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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像罗网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真相罗网
      八月二十六,辰时三刻。
      大理寺门前,昨日起便开始张贴的三幅少女画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汴京城激起了惊涛骇浪。画像旁附有简单的说明:“苦主辨认,助擒凶顽,有厚赏;知情不报或冒认,依律严惩。”墨迹未干,便被无数或恐惧、或好奇、或悲痛的目光所浸染。
      最先赶来的是几户近日有女儿失踪的寻常人家。他们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颤巍巍地凑近画像,随即,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便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囡囡!是我的囡囡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到第一幅画像前,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面上少女清秀的眉眼,几乎瘫倒在地,被同来的儿子勉强扶住。她是城西做豆腐的刘婆,女儿小名巧姐,中秋夜说去河边放灯祈福,一去不回。
      “这眉毛上的小疤……是了!是莲儿!她六岁爬树摔下来留下的!”另一对中年夫妇认出了第二幅画像上眉梢的旧痕,妇人当场晕厥,丈夫搂着妻子,望着画像上女儿憨静带笑的模样,虎目含泪,无声哽咽。他们的女儿莲儿,是东城绣坊的学徒,八月十九下工后失踪。
      第三幅画像前,站着一个沉默的老书生和一个眼睛红肿的年轻妇人,是死者的嫂嫂。老书生看着画像上那略带英气的凤眼,仿佛看到了自己早逝妻子的影子,也是这般眼神。他的女儿芸娘,性子最是倔强爽利,八月二十三说去北郊探望姨母,便再无音讯。
      三家人被引入大理寺偏厅,由周正言亲自询问记录。哭声暂歇,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痛与对凶手的切齿仇恨。
      根据家属提供的零星信息,仵作此前未能确定的细节逐渐清晰:
      1. 刘巧姐(16岁半):确如冰可推断,右耳垂有一颗小痣。性格内向乖巧,中秋夜执意独自去放灯,是为祈求卧病在床的父亲早日康复。她手中紧握的深蓝色粗布,刘婆表示从未见过,非家中之物。
      2. 王莲儿(约17岁):左眉上疤痕无误。在绣坊人缘颇好,失踪当晚曾对同伴嘀咕,说回家路上似乎有人尾随,但未看清模样。其指甲缝中的沙土,经辨认,与五里坡乱葬岗附近土质吻合,而深蓝色织物纤维,与刘巧姐手中布料颜色质地相似。
      3. 张芸娘(18岁):家人确认其确实习惯用右侧牙齿咀嚼,笑起来右脸酒窝稍深。性格有些男儿气,会些粗浅拳脚。失踪前两日,曾与嫂嫂抱怨,在附近市集买线时,被一个穿着体面、但眼神“让人不舒服”的年轻男子搭讪,她未加理睬。其衣物相对完整,但内衣有被暴力撕扯痕迹,与遭受性侵的勘验结果吻合。
      三个家庭,三个破碎的梦。周正言一边记录,一边感到肩上的压力重如泰山。凶手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可能穿着深蓝色衣物,活动范围覆盖城西、城东、北郊,对年轻、独行的瘦弱女子下手,可能有尾随、搭讪等前期行为。但仅凭这些,要在百万人口的汴京找出此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天。

      平康坊小院。
      冰可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续近六个时辰的高强度、高专注度工作,加上回来后又与林溪一番激烈的“身心交流”,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直到日头偏西,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她才被一阵轻微的摇晃和呼唤声惊醒。
      “夫人?夫人醒醒……大理寺来人了,说请娘子速去议事。”
      冰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丫鬟小雪担忧的脸。
      “唔……什么时间了?”冰可声音沙哑,感觉全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
      “申时初了(约下午3点)。”

      “申时……”冰可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现代24小时制和古代时辰制在她脑海里打架,“三点……哦,下午三点。再睡五分钟……”她嘟囔着,又要往被子里缩。

      “娘子!”小雪急了,“大理寺的差爷等了有一会儿了,说案情紧急,务必请娘子过去!”

