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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西园雅集(下)     第 ...

  •   第十九章西园雅集:(下)

      敞轩之内,檀香幽幽,上好的宣纸已然铺就,紫毫润墨。

      范仲淹神情端肃,略一沉吟,提笔挥毫,笔力遒劲沉雄,一如他忧国忧民的襟怀。他写下的并非冰可口中的“先忧后乐”,此时他尚未作《岳阳楼记》,而是一首即景抒怀的五言诗,其中“素心寄云汉,浩气养林泉”两句,托物言志,风骨凛然。写罢,他端详片刻,对冰可温言道:“张娘子慧心巧思,此幅字便赠与姑娘,望娘子永葆探求真理之赤诚。”

      冰可双手接过,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激动得指尖微颤,连声道谢,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谢谢范公!我一定珍藏,时时警醒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那股认真劲儿,让范仲淹严肃的嘴角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接着是晏殊。他执笔的姿态更为优雅闲适,略加思索,笔下便流淌出清丽圆融的行草。他写的是一阕即兴的小令,咏赞重阳秋色与今日雅集之乐,末句“且尽芳樽酬佳节,莫负西园一度秋”,既合时宜,又暗含对眼前人的欣赏与共勉。写毕,他含笑将作品递给冰可:“小词俚句,博娘子一笑,娘子灵气逼人,望常保此心。”

      冰可接过,爱不释手,对着晏殊就是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晏公太谦虚了!这字,这词,都好得不得了!‘莫负西园一度秋’,我记住了,今天一定不辜负这好时光,更不辜负晏公的墨宝!” 她直白热烈的反应,让晏殊脸上的笑容更深,心中那份被才貌双全的“知音”如此崇拜的满足感,简直达到了顶峰。

      两位文坛巨擘的墨宝轻易求得,且明显是心情愉悦下的即兴佳作,价值非凡。周围众人羡慕者有之,惊叹者有之,之前那些出言讥讽的闺秀们,此刻已是脸色灰败,再也生不出半点比较之心,差距实在太大了。这冰可,不仅能得范、晏二位如此青睐,竟还能引动他们当场创作赠予,这份“殊荣”,汴京闺秀圈子里恐怕是前无古人。

      冰可将两幅墨宝交给小雪仔细收好,这才从极度兴奋中稍稍平复。她站回欧阳修等人身边,周身依旧萦绕着那种轻快雀跃的气场。随着她微微的动作,一丝极其特别、清雅中带着复杂花果香气、尾调又有沉稳木质感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这香气不同于时下流行的任何一款浓烈熏香或花香,它更抽象,更富层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现代感与神秘气息,正是她身上残存的香奈儿五号。

      离得近的范仲淹、晏殊,以及欧阳修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缕异香。范仲淹不易察觉地动了下鼻翼,觉得这香气沉静不俗,与冰可时而跳脱、时而沉静的气质倒有几分契合。晏殊则对风雅之物更为敏感,心中暗赞:“此女连所用香泽都如此别致,非同凡响。” 这独特的香气,无疑又为冰可增添了一重神秘而高雅的魅力光环。

      得了墨宝,北海郡王赵允弼便笑着邀请众人移步园中,赏菊观枫,自由交流。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成几簇,而范仲淹、晏殊所在的这一群,无疑是核心中的核心。冰可自然被欧阳修、梅尧臣等人拉着,紧随在侧。

      秋阳暖融融地照着,园中溪水潺潺,枫叶流丹,□□灿金。冰可走在这些青史留名的人物中间,感觉像走在活生生的历史画卷里,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心情好得要飞起来。之前那些不愉快的插曲,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话题很自然地又转回了诗词,晏殊起了个头,品评近日读到某位新进诗人的作品,范仲淹则从立意格调上加以补充,欧阳修、梅尧臣等人不时插言,气氛融洽。

      冰可听着,心里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只小猫在挠,她可是背着他们的诗词长大的!此刻偶像就在眼前讨论专业,她这个“骨灰级粉丝”怎么能忍住不发言?

