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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涌慰藉     第 ...

  •   第十一章暗涌慰藉

      林溪先一步回到了他们的小院。

      秋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缀满枝头,地上依旧是落了许多桂花,冰可还不让清理,说这样落英缤纷很烂漫,现在桂花甜香浓郁得几乎有些发腻。

      十二年前,冰可要他把家建起来,还说要有院子有树,十二年前也是中秋节遇见她,所以就在这个院子里栽了一棵桂花树,她很喜欢,还说“生活要有仪式感,秋天必须闻桂花香”。此刻,这曾经让他觉得温馨的香气,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烦闷。

      他没有进屋,而是沉默地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身上还是那套便于隐匿的深灰衣靠,沾染了夜间屋瓦的尘露,以及……从大理寺殓房带回来的、仿佛沁入骨髓的阴冷与绝望。他背脊挺得笔直,是多年严酷训练留下的身体记忆,但微微低垂的头和扣在膝上、指节绷到发白的手,却泄露了盔甲之下的支离破碎。

      晨光渐亮,穿过桂花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却觉得周身冰冷,如同浸泡在寒潭深处。脑海里反复重播着昨夜所见:冰可专注发光的侧脸,官家凝视她的深邃目光,那三张从白骨中“复活”的少女面容,以及冰可临走时对官家没心没肺的笑容……

      每一个画面,都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凌迟着他本就敏感脆弱的心。

      他要失去她了。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拿什么去跟天子比?权势?地位?财富?甚至……连引以为傲的、能在暗处保护她的武力,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也显得可笑而无力。官家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给予冰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舞台和荣光。

      而他,只有这个简陋的小院,和一颗卑微滚烫、却可能无人需要的心。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等待着审判,或者说,等待着那束属于他的光归来,照见他此刻多么狼狈不堪。甜香的桂花,清冷的晨风,偶尔掠过的雀鸟啁啾,一切日常的声响都模糊远去,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即将失去的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和冰可与车夫道谢的清脆嗓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溪?我回来啦!”冰可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充满活力。

      林溪缓缓抬起头。

      晨光里,冰可踏进院子,身上还是昨日那身天蓝色衣裙,只是沾染了些许黏土和灰尘,卷曲长发有些松散,脸上是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却亮晶晶的,似乎还沉浸在工作完成的兴奋余韵中。她一眼就看到了桂花树下的他。

      “呀!你怎么坐在这儿?”冰可快步走过来,随即看清了他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跟兔子似的!你一晚上没睡?就坐在这儿等?”

      她凑近了,心疼地伸手去摸他的眼角。指尖微凉,触碰到他因长时间紧绷而发热的皮肤。

      林溪在她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那真实的、温软的触感,才让他漂浮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回一点实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得厉害,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傻瓜!”冰可责备道,语气却软软的,“我不是说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吗?我去大理寺了,那种地方,我又不是去玩,是去工作!帮他们复原被害人的脸,可复杂了,忙了一整夜呢,帮助他们破案了,有赏钱呢!我也不想你这么辛苦,我也要挣钱。” 她自然而然地解释着,带着点小得意,也带着对他熬夜等待的不赞同,“下次不许这样了,该睡觉睡觉,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她絮絮叨叨,全是日常的关切,仿佛昨夜那震动大理寺、惊艳天子的壮举,不过是又一场她“古灵精怪”的寻常发挥。

      林溪沉默地听着,握着她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起身,依旧没说话,只是牵着她往屋里走。

      进屋后,他松开她去厨房,沉默地烧水,兑好温度,用铜盆端到卧室。又找出干净柔软的布巾,浸湿拧干,然后走到坐在床沿的冰可面前,蹲下身。

      他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她沾了灰尘的脸颊、脖颈,然后是双手,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擦过,仿佛在擦拭什么绝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确认所有权的仪式。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微颤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冰可舒服地眯起眼,享受着他的服务,嘴里还在嘟囔:“其实我在大理寺洗过手了……不过还是家里舒服,小溪,你真好。”

      擦洗完毕,林溪帮她脱下外衫,只留中衣,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整个过程,他都沉默得异常。

      冰可终于察觉到他今天格外不对劲,不是平常那种在她面前的温顺腼腆,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静默。

      “小溪,”她伸手拉住正要转身去倒水的他,“你怎么了?是不是……皇城司有什么事?”她猜测着,想到他暗卫首领的身份,总是与危险相伴。

      林溪背对着她,僵立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我昨夜……也在大理寺。”