      案情紧急!这四个字像冷水浇头,让冰可瞬间清醒。对了,明天就是二十七号,凶手的下一个作案日!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一阵眩晕。

      匆匆洗漱,换上另一套便于行动的窄袖桃色裙装,目前只有两套衣服,那新做的衣服还没回来,一头卷曲长发自己弄了一个韩式盘发,化了淡妆,带上她自己那个大希地黑珍珠镶钻耳环,额前垂下的几缕卷曲的头发更显更衬出冰可的妩媚,完美的小脸,突出立体的五官!出门化点淡妆是冰可的习惯,因为她做的是美业,这个行业自己的形象保持非常重要,这样才有说服力。
      抓了两块小雪备下的点心塞进嘴里,便跟着大理寺的衙役出了门。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冰可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努力回忆北宋的时辰和现代时间的对应。“子丑寅卯……申时是下午3点到5点。他们说申时初叫我,现在过去……哎呀,搞不清,反正肯定迟到了。”她有点懊恼地拍拍额头,“穿越最麻烦的就是这个,没有手机看时间!还好有手表!”
      等她赶到大理寺时,日影又西斜了不少。门口的衙役显然得了吩咐,直接引她前往正堂旁的一间大议室。冰可一边快步走,一边心里嘀咕:“这架势,是要开专案组大会啊?”
      议室之内,气氛凝重。
      大理寺卿周正言坐在主位下首,主位空着。左下首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紫袍官员,乃是开封府尹李谘。右下首是一位面色稍黑、身形健硕、同样身着紫袍的官员,乃是权知审刑院、兼领刑部要务的王博文。再下首,是一位穿着区别于朝官常服、更显精干武人气息的藏青色锦袍男子,约四十余岁,面容沉静,眼神锐利,正是皇城司公事杨怀敏。他身后侧,站着一个戴着黑色面具、浑身笼罩在玄色劲装中的高大身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正是林溪。他作为皇城司暗卫营副指挥使,随同长官与会,并负责部分安全与侦查事务。
      此外,还有大理寺少卿、判官等若干官员在座。人人面色肃然,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而在主位旁,特意设了一个稍小一些的座位,坐着的正是月白常服的赵祯。他神色平静,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仿佛只是来旁听的闲散宗室。但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赵公子”的真实身份。就在一个时辰前,宫里的石全内侍已再次传来明确口谕:官家将以“赵助理”身份参与案情研讨,任何人不得在冰可姑娘面前泄露半分,违者严惩。理由是:官家想看到最真实的案情推演,不想因身份而令人生畏、言语不尽。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但周正言、李谘、王博文这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谁品不出其中更深的味道?只是天心难测,他们只能将疑惑与震惊压在心底,加倍小心地配合这场荒诞又危险的“游戏”。