      趁着一个小小的话隙,冰可鼓起勇气,眼睛闪着光看向范仲淹:“范公,您刚才诗中‘素心寄云汉’,意境高远,让人想起……嗯,让人想起一种虽处江湖之远,心仍系念天下苍生的情怀。就像……就像‘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那种感觉!”她一个没留神,又把《岳阳楼记》里的核心句子提前“剧透”了。

      范仲淹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锐光一闪,看向冰可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探究与震动。“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式,这内涵,简直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又经过千锤百炼后形成的精金美玉!比他刚才所写的诗句,格局气魄大了何止一筹?这张娘子,究竟是何来历?竟能屡屡道出如此契合他心志、甚至超越他当下所思的警句?

      他压下心中惊涛,神色愈发郑重:“娘子此言……字字珠玑,深得吾心。不知娘子从何处悟得此等道理?”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哎呀,又说漏嘴了!她赶紧打哈哈,脸上堆起无辜又崇拜的笑:“我……我就是听范公您的诗,看您的人,感觉您就是这样心怀天下的人,自然而然想到的嘛!是范公您的人格魅力启发了我!” 一记直球崇拜打回去。

      这话听着有些孩子气的奉承,但配合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真诚的眼睛,竟让人难以怀疑。范仲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捻须叹道:“张娘子灵性天成,心思剔透,老夫……受教了。” 心中那份“此女不凡”的认知,已然根深蒂固。看着她在秋阳下明媚生动的侧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若我年轻二十载,尚未被家国重担与岁月消磨了全部柔情,遇见如此灵秀钟慧、志趣相投的女子,定当竭尽全力,求为佳偶,红袖添香,共论天下。当然,这念头只是一瞬的波澜,随即被他“先忧后乐”的宏大情怀压下,化为更纯粹的欣赏与惜才。

      旁边的晏殊也被冰可那句“忧民忧君”震了一下,但更吸引他的是冰可那种活泼灵动的才思。他笑着将话题引向更风雅的领域:“张娘子于诗词语感,确乎敏锐。不知于词之一道,可有偏爱?”

      “词?有有有!必须有……” 提到这个,冰可又来劲了,她可是宋词爱好者!“晏公您的词我就最爱了,婉约清丽,情深意长。还有……”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起另一位重量级偶像,立刻左右张望,“对了,晏公,欧阳公子,今天……柳三变柳公子来了吗?他的词我也超级喜欢!”

      “柳三变?” 晏殊微微挑眉,柳永,字耆卿,排行第七,又称柳七,此时多称柳三变,词名虽盛,但因其词多涉艳情俚俗,且行为放浪,其实并不太被他们这个层次的主流文坛完全接纳,更少出现在如此高规格的雅集,没想到冰可会突然问起他。

      欧阳修倒是眼睛一亮,他年少开朗,对柳永那些流传极广的佳句并无太多偏见,反而觉得真切动人。他抬手一指不远处水边一个独自凭栏、穿着略显落拓青衫的瘦高身影:“那边那位便是柳七兄。”

      冰可顺着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三旬、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倦怠与不羁之色的男子,正望着流水出神。那就是柳永!写“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柳永!她激动得差点又要跳起来,幸好及时忍住。

      许是感应到这边的注视,柳永回过头,见是晏殊、范仲淹等人在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见礼,姿态有些疏淡,但礼数周全。

      晏殊对他点了点头,范仲淹则是神色平淡。柳永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待遇,正欲退开,冰可却已经按捺不住,像只欢快的小鸟般上前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速都快了几分:“您就是柳三变柳公子?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柳公子?还有‘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天哪,我太喜欢您的词了!感情那么真挚浓烈,写尽人间情愁,简直写到人心坎里去了!”

      她这番话,尤其是直接引用他词中名句,并且是用如此毫无芥蒂、充满欣赏的语气说出来,让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柳永瞬间怔住了。他漂泊半生,词名虽大,却多为青楼传唱,或被正统文人诟病“词语尘下”。何曾有过这样一个看起来高贵明艳、才学似乎也得到范、晏认可的年轻女子,当众如此直白热烈地表达对他的欣赏?而且,她引用的句子,正是他得意之作!

