,眼睛亮得如同盛满了星星。

      晏殊被她这一连串的“表白”和机灵古怪的解读弄得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笑声畅快:“妙!妙啊!娘子不仅记得晏某词句,更能触景生情,引申出新意,有趣,着实有趣!‘怜取眼前人’,哈哈,娘子此言,深得我心!”他看冰可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才学,更多了几分面对一个极其有趣、能带来惊喜的“妙人”的愉悦。被这样一个美丽、聪慧又如此“懂”自己的女子用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看着,即便沉稳如晏殊,也难免有些心花怒放,那份文人骨子里的风流自得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冰可完全沉浸在“我和范仲淹晏殊说上话了!我还背了他们的诗!他们夸我了!”的巨大幸福中,继续输出:“范公,晏公,你们不知道,在我……在我家乡,你们的诗词文章,那可是流芳千古,被无数人传颂学习!能亲眼见到你们,跟你们说话,我真是……太开心了!感觉像做梦一样!”她这话百分百真心,听在范、晏二人耳中,却觉得这姑娘虽言语直白得过分,但那份赤诚实在难得,比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动听多了。

      周围一众才子才女早已看呆了,他们何曾见过有人这样跟范、晏二位说话?直呼其名,激动得语无伦次,偏偏引经据典又恰到好处,马屁拍得浑然天成、真挚无比,让被拍的人不仅不恼,反而开怀大笑。

      欧阳修、梅尧臣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既觉得冰可此举大胆得可爱,又暗自佩服她急智与博闻,他们都不知道范公私下有“先忧后乐”之句呢!

      冰可兴奋劲儿稍缓,忽然想到什么,双眼放光地看向范仲淹和晏殊,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近乎撒娇的恳求姿态:“范公,晏公!我……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能不能求二位一幅墨宝?随便写点什么都行!就写今天西园秋色,或者你们刚才提到的句子!我拿回去一定天天观摩,当传家宝!”她这完全是把对待现代偶像签名的架势拿出来了。

      范仲淹与晏殊再次对视,这次眼中都带了明显的笑意。这小姑娘,真是……让人没法拒绝。她的要求看似冒昧,但在她那种纯粹的热情和崇拜下,反而显得可爱。

      范仲淹捻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张娘子赤子之心,难得,也罢,今日重阳,西园景佳,便应姑娘之请。”

      晏殊更是爽快,笑道:“能与张娘子以此等奇缘相会,留幅字迹也是雅事。允弼兄,看来要借你宝地笔墨一用了。”

      北海郡王赵允弼在一旁早已看得兴致盎然,连忙笑道:“求之不得!范公、晏公墨宝,亦是增辉我西园。笔墨早已备妥,请!”

      当下,众人簇拥着范仲淹、晏殊和依旧处于兴奋状态的冰可,移步至早已布置好笔墨纸砚的敞轩。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尤其是那些原本想看冰可笑话的闺秀们,此刻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她们梦寐以求的、得到当世文宗青睐的机会,竟被这个“不懂规矩”的女子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轻松获得,而两位大人看起来还……颇为受用?

      冰可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范仲淹和晏殊挥毫,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跳舞尖叫:“啊啊啊!范仲淹的亲笔!晏殊的亲笔!这趟穿越值了!太值了!”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痴迷又欢喜的笑容,在秋日阳光下,灿烂得令人移不开眼。

      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赵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冰可对范、晏二人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亲近,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有骄傲,看,我喜欢的女子如此不凡,连范、晏都对她另眼相看,有酸涩,她何时能用这种眼神看看我?更有一种紧迫感,她身边出色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西园雅集,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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