      因此,当赵祯以“赵受益”自称,并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只当他是临时来学习的“赵助理”时,几位重臣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恭谨与沉默。
      杨怀敏身后的林溪,面具下的目光,从进入议室看到赵祯的那一刻起,就再未真正离开过那个月白的身影。昨日大理寺中那个气质不凡的“赵助理”,为何今日又来?官家为何对此案,或者说,对他的可儿,如此关注?甚至不惜隐瞒身份,再次亲身涉足?那凝视冰可的眼神,虽极力掩饰,但同为男人,林溪能察觉到其中不容错辨的兴趣与欣赏。妒火与寒意交织,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只能死死握紧袖中的拳头,凭借多年暗卫生涯磨练出的意志,强迫自己像一尊真正的雕像般站立,只是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在赵祯身上刺出两个洞。
      赵祯自然感受到了那道来自面具后的、充满敌意与审视的目光。他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哂。林溪……果然,这个暗卫首领,对他的“娘子”倒是紧张得很。赵祯并不畏惧这种敌意,甚至隐隐有种身为掌控者的从容,他知道林溪不敢如何,至少明面上不敢。这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反而冲淡了一些他因身份无法明言而生的憋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冰可姑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门开处,冰可快步走了进来。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慵懒红晕,几缕发丝松散地垂在颊边,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灵动。她一眼扫过室内,好家伙,济济一堂,都是高官,虽然她不太认得全,但看服色气度就知道不一般,品极也认不出来,只认识一种服装,那就是龙袍!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卧槽!跟这帮大领导讨论案情,实在是刺激,我也能在宋朝参与刑侦了!不过这些人我也不认识,没有欧阳修,范仲淹这么有名……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主位旁边的赵祯,眼睛一亮,这个古风美男也在,脱口而出:“呀!赵助理!你也来啦?太好了,我还担心今天碰不到你呢!”语气熟稔自然,仿佛见到了老朋友。
      满室皆静,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周正言更是觉得喉咙发干。
      赵祯却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真实,温润如玉,仿佛阳光驱散了他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冰可姑娘来了,昨夜辛苦,休息得可好?我们正等你。”
      “还好还好,就是有点睡过头了。”冰可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才像是突然意识到场合,对着满屋子人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张冰可,负责……呃,提供颅骨复原技术支持。”她用了“技术支持”这个现代词,自己觉得挺贴切。
      李谘、王博文等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心中却难免惊异。这女子果然如传闻般,毫无寻常女子面对高官显贵的胆怯瑟缩,行动说话随意自然,甚至有些……天真莽撞。但联想到她那神乎其技的本事,又觉得或许奇人必有异相。
      冰可目光继续扫过,忽然定在了杨怀敏身后那个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上。即使遮住了脸,即使他刻意收敛了在她面前的气息,但那独一无二的身形、站姿,还有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此刻正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
      “小……”她差点喊出“小溪”,及时刹住,但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勾起一个狡黠又甜蜜的弧度,她冲着那个方向,飞快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左眼,抛去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带着挑逗和安抚意味的媚眼,哼,装什么冷酷暗卫,回家再收拾你,把你压在身下……让你装……
      林溪面具下的脸瞬间绷紧,呼吸一滞,她……她居然在这种场合!隔着面具,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发热。但心底深处,却因她这大胆的、独属于两人的隐秘互动,而泛起一丝夹杂着甜蜜的无奈。他的可儿,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这一幕同样落入了赵祯眼中,他看到她忽然亮起的眼神,看到她对着皇城司方向那个细微的小动作。虽然看不清她对谁做,但那个方向……他的目光掠过杨怀敏,落在后面那个面具人身上。是了,林溪,他们之间,果然有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赵祯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浅笑。
      “冰可姑娘,请坐。”周正言开口,打破了瞬间的微妙气氛,指了指预留的一个位置,恰在赵祯的斜对面。
      冰可大大方方坐下,接过衙役递上的热茶喝了一大口,然后迫不及待地问:“情况怎么样?画像贴出去,有人来认吗?线索有没有增加?”
      周正言简要介绍了上午家属辨认的情况,并将记录的要点传递给在座众人。
      冰可听完,若有所思:“和我之前判断的基本吻合。凶手有固定目标偏好,有前期跟踪或试探行为,作案有规律,地点有选择性。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下一个作案时间,极大概率是明晚,也就是八月二十七日夜间。地点……可能会继续在城外,但也不会离城太远,方便他作案后抛尸或隐藏。”她看向在座众人,“我们必须在他再次动手前,阻止他。”
      “冰可姑娘所言甚是。”开封府尹李谘开口,声音沉稳,“只是汴京地域广阔,人口百万,纵有画像,凶徒亦可藏匿。明日夜间,如何防范?”
      冰可放下茶杯,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这就需要综合分析了。首先,凶手的目标是特定人群:16到18岁,身材偏瘦,看起来可能比较好控制,且社会关注度可能相对不高的年轻女子。他选择作案的时间间隔是四天,这很关键。为什么是四天?可能是他个人生活或工作的周期,比如每四天有一次相对自由的外出时间;也可能是某种心理强迫,他需要这个频率来维持内心的‘平衡’或满足扭曲的欲望。”
      她用的词汇再次让几位古代高官感到陌生,但意思却能明白。
      “其次,作案地点。”冰可继续道,“城西金水河畔,城东五里坡,北郊废砖窑。这三个地方有什么共同点?偏僻,夜间人迹罕至,但并非完全无法到达,而且……似乎都离主要的官道或城墙有一定距离,但又没有远到需要长途跋涉。凶手应该对汴京城外这些相对偏僻但又熟悉的地形有所了解。他可能经常在城外活动,或者有合理的身份可以出入这些区域而不引人怀疑。”
      王博文忍不住插言:“冰可姑娘年纪轻轻,何以对此等凶徒心思,揣摩得如此细致?莫非……曾有涉猎?”他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懂这么多变态杀手的想法?
      冰可一愣,随即坦然笑了:“王大人是问我为什么懂这么多?哦,这个啊,我学过啊。专门研究过犯罪心理学和变态心理。至于年纪……”她歪了歪头,很随意地说,“我二十九了,不算年轻啦。”
      “二十九?!”
      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连一直沉稳的李谘都忍不住再次打量冰可,面容娇嫩如二十许人,眼神清澈灵动,身姿窈窕,怎么看都是青春正盛的年纪,怎么可能是二十九?在这个时代,二十九岁的女子,许多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气质容貌难免留下岁月痕迹。
      周正言虽然昨日已见识过冰可的“非常”,此刻还是震惊:“姑娘……果真二十有九?”
      “对啊,货真价实。”冰可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哼,震惊了吧?也不看看我是干嘛的,现代顶级整形外科医生兼美容顾问,抗衰老是基本功好不好!你们这些古人,天天风吹日晒,又不注意保养,四十岁看起来像六十。要是让我给你们做个全套医美,拉皮、填充、线雕、光电来一套,保证让你们年轻二十岁不是梦!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
      赵祯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冰可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二十九岁?可她身上那份蓬勃的生机与率真,甚至比许多十几岁的少女还要鲜明。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来自何方?
      王博文轻咳一声,掩去尴尬:“是老夫失言了。姑娘学识渊博,非常人可及。请继续。”
      冰可回归正题:“基于以上分析,我建议从几个方面着手,布下天罗地网:第一,也是最直接的,诱捕。”她语出惊人。
      “诱捕?”李谘皱眉,“如何诱捕?莫非让官眷女子涉险?”
      “当然不是。”冰可摆手,“我们可以挑选身形、年龄符合的女捕快,或者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健妇,进行化妆伪装,在明晚,于凶手可能出没的区域,比如几个城门通往那三处案发地点的路径附近,进行有规律的、看似‘落单’的走动。同时,在这些区域预先设下重兵埋伏,外松内紧。一旦凶手出现并试图作案,立刻收网。”
      这个想法大胆而新颖。用女子做饵,在座男子第一反应是排斥和担忧,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最可能直接引出凶手的办法。
      “第二,排查。”冰可继续,“凶手能屡次得手而不留明显痕迹,除了那统一的深蓝色布料纤维,说明他心思缜密,可能有反侦查意识,他很可能不是底层流民或普通地痞,至少具备一定的行动能力和掩饰身份。排查重点可以放在:一,近期频繁在夜间有合理理由出入城的人员,比如某些府邸的护院、采买、庄头,负责夜间巡查的厢军低阶军官或士卒,报更的更大等等。二,社会地位不高但接触面较杂,且可能有心理创伤或扭曲倾向的年轻男子。三,特别注意是否有符合画像特征、且与三名受害者可能产生过交集的人员。比如,刘巧姐中秋放灯的金水河畔,当时有哪些闲杂人等?王莲儿失踪前感觉被尾随,是在哪条街?张芸娘被搭讪的市集,是哪个市集?凶手很可能在作案前,就在这些地方观察或接触过她们。”
      她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将现代刑侦中“现场重建”、“嫌疑人画像”、“摸底排队”等概念,用古代官员能理解的方式阐述出来。在座众人,包括赵祯,都听得目光闪动,心中叹服。这已不仅仅是“奇术”,更是运筹帷幄、洞察人心的谋略。