      一种知音难觅、突然得遇的强烈冲击,让柳永那颗惯于冷眼旁观、略带颓唐的心,猛地热了起来。他脸上的疏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受宠若惊又夹杂着惊喜的神情,他拱手,语气真挚了许多:“柳某俚俗之词,竟能入张娘子清听?娘子……过誉了。” 他看着冰可那双毫无虚伪的明亮眼眸,心中感慨万千。

      宴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冰可的观感又添一层。此女不仅才华特异,心胸亦是不俗,竟能抛开世俗偏见,直取柳词中真情动人之处。这份纯粹的艺术鉴赏力,远比很多迂腐文人高明。

      他看着冰可与柳永交谈时那兴奋发光的脸庞,心中那个“若年轻必当求娶”的念头再次浮现,并且更清晰了些:此女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瑰宝,既有明珠耀目之华,又有赤子璞玉之真。若能相伴,人生何等多彩?可惜,可惜年岁不饶人,身份亦如枷锁。他暗自摇头,将一丝遗憾掩在惯常的温雅笑容之下。

      冰可才不管那些复杂的目光和心思,她正抓紧机会跟柳永交流呢!“柳公子千万别谦虚!您的词就是好!‘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这种心情,您写得太透彻了!还有那句‘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她顺口又背出了柳永未来科场失意后所写的《鹤冲天》中的句子。

      柳永浑身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冰可,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激动!《鹤冲天》是他心中块垒,偶尔在极亲密的朋友间流露过类似词句,但“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般决绝直白的句子,他确信从未对外人道过!这张娘子,是如何得知的?难道她竟能窥见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愤懑与自嘲?

      “娘子……此话……” 柳永声音都有些干涩了。

      冰可说完才意识到,柳永这会儿可能还没经历多次落第的打击,还没写出《鹤冲天》呢!她又双叒叕说漏嘴了!心里哀嚎一声,脸上却迅速摆出最真诚的“我懂你”表情:“啊,这个……我是觉得,以柳公子您的才华和真性情,必然会有这样的胸怀和感慨!浮名算什么,遵从内心的真实感受,写出动人的词章,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她努力把“预言”圆成“共鸣”。

      柳永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竟有些湿润,郑重地向冰可一揖:“知我者,张娘子也!柳某……柳某今日方知,何为知己之言!” 他被深深触动了,不仅因为冰可的“未卜先知”,更因为她话语中对“真性情”和“词章价值”的肯定,这正是他漂泊半生所坚持却又时常自我怀疑的东西。

      这一下,连范仲淹和晏殊都再次对冰可刮目相看了。她能精准地道出柳永深藏的心声,这份洞察力与共情能力,已然超越了简单的“博闻强记”。此女之“奇”,愈发深不可测。

      接下来的时间,简直成了冰可的“名家诗词赏析见面会”。她沉浸在和范仲淹讨论家国情怀、和晏殊探讨词律精微、和柳永共鸣情感真谛、和欧阳修等人笑谈文人趣事的巨大快乐中。她言辞活泼,常常冒出些新颖有趣的角度和比喻,现代文学批评的皮毛,时而认真请教,时而开心附和,身上那缕特别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淡淡萦绕,更衬得她整个人灵动又神秘,高贵又亲切。

      那些原本存着别样心思的贵族小姐们,早已被彻底边缘化,只能远远望着被一众文坛顶尖人物自然而然围在中心、谈笑风生的冰可,心中五味杂陈。她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差距,并非家世与衣饰可以弥补。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光芒与魅力,足以让最耀眼的名士也为之驻足、倾谈、乃至心生激赏与别样情怀。

      西园秋色正浓,而一位穿越千年而来的女子,正以其独一无二的方式,在这北宋文坛最璀璨的星河中,留下了注定不寻常的一抹亮色。赵祯隐在人群之外,看着光芒四射的冰可,心中爱意翻涌的同时,那将她牢牢握在掌心的渴望,也如藤蔓般疯狂生长。雅集渐入高潮,而围绕冰可的波澜,似乎才刚刚开始荡漾开更广阔的涟漪。