      冰可一愣:“啊?你去那里干嘛?也是为案子?”她随即想到,“对哦,你是皇城司的,这种大案,你们肯定也要参与。”

      “我看着你。”林溪转过身,深邃的棕色眼眸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痛苦、后怕,还有深深的无力,“从你进去,到出来……我一直看着。”

      冰可眨了眨眼,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眼睛红成这样!你就在外面屋檐上蹲了一夜?我的天,你是不是傻?多冷啊!而且……”她忽然想到什么,噗嗤一笑,“你是不是看到我在里面‘大显神威’了?怎么样,你娘子我厉害吧?是不是帅呆了?”

      她试图用玩笑驱散他周身的低气压,眼睛亮闪闪地求表扬。

      林溪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她明媚无垢的笑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如此坦然,如此耀眼,全然不知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将官家身份脱口而出的冲动。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那只会让她困惑,或者……让她意识到某种可能性,他害怕那种可能性。

      最终,他只是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安,低声道:“嗯,很厉害……厉害到,让我害怕。”

      害怕你飞得太高,我追不上。害怕有更多人看见你的好,而我留不住。

      冰可听出了他话音里的颤抖,心尖一疼,她大概能猜到一些,他的不安或许源于她的“出格”,或许源于她展现出的、他不了解的那一面。她反手抱住他,蹭了蹭他的鼻尖,软语道:“怕什么呀,我再厉害,不还是你的可儿?是你的娘子,跑不了的。”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交缠,冰可原本困倦极了,但此刻近距离看着林溪的脸,那点睡意竟被另一种蠢蠢欲动的情绪驱散。

      晨光透过窗纸,朦胧地照亮他的脸庞,混血带来的深刻轮廓在光影中极具冲击力,高挺的鼻梁,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此刻盛满不安的淡褐色眼眸更显深邃,薄唇紧抿,带着一种倔强的脆弱感。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充满力量的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膛。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原始的、略带颓废的男性魅力,混合着那种“小奶狗”般亟待安抚的气质,形成一种惊人的、令人心颤的吸引力。

      冰可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作为资深“颜狗”和“身材控”的DNA狠狠动了。疲惫是真疲惫,但“性致”来得也是真突然。

      “小溪……”她声音有点哑,手指不安分地爬上他的胸膛,划过紧实的肌肉线条,眼神带着钩子,“我忽然……不太想睡了。”

      林溪身体骤然绷紧,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带着迷恋与欲望的光芒,心中那混合着不安与嫉妒的黑暗情绪,仿佛瞬间被点燃,化作另一种更直接、更猛烈的火焰。他需要确认,需要占有,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证明她是他的,至少在这一刻,是完全属于他的。

      他眸色骤然转深,像是被点燃的幽暗火焰,不再犹豫,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掠夺和侵占,急切地撬开她的齿关,汲取着她的气息,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些令他恐惧的、可能觊觎她的人和事,全部驱赶出去。

      冰可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并没有推开,反而热情地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感觉到他亲吻中那份浓烈的不安。

      “什么皇帝大臣,什么才子高手……在我眼里,都比不上我家小溪一根头发丝!”

      “你是我见过最帅、最好、最让我安心的人。”

      “别怕,我不会走,不会喜欢别人,你永远是我的小溪。”

      “我爱你,小溪……”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情话,有些词句在古代听来简直惊世骇俗,有些又幼稚得像承诺。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敲打在林溪最恐惧、最不安的地方。她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温柔地抚摸,亲吻他紧绷的肩颈,用全部的温暖和包容接纳着他近乎失控的激情。

      是的,至少在这一刻,她的眼里只有他。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安慰,暂时抚平了他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恐慌,带着无尽的珍惜。

      林溪紧紧抱住怀中瘫软的人,冰可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意识昏沉,却还是用尽最后力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含糊道:“睡吧……我的小溪……”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沉沉的睡意便将她拽入黑暗。

      林溪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许久未动。听着怀中人逐渐平稳深长的呼吸,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真实的存在,昨夜至今晨那些冰冷的绝望、噬心的嫉妒,才一点点被驱散,心口那尖锐的疼痛也稍稍缓解。