      “第三,”冰可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起来,“我们要考虑凶手可能有‘保护伞’,或者其本身身份就不一般。”她这话,让议室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姑娘何出此言?”皇城司杨怀敏首次开口,声音低沉。
      “直觉,加上线索推断。”冰可道,“凶手作案手法稳定,心理素质极强,连续犯案却至今未被抓住任何马脚,这需要一定的‘底气’。那深蓝色布料,虽看似普通,但如果是某种特定场所或身份的制式衣物的一部分呢?比如,某些高门大户护院、家丁的特定服饰?或者,某些特殊衙门低阶人员的常服?更重要的是,”她看向周正言,“周大人,三位受害者都遭受了性侵和严重的面部毁容。性侵但非纯粹为了欲望,毁容是重点。这种强烈的、针对女性容貌的毁灭欲,往往源于极深的仇恨或扭曲的占有毁灭心理。凶手可能自身容貌有缺,或者曾因容貌问题,自己或在意的人,遭受过巨大打击,进而迁怒于所有拥有美好容貌的年轻女子。而能养成这种极端性格,家庭环境很可能有问题,比如,父亲位高权重但品行不端,对女性态度轻蔑甚至暴力,母亲可能早逝或懦弱,导致儿子心理畸形。”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怀疑,凶手很可能出身不低,但并非家族核心受重视的子弟,可能有些不起眼的缺陷,如貌丑、口吃、跛足等,内心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傲,在家族中不受待见,积压了巨大的怨恨。他将这份怨恨,发泄在那些他能够掌控、又象征着他无法得到的美好,青春、容貌,的女子身上。他的家庭背景,或许能为他提供一定的掩护,或者让他有渠道获得一些信息,避开常规的排查。”