      秋光正好,西园内的谈笑风生、吟咏唱和愈发酣畅。涵秋轩外的水榭曲廊间,人影绰绰,衣袂翩跹,仿佛一幅流动的盛世文人行乐图。而在这幅画卷最明亮愉悦的中心,永远是那一抹海棠红的身影:冰可。

      赵祯隐在一处植满修竹的月洞门后,目光穿过疏朗的竹影,死死锁着那个方向。他看着冰可笑语嫣然地与范仲淹讨论某句诗的用典,看着她侧耳倾听晏殊点评词律时专注发光的侧脸,看着她与柳永交谈时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欣赏,甚至看着欧阳修、梅尧臣等年轻才俊围在她身边,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倾慕与热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雅集已过半,可他,大宋的天子,却仍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只能躲在这角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被旁人包围,被旁人欣赏,被旁人占据着她宝贵的时间与笑容。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嫉妒、憋闷与权力被无形挑战的怒火,在他胸中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范仲淹可以与她探讨家国情怀?凭什么晏殊可以享受她崇拜的目光?凭什么柳永那个落魄词客能得到她“知己”般的理解?甚至凭什么欧阳修那些年轻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笑语不断?

      而他呢?他才是这片江山的主人!他才是应该站在最高处,接受她所有目光与倾慕的人!可如今,他却连走到她面前,说上一句话都如此艰难。这种强烈的心理落差与占有欲受挫的痛苦,像毒蚁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素的镇定。

      不能再等了!他对自己说,今日若就这样看着她离去,回到那个有林溪的小院,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懊恼。必须去到她身边,必须让她看到自己,必须……在她今天的记忆里,留下属于“赵祯”的痕迹。

      可是,如何过去?范仲淹、晏殊、欧阳修,还有这西园的主人赵允弼,都认得他这张脸。贸然出现,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冰可那般聪慧,一旦知晓他是皇帝,那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等亲切的关系,会不会瞬间崩塌?他不敢赌。

      焦虑如同藤蔓缠绕,他目光扫过身旁垂手侍立、同样眉头微蹙的石全。

      “石全。”赵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悄悄告诉叔王赵允弼,还有范待制、晏学士、欧阳修他们几个……就说朕今日微服游园,偶遇雅集,兴致所至,欲以‘赵受益’之名参与片刻。让他们……务必配合,只当寻常相识,绝不可在冰可姑娘面前泄露朕的身份。若有半点差池……”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冷意让石全脊椎发寒。

      “老奴明白!”石全毫不迟疑,躬身应命,旋即如同最灵巧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之中。

      赵祯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身为了今日特意挑选的、料子上乘但款式依旧低调的月白文士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露出属于“赵受益”的、温和又略带腼腆的笑容。他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为了能靠近她。

      石全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片刻,他已借着添茶倒水的机会,将口谕精准地传递给了目标几人。

      赵允弼作为宗室长辈、此间主人,最先得到消息。

      他心中先是猛地一咯噔,官家竟真在此处?还微服?旋即看到石全那严肃的眼神和暗示,立刻领会,背上瞬间出了一层细汗。他强自镇定,借着与旁边人说话的机会,目光迅速扫视,果然在竹影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官家这是……为了那位冰可姑娘?赵允弼心中顿时翻江倒海,无数宫廷秘闻、权力遐想掠过脑海,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能暗自祈祷千万别出乱子,同时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范、晏等人的反应。

      范仲淹正听冰可谈论她对“兴亡百姓苦”的见解,冰可又忍不住提前引用了张养浩的句子,心中震动不已,觉得此女见识简直可怕。

      石全悄然靠近低语时,他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锐利的目光倏地抬起,瞬间捕捉到了正从月洞门后缓步走出的赵祯,皇帝?!范仲淹心中剧震,但多年宦海沉浮与刚直性格让他迅速压下惊骇。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伪装身份,接近此女。

      联想到近日官家对大理寺案件的异常关注,以及隐约流传的某些风声,范仲淹看向冰可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此女竟能引动天子如此屈尊降贵、行此隐秘之事?他心中对冰可的评价,瞬间从“奇女子”拔高到了一个需要重新审视、甚至隐含警惕的高度。但君命难违,他只能垂下眼帘,敛去所有情绪,假装未曾看见。