      但并未消失。只是被此刻的温暖和拥有感暂时覆盖了。

      他轻轻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他站在床边,静静凝视她熟睡的容颜,那张让他魂牵梦萦、也让他惶恐不安的脸。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没有落下,怕惊扰了她。

      晨曦已彻底照亮窗棂。他该去皇城司上值了。

      换上一身暗卫首领的玄色劲装,束好护腕,佩上腰牌和从不离身的短刃。镜中的男人,眼神恢复了属于暗夜利刃的冰冷与锐利,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与隐忧。

      他走到院中,桂花香气依旧扑鼻。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

      可儿的情话犹在耳畔,她的体温仿佛还留在指尖。这片刻的慰藉与确认,是他赖以生存的养分。

      但危机并未解除,官家已经看见了冰可的光芒。而他的小娘子,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必须更加警醒,用他的方式,守住他的光。无论对手是谁,哪怕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林溪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仿佛要将这份温暖刻入心底,然后转身,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融入了门外渐渐喧嚣起来的汴京晨光之中。

      卧室里,冰可沉浸在深沉的睡眠里,对枕边人心中汹涌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波,一无所知。桂花香气丝丝缕缕,渗入梦境,宁静而甜美。

      慈孝殿

      御辇穿过重重宫门,碾过平整的青石板御道,最终停在慈孝殿前。

      晨光已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帝国的心脏。赵祯下了辇,一夜未眠的疲惫被清冷的晨风一激,反而更清醒了几分,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理了理月白色的常服,这身衣服还是昨日出宫时穿的,沾染了些许大理寺殓房特有的阴晦气息,以及……那个女子工作时飞扬的黏土微尘。

      慈孝殿内,沉水香的气息雍容而厚重,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垂帘之后,一个端坐的身影影影绰绰。那是他的“大娘娘”,当今垂帘听政、权倾朝野的章献明肃太后刘氏。

      “官家回来了。”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

      赵祯躬身行礼:“儿臣问大娘娘安。劳大娘娘挂心。”

      “挂心?”太后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官家彻夜不归,连常朝都误了,只说去体察刑狱。是哪桩案子,值得官家如此亲力亲为,连宫禁时辰都不顾了?”

      赵祯心中一凛。他知道太后耳目遍布朝野,自己微服去大理寺之事绝难彻底瞒过,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直接诘问,且连“误了常朝”这样的帽子都隐约扣了下来。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地回道:“回大娘娘,确是为一桩紧要刑案。汴京近来有连环凶徒作恶,残害三名年轻女子,手段残忍,致使人心惶惶。大理寺悬赏求能人复原死者面容以助破案,昨夜恰有奇人揭榜施展奇术,儿臣心系百姓安危,又对此术甚为好奇,故前往一观,不觉夜深,延误归期,还请大娘娘恕罪。”

      他刻意略去了冰可的姓名与性别,只以“奇人”代之,将重点放在“心系百姓”和“奇术”上。

      帘后沉默了片刻。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上升,盘旋不定。

      “奇术?”太后的声音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何种奇术,竟能劳动官家亲为观瞻,且耗时一整夜?”

      “乃是依据死者颅骨,复原其生前容貌之法。”赵祯如实道,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服,“儿臣亲眼所见,白骨之上,血肉肌肤渐次而生,最终容貌显现,栩栩如生。此术若成,于侦缉凶犯、安抚民心,大有裨益。”

      “哦?”太后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也被勾起了些兴趣,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竟有此等事?那施展此术者,是何方高人?莫非是释道之流,有通灵之能?”

      “并非僧道。”赵祯谨慎地回答,“乃是一民间女子,年纪甚轻,然学识驳杂,手法精妙,言谈举止……迥异常人。”他还是忍不住点出了“女子”,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

      果然,帘后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女子?”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份属于政治家的敏锐与多疑瞬间压过了短暂的好奇,“一民间女子,精通此等诡谲之术?官家,你乃万乘之尊,天下之主,岂可因一民间女子所谓‘奇术’,便夤夜不归,置身于刑狱污秽之地?置自身安危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一连串的质问,犹如冰雹砸落。赵祯垂着眼,看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似乎总能被引申到“不合体统”、“不顾安危”上去。他像一个被精心陈列的玉器,被规定了所有摆放的姿势和位置,稍有偏离,便是错误。