      这番心理剖绘,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听闻。直接指向了朝廷高官、豪门大族的阴暗角落。李谘、王博文、周正言等人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如果真如冰可所言,此案牵扯到权贵子弟,那就不仅仅是刑案,更是政治漩涡。

      赵祯的眸色也深沉下来。他想到了朝中几位风评不佳的重臣。会是哪一家?他看了一眼杨怀敏。皇城司的职责之一,便是监察百官阴私。

      杨怀敏微微颔首,表示记下了这个方向。

      “当然,这只是推测,需要证据支持。”冰可总结道,“所以,明晚的诱捕和全城排查必须同时进行,双管齐下。诱捕是为了抢时间,防止新的受害者出现。排查是为了挖根子,彻底铲除祸患。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制定详细计划,分配任务。”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活泼随性的现代女孩,而是一位运筹帷幄、洞察人心的指挥官。
      这时,周正言示意了一下,几名衙役小心翼翼地将冰可昨日制作的三个黏土头颅,连同那三幅素描画像,一起搬进了议室,放在中央的长案上。

      当那三个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少女头颅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议室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尽管昨日已从赵祯和周正言口中听闻此术神奇,但亲眼目睹,那种震撼是无与伦比的。灰白的黏土,精准地复现了肌肤的起伏、五官的细节,甚至能看出每个人独特的气质——巧姐的温顺,莲儿的憨静,芸娘的倔强。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冤屈,也彰显着创造者鬼斧神工般的技艺。

      李谘离席,走到近前,仔细端详,手指悬在空中,终究没敢触碰,良久,叹道:“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此非人力,近乎仙术矣!”他转向冰可,郑重拱手,“冰可姑娘大才,李谘佩服!”

      王博文也起身,肃然道:“白骨生肌,重现真容。姑娘此举,不仅助破奇案,更是告慰亡魂,给予生者一丝念想。功德无量!”

      就连一贯冷峻的杨怀敏,眼中也闪过惊异之色,对冰可点了点头。

      林溪面具后的眼睛,望着那三个头颅,又望向被众高官交口称赞、光芒四射的冰可,心中涌起滔天巨浪。骄傲,如同炽热的岩浆,冲刷着他因自卑和猜忌而冰冷的心脏。看啊,这就是他的娘子,如此了不起!可随即,更深的寒意涌上:她越好,越耀眼,盯着她的人就越多,那个月白身影的主人,眼神就越发深邃难测……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赵祯也再次凝视着那三个头颅,心中的悸动难以言表。每一次看到冰可才华的展现,他对她的好奇与渴望就加深一分,这样的女子,怎能让她埋没于市井,依附于一个连名分都无法给她的暗卫?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冰可。

      而冰可,正偷偷地、再次看向林溪的方向,看到他挺拔如松却紧绷的身姿,感受到他目光中复杂的情绪,她心里既甜又软。这个在外面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的暗卫首领,在她面前却总是那么容易不安,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奶狗,她恨不得现在就跑过去抱住他,告诉他“你最棒,我只爱你”。但现在场合不对。她只能继续用眼神传递安抚:乖,看我大杀四方,回去奖励你。

      她的目光在赵祯和林溪之间无意识地游移了一下。赵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看向皇城司方向时,那一闪而过的、与看向他人时截然不同的温柔与俏皮。他的心头莫名一涩,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果然……与那林溪,情谊匪浅。

      林溪自然也看到了冰可望向赵祯,他眼中的官家时,那明亮而毫无负担的笑容,以及官家回应她的、那种他从未在其他场合见过的温和眼神。妒火与危机感灼烧着他的肺腑,官家对冰可的兴趣,已然不加掩饰,而他,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拿什么去抗衡?