      晏殊得到暗示时,正被冰可一个俏皮的比喻逗得开怀,笑容还挂在脸上。

      石全的低语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以更圆滑的风度掩饰过去。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月白身影,心中瞬间明了,随即涌起一股更深的惊异与玩味。官家啊官家,您这出“微服寻芳”的戏码,可比任何词牌都来得惊心动魄。他本就觉得冰可非凡,如今连天子都为之如此,更印证了他的眼光。但同时,一种身为臣子、目睹君王隐秘情愫的微妙尴尬与谨慎,也油然而生。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心中却已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配合这场突如其来的“演出”。

      欧阳修年轻,定力稍逊,听到石全耳语时,差点惊呼出声,幸好被身旁的梅尧臣暗中拉了一下衣袖。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赵公子”,又看看浑然不觉、依旧笑靥如花的冰可,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这位时常在大理寺旁听、被冰可称作“赵助理”的年轻人,竟然是官家?!过往的种种细节瞬间串联起来,让他后背发凉的同时,又感到一种身处历史漩涡边缘的刺激与荒谬。他赶紧低下头,努力管理自己的表情。

      就在这几位知情人内心惊涛骇浪、表面强作镇定的诡异时刻,赵祯已经调整好步伐和神态,状似随意地踱步到了这群人附近。

      冰可正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旁边光线微暗,有人走近。她下意识转头,当看清来人的脸时,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阴霾、充满惊喜的灿烂笑容。

      “赵助理?!”她声音里满是欢快,甚至带着点“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你怎么也在这儿?好巧啊!”

      这一声“赵助理”,清脆响亮,像一块石头砸进表面平静的湖面。

      范仲淹的胡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晏殊举杯掩唇的动作微微一顿,欧阳修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赵允弼则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赵祯迎着冰可惊喜的目光,心中那份焦灼与阴霾瞬间被冲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与暖意。

      他努力维持着“赵受益”应有的、略带局促和恭敬的姿态,拱手笑道:“张娘子,好巧,听闻西园今日有雅集,便想着来见识一番,没想到能遇到姑娘和诸位先生。” 他目光扫过范、晏等人,客气地点头致意,“范先生,晏先生,欧阳兄,赵……叔父。” 他勉强给了赵允弼一个符合“远房侄子”身份的称呼。

      范仲淹、晏殊几乎是凭借多年修炼的本能,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的自然,微微颔首回礼,含糊地应了声“赵公子”,便立刻移开目光,仿佛他真的只是个略有才名、偶然来游的年轻士子。赵允弼则挤出笑容,干巴巴地说了句:“受益来了啊,随意,随意。”

      冰可完全没察觉这几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她的注意力全在赵祯身上。在她看来,赵助理就是个有点腼腆、好学上进、家境可能不错但具体不知是不是不错的年轻同事,虽然不同部门。在这种场合遇到,自然倍感亲切。

      “可不是巧嘛!”冰可笑眯眯地说,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快来快来,我们正聊诗词呢!哦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柳永柳公子,词写得一级棒!” 她热心肠地做起介绍人。

      柳永并不认识赵祯,见冰可对他态度亲切,也便客气地拱手。

      赵祯顺势站到冰可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缕特别的幽香,心中悸动不已。他强压下想一直看着她的冲动,将注意力分给柳永,礼貌地寒暄。

      简单交谈几句后,冰可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赵助理似乎和在大理寺时不太一样。虽然依旧温和有礼,但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沉郁,眼神偶尔飘远,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在她现代人的思维里,这小伙子,她始终觉得他比自己小很多,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出于一种大姐般的关怀,毕竟在她心里,自己29,他才19,就是个弟弟,冰可很自然地侧身,放柔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安抚和鼓励的语气问道:“赵助理,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嗯,不太开心?是碰到什么事了吗?工作上不顺心,还是家里有什么烦忧?”