      “儿臣知错。”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用二十年宫廷生涯修炼出的平静语调认错,“只是此案影响恶劣,凶徒挑衅王法,儿臣实在于心难安。且那女子之术,确有实效,三幅人像已成,儿臣已命三司拓印,全力缉凶。若能因此早破此案,平息民愤,儿臣以为,纵有些许逾矩,亦是值得。”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案子本身,强调结果的正当性。

      “官家心系百姓,自是好的。”太后的语气稍缓,但话锋依旧犀利,“然则,为君者当垂拱而治,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刑狱之事,自有开封府、大理寺、刑部依律处置。官家宜留心者,乃是朝堂大局,天下政要。譬如近日,三司使程琳所奏河北漕运改制一事,中书门下争议不休,官家可曾细览?又譬如,今岁秋赋,各地奏报已至,盈亏如何,官家心中可有成算?”

      赵祯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漕运、赋税,这些他自然关心,奏章也日日批阅,但最终决策,哪一件不是经过太后允准,或直接出自慈孝殿的旨意?他所谓的“留心”,更多是学习和聆听,而非真正的裁决。

      “儿臣……正在研读程琳奏章,秋赋数目亦在核算。”他只能如此回答。

      “嗯。”太后似乎满意于他的顺从,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官家勤政好学,我心甚慰。只是须记得,轻重缓急,务必分明。民间纵有奇技淫巧,终究非治国大道。至于那女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既然于破案有益,用之无妨。然则,官家不宜再亲身涉足。皇家体面,重于泰山。官家如今已非稚龄,言行举止,当为天下表率。尤其是……”她的声音变得格外意味深长,“如今中宫之位已定,官家更应庄重自持,勿使流言蜚语,有损天家清誉。”

      中宫之位已定。

      这五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赵祯的耳中,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

      是了,天圣二年(1024),在他十四岁时,太后便为他选定了皇后:郭氏。并非他心之所向,甚至非他所能置喙,那位郭皇后,出身将门,据说是太后为了制衡朝中某些势力而做的选择。他记得大婚时的繁琐礼仪,记得那张陌生而端庄的面孔,记得此后数年相敬如“冰”的宫廷生活。皇后与他,更像是太后安排在这座宫殿里的两件必须摆放在一起的贵重陈设,而非夫妻。

      他的婚姻,他的人生伴侣,就这样被“定”下了。他甚至连说一句“不”的权力都没有。一种深沉的憋屈感,混合着对自身处境的愤怒与悲哀,在他胸中闷闷地燃烧。这偌大宫阙,天下至尊之地,于他而言,却像一座华丽而无形的囚笼。他渴望光,渴望真实,渴望像昨夜大理寺中那样,有人能无视他的身份,与他平等对话,眼中看到的是赵祯,而非“官家”。

      “儿臣……谨记大娘娘教诲。”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波澜,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刺痛从未发生。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勤政爱民、保重圣体的套话,便让他退下了。

      走出慈孝殿,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身上,赵祯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那份来自帝国最高权力掌控者的审视与规训,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真实的处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烦躁与无力,迈步向自己的福宁殿书房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是天家的气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沉稳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福宁殿东书房,是赵祯处理日常政务和独自静思之所。布置清雅,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珍玩,最显眼的却是一张巨大的汴京及周边舆图。此刻,他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石全在门外守候。

      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他并未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昨夜的情景,尤其是冰可那鲜活明亮、毫无羁绊的身影,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与这宫中处处小心、人人戴上面具的生活相比,她就像一道劈开厚重阴云的闪电,如此耀眼,又如此……不真实。

      “石全。”他唤道。

      老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侍立。

      “昨日大理寺那女子,唤作张冰可的,着暗卫细查,可有回报?”赵祯问道,语气看似随意,指尖却不自觉地轻叩着桌面。

      石全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毫无标识的纸笺,双手奉上:“回官家,暗卫已有初步回报在此。”

      赵祯接过,展开。纸笺上的字迹小而工整,是皇城司密报的标准样式。他的目光迅速扫过。

      “冰可,女,年约双十。具体籍贯、出身不详,约十日前首次出现于汴京东市,似凭空而生,此前无任何户籍、亲族可查。”

      看到“凭空而生”四字,赵祯眉头微蹙。果然,与之前回报一样,来历成谜。

      接着往下看:

      “此女出现后不久,即与皇城司暗卫营副指挥使林溪相识。林溪对其庇护有加,为其购置东华门外平康坊小院一座,二人同住其中,以‘夫君’、‘娘子’相称,邻里皆以为夫妇。”