      两人之间,隔着整个议室的人,却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碰撞。一个心存渴望,居高临下,志在必得,一个满怀戒备,绝望挣扎,誓死捍卫,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感,连李谘、王博文等人都隐约察觉到了那月白青年与皇城司面具人之间不寻常的气场对峙,只是不明所以,更加小心翼翼。
      冰可浑然不觉自己成了两个男人无声战争的焦点。她全身心投入到了抓捕计划的制定中。

      “诱捕队的人选和化妆伪装很重要,要看起来真实,不能有破绽。我可以提供一些化妆建议,让她们看起来更符合目标年龄和气质,甚至可以进行一些微调,增加‘吸引力’。”冰可主动请缨。

      “排查方面,重点区域我已经说了。另外,建议皇城司的暗线,”她看了一眼杨怀敏和他身后的林溪,“可以着重打听,近期是否有高门大户中,不受重视的年轻子弟行为异常,比如经常夜间独自外出,情绪阴郁暴躁,可能有虐待动物或下人的历史,尤其对‘容貌’相关话题异常敏感。还有,查一查有没有哪家近期采买过或丢失过类似的深蓝色特定布料。”

      杨怀敏点头:“可。”

      “开封府和五城兵马司,明晚要加强所有城门、尤其是靠近案发地方向的城门巡查,对夜间出入的、符合凶手粗略特征,青壮年男子,可能独自或带简单工具,的人员进行重点盘查和记录。同时,在拟定诱捕区域外围布控,形成包围圈。”

      李谘沉吟:“兵力调动需谨慎,以免打草惊蛇。”

      “可以化整为零,伪装成巡夜、打更、甚至是夜间劳作的百姓,暗中控制关键路口和视野好的制高点。”冰可补充。

      “大理寺和刑部,协调所有证物比对,并做好一旦抓获嫌疑人后的突击审讯准备。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拿到口供,确认是否还有同伙,以及是否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罪行。”冰可看向周正言和王博文。

      两人齐声应下。

      赵祯静静地听着,看着冰可条分缕析,指挥若定,将几个朝廷重臣安排得明明白白,而她本人却毫无所觉,只觉得是在和大家“一起商量办法”。这种纯粹基于能力和效率的“平等”协作,在等级森严的官场是难以想象的。几位重臣虽然心中或许有些别扭,但在冰可清晰的逻辑和紧迫的案情面前,也顾不上计较这些“虚礼”,更重要的是,官家就在一旁看着,且明显支持。

      “我会协调宫中……一些力量,关注朝中动向,以防万一。”赵祯缓缓开口,做了总结,也是为这场讨论定调,“就按冰可姑娘所拟方略,诸位各司其职,紧密配合。明日酉时(下午5点)前,所有布置必须到位。此案关乎汴京安宁,朝廷颜面,务必全力以赴!”

      “遵命!”众人起身应诺。

      冰可也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疲惫和后知后觉的兴奋。好像……玩了一把真人版刑侦模拟?还挺带感!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离去,各自准备。冰可走到那三个黏土头颅前,轻轻摸了摸巧姐头颅的脸颊,低声道:“再等等,很快就能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赵祯走过来,温声道:“冰可姑娘回去好生休息,明晚……或许还需倚重姑娘。”

      冰可抬头看他,笑道:“赵助理放心,随叫随到!不过你一个助理,操心这么多,你家主子真会用人。”她依然当他是某个高官家的得力助手。

      赵祯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道:“姑娘辛苦了。石全,送冰可姑娘回去。”

      一直如同影子般的石全出现,恭敬地对冰可道:“姑娘,请。”

      冰可冲赵祯摆摆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早已随杨怀敏离开、此刻不见踪影的林溪方向,这才跟着石全离开。

      赵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半晌,对悄然返回的周正言低声道:“按计划行事。另外,那个林溪……明日让他也参与诱捕区域的暗伏。皇城司那边,杨怀敏知道该怎么做。”

      他要将林溪调离冰可身边,至少明晚如此。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试探。

      周正言心头一颤,躬身道:“臣明白。”

      秋日的夕阳,将大理寺的屋檐染成一片血色。一张针对变态凶徒,也悄然影响着几人命运的大网,正在汴京城徐徐张开。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依旧怀着赤诚与专业,奔跑在与时间赛跑的路上,全然不知自己已悄然卷入了更复杂的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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