      她这话问得直接又自然,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听在赵祯耳中,却如同暖流注入心田,熨帖无比。看,她是在关心“赵祯”,不是关心“官家”。这种纯粹的、基于个人的关怀,对他来说太珍贵了。

      他心念电转,正好借此机会巩固“赵受益”需要帮助、略有愁苦的年轻人设,也能拉近与冰可的距离。于是他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苦闷与无奈,低声道:“让张娘子见笑了。确是有些……烦难之事。家中长辈……期望甚高,诸多约束,身不由己。外间事务也颇多掣肘,想做些事情,总是阻碍重重。” 他这话半真半假,说的既是“赵受益”的困境,又何尝不是他赵祯身为帝王的憋屈?

      冰可一听,果然露出“我懂”的表情,眼神更加柔和,甚至带了点怜惜,在她看来,这就是个被家族压力和工作困扰的年轻人。她抬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想到古代男女大防,手在空中顿了顿,改为轻轻拍了拍他身侧的栏杆,语气愈发温和坚定:

      “哎呀,我当什么事呢!人生在世,谁没点烦心事?家里长辈的期望,那是他们的人生经验,可以参考,但没必要全盘照搬,你的人生得你自己走。外面的事情有阻碍太正常了,哪有一帆风顺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顿了顿,想起现代心理学那些安慰人的话,继续输出,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赵助理,我看你人很踏实,又有想法,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如果心里实在憋得慌,或者有什么具体难题想找人商量商量,别客气,尽管来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实际的忙,但至少可以当个听众,给你出出主意,提供点……嗯,情绪价值!总之,别一个人硬扛着,知道吗?”

      “情绪价值” 这词一出,范仲淹、晏殊等人又是一愣,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指什么,但结合上下文,大概能猜到是“宽慰开解”之意。只是这说法着实新鲜。

      而冰可这番话里透露出的那种平等、关怀、鼓励,以及那种“姐姐罩着你”的亲切感,让赵祯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涩。温暖于她的善良与体贴,酸涩于她真的只把自己当弟弟看。但他贪恋这份关怀,连忙点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感激与依赖:“多谢张娘子……不,多谢……冰可姐关心,受益记住了。” 他顺势改口,叫了声“姐”,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带着禁忌感的甜意。

      这一声“冰可姐”,叫得冰可眉开眼笑,觉得这弟弟真上道。却叫旁边知情的几位重臣内心疯狂抽搐。

      范仲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官家竟称此女为“姐”?还如此作态诉苦?这……这成何体统!但君命在先,他只能死死攥着袖中的手,面皮紧绷,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旁边一株菊花的品种,心中对冰可的审视与疑虑达到了顶点。此女对官家的影响,恐怕已深。

      晏殊同样震惊,但更多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戏剧感。他看着年轻帝王在那女子面前扮演无助少年,而那女子浑然不觉,以一片赤诚安慰“弟弟”……这场面,简直比他写过的任何传奇话本都精彩。同时,他心中那股“此女果然非凡,连天子都能在她面前放下架子”的感慨更甚,但随之而来的,是对未来可能发生的、难以预料的风波的隐忧。

      赵允弼作为宗室长辈,此刻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他看着自家皇帝侄子在一个民间女子面前如此“伏低做小”,还喊人家姐,只觉得祖宗礼法、皇家颜面都在眼前哗啦啦碎了一地。他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两人分开,却又一动不敢动,只能僵笑着站在那里,感觉每一息都是煎熬。

      欧阳修则是目瞪口呆之余,对冰可的敬佩简直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冰可姐啊冰可姐,您是真不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吗?您这安慰人的话,说的可是当今天子啊!还“提供情绪价值”……欧阳修觉得自己的认知已经被彻底刷新了。

      冰可对周围这诡异的气氛依旧浑然不觉,她见赵祯似乎情绪好了点,便又开心地拉着他,想把他引入刚才的诗词话题:“对了赵助理,你来得正好,刚才我们还在说柳公子的词呢,你也来听听……”

      雅集仍在继续,欢声笑语依旧。但只有核心圈子里这寥寥数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刚刚投入了一颗怎样巨大的、名为“帝王隐秘情愫”的石头,它的涟漪,终将波及深远。而冰可,这个带来所有波澜的中心,却依旧明媚地笑着,关怀着她眼中的“赵助理弟弟”,浑然不知自己已悄然站在了风暴之眼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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