      夫君……娘子……

      赵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闷痛瞬间蔓延开来。她……已有良人?而且,是皇城司的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尖锐的刺痛袭上心头。他昨日初见时那份隐隐的悸动,一夜相处中悄然滋长的欣赏与吸引,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她是别人的娘子。这个认知让他方才在太后那里积聚的憋闷,瞬间又蒙上了一层阴郁的色彩。

      他几乎要看不下去,目光却死死盯在纸笺上,仿佛要穿透那些墨迹。

      然而,接下来的几行字,却让他即将沉入谷底的心,骤然被一根细线吊住,悬在了半空。

      “然,经查,”密报的用词变得谨慎而确凿,“林溪与张冰可之间,并无正式婚书至官府备案。亦无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礼之行迹。平康坊邻里虽见其同居,却未曾闻有迎娶之鼓乐,亦未见有拜堂成亲之仪,二人关系,似更近于……私相结合。”

      无六礼!无婚书!无拜堂!

      赵祯的瞳孔微微收缩,方才那份沉甸甸的失落和闷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被打破,激荡起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按照《宋刑统》和民间礼法,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行六礼,方为“正娶”,得到法律与世俗的承认。若无此程序,即便是同居生子,在法律上也只能算作“姘居”,女子地位毫无保障,男子亦可随时离去,不被视作背弃婚约。

      冰可与林溪,竟是这样一种关系?

      这意味着,他们并非真正的、礼法承认的夫妇。林溪将她藏于小院,以娘子称之,或许是爱重,但未尝没有因其来历不明而无法明媒正娶的无奈,或者……干脆就是一种占有式的庇护,并未给予她应有的名分。

      这个认知,让赵祯心中那股本已有些黯淡的火焰,忽地又重新窜起,甚至燃烧得更加灼热而复杂。

      一方面,他为冰可感到一丝不平,那样一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女子,竟如此不明不白地跟着一个暗卫,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林溪何以敢如此怠慢她?是觉得她来历不明,不配正式迎娶,还是根本未曾想过要给她一个稳固的将来?

      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觉有些卑劣的希冀,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既然无六礼,无婚书,那她便不算真正嫁为人妇。那么……是否意味着,他并非全无可能?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野草般疯长,昨日大理寺中,她专注工作时令人心折的神采,她面对他,时毫无矫饰的坦率与活泼,她那些稀奇古怪却充满智慧的言语……一幕幕在他眼前重现。她是他沉闷宫廷生活中,猝然照进的一束强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真实”。

      他厌烦了周遭人人戴着面具,说话斟酌再三,行事循规蹈矩。而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精灵,带着全然不同的规则和气息。这份“率真”,在他眼中珍贵无比。他之所以迟迟不敢在她面前暴露“官家”身份,正是害怕这层身份一旦揭开,那层珍贵的“率真”便会如冰雪消融,她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敬畏、疏远、言不由衷。

      他想要靠近那束光,想要留住那份真实。哪怕……她身边已有了一个林溪。

      “私相结合……”赵祯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幽深。林溪,皇城司暗卫副指挥使,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他手中一把颇为得用的利刃。此人能力出众,手段狠厉,在暗卫中威望颇高。没想到,他竟将这样一个女子,藏在如此近的地方。

      赵祯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对臣子私事被窥破的不适,有对林溪能如此靠近冰可的微妙不悦,更有一种隐隐的竞争意识被点燃。林溪能给她庇护,能买小院安置她,能以“夫君”自居日夜相伴。可他赵祯呢?他是天子,坐拥四海,却连出宫一次都需小心翼翼,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主,甚至不能对一个心动的女子坦然表露身份。

      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不甘被束缚的渴望。

      赵祯将密报轻轻放在书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他闭上眼,书房内只剩下更漏滴水声和他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眼前却交替浮现着不同的画面。

      一会儿是慈孝殿内垂帘后威严的身影,是朝堂上大臣们恭敬却疏离的面孔,是郭皇后端庄却淡漠的仪容,是整个宫廷无处不在的规矩、体统、面具。

      一会儿又是大理寺殓房内,冰可沾着黏土却神采飞扬的脸,是她拿着铅笔快速素描时笃定的眼神,是她对着“赵助理”随口说出的“牛啊”、“三观跟着五官走”,是她毫无顾忌试图拍他肩膀的动作,还有最后离去时那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前一个世界,他身处其间二十年,熟悉得令人窒息,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与枷锁。

      后一个世界,他只接触了短短一夜,却像致命的诱惑,散发着自由、真实与鲜活的气息。

      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是那个谜一样的女子,张冰可。

      她属于后一个世界,却因为与林溪的关系,也因为那惊人的才能,正不可避免地要被他所在的前一个世界所注视、乃至卷入。

      他想把她拉入自己的世界吗?以什么身份?像太后安排郭氏那样,纳入后宫,成为这华丽囚笼中的又一只金丝雀?不,那无异于扼杀她的光芒,折断她的翅膀。他几乎可以想象,若冰可入了宫,那些规矩会如何消磨她的棱角,那些目光会如何让她变得谨慎,那份珍贵的“率真”,终将湮灭在重重宫墙之后。

      可是,若放任她在宫外,与林溪那样继续“私相结合”?赵祯的心猛地一抽,他不愿,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日益滋长的独占欲,更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珍惜。他觉得,那样的冰可,值得更好、更光明正大的对待,值得被更妥帖地呵护,她的才华,也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哪怕不在宫廷,也绝不该只是依附于一个暗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更何况,林溪的身份……皇城司暗卫,干的尽是些阴私诡谲之事,仇家想必不少。冰可跟着他,真的安全吗?昨夜大理寺之事,已让她暴露于更多人视线之下。若那连环凶案凶徒背景复杂,或者林溪自身惹了什么麻烦,会不会牵连到她?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忧虑、渴望、忌惮、算计……属于帝王的多疑与属于一个心动男子的单纯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汴京城东华门、平康坊的位置,那里离皇城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或许……未必需要立刻如何。”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既有此才,于破案有功,朕便可借此缘由,予以赏赐,顺理成章地关注,林溪那边……”他眼神微冷,“既是朕的臣子,朕自有办法。”

      他想到了那桩连环案,冰可复原了画像,三司正在全力缉凶。此案若破,冰可当居首功,到时,他便可光明正大地召见、赏赐。至于林溪,他可以提拔,可以调遣,可以用君臣大义、皇家恩典,无形中在他和冰可之间,划下一道鸿沟。他要让冰可看到,谁才能真正欣赏她的价值,谁能给她更稳固的依靠和更广阔的舞台,哪怕他暂时无法给她名分,甚至无法经常相见。

      这种手段,并不光明,甚至带着帝王心术的冰冷与算计。但赵祯顾不得了。那份光对他的吸引力太大,而他所处的环境又让他习惯了用权力和谋略去获取想要的东西。在感情上,他像一个笨拙而又手握重器的孩童。

      “还需……瞒着她朕的身份。”赵祯下定决心,至少在真正赢得她的心,让她心甘情愿靠近之前,不能暴露。“赵助理”这个身份,虽然卑微,却能让她毫无防备。他要继续用这个身份,去接近她,了解她,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只是,林溪会是个障碍,那个眼神锐利、武功高强的暗卫首领,恐怕不会轻易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娘子”。看来,对林溪,也需要有所安排,既要稳住他,用好他这把刀,又要让他明白,什么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思虑已定,赵祯心中那份因太后诘问和得知冰可与林溪关系而产生的憋闷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努力的方向。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簇名为“渴望”的幽火。

      他提笔,开始批阅奏章,手腕稳定,落字有力。帝国的事务依然繁杂,太后的阴影依然笼罩,但他心中已藏了一个秘密,一个目标。这让他觉得,这沉闷的、充满枷锁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丝值得期待的色彩。

      窗外,秋日高悬,将书房照得透亮。光影在书案上移动,一半明亮,一半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恰如这位年轻官家此刻的内心,光明与幽暗交织,渴望与克制并存。而这一切的源头,都系于东华门外,平康坊中,那个或许刚刚沉入梦乡的奇异女子身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他知道,他不想就这样放手。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臣子暗生龃龉,哪怕要小心翼翼地平衡朝堂与私心,他也想试一试,去抓住那束照亮他阴沉世界的光。

      毕竟,他这一生,被“规定”好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一次,他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意外”的可能。

      冰可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心没肺的呼呼大睡,全然不知道这个大宋朝的皇帝想要把她从小溪身边抢走她……

      要是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啼笑皆非:“天啊……我是想赚一点钱钱啊……还有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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