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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骨生肌   第十章 ...

  •   第十章:白骨生肌
      皇城司深处,地牢般的暗室弥漫着铁锈与陈旧血腥气。

      林溪刚处置完一名西夏细作,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间沾染的、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烛火摇曳,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异于中原人的深邃轮廓在明暗间更显冷硬,二十五岁的皇城司暗卫营首领,是无数死士的尸骸与自身濒死挣扎堆砌出的位置。他早已将情绪剥离,如同兵刃,只余精准与服从。
      一名心腹暗卫无声滑入,附耳低语,声音紧绷:“首领,夫人……,揭了大理寺的悬赏榜,此刻已入寺内。”
      “大理寺?悬赏榜?”林溪擦拭的动作骤然停滞,素帕被无意识攥紧,骨节泛出青白。那桩诡异的连环割面案卷宗他曾过目,手段之残忍,绝非寻常。一股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他胸腔,比任何敌人的刀锋更让他胆寒。“胡闹!”他低吼,声音因压抑的惊怒而沙哑。他的冰可,他那心思纯净、不谙世事的娘子,怎能踏入那等污血横流、凶险莫测之地?
      急切如火燎原,他想立刻冲出去,用尽一切手段将她带离,哪怕是用强。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她可能面临的危险,未知的凶徒、冷漠的胥吏、阴森的尸骸……每一样都让他呼吸凝滞。
      然而,现实是更为冰冷的壁垒,大理寺卿,朝廷三品重臣,清流显贵,与他这隐匿于皇权阴影之下、专司阴私诡事的暗卫首领,身份判若云泥。一个在光天化日下执掌法度,一个在无尽黑夜中舔舐血腥。他有何立场闯大理寺要人? “皇城司干预司法”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更会牵连冰可。
      更深沉的恐惧随之翻涌,冰可的容貌与光芒。她那超越时代的不羁灵魂,配上惊心动魄的美丽,在这规矩森严的汴京,本就是极易招惹是非的祸源。平日他已竭力将她藏于市井,如今她主动暴露于大理寺众目睽睽之下……会被谁看见?会被谁惦记?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绞紧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冰可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堪堪抓住的浮木,是他活着的意义,他无法承受失去她的任何可能,哪怕只是想象,都足以让他疯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失控的暴躁与无尽无奈。他的小娘子,总有本事将他稳固如冰山的心境搅得天翻地覆。
      身份阻隔?规矩法度?去他的!他要亲眼看到她,确认她安然无恙!
      属于暗卫首领的决断瞬间压倒一切。他身形一动,已换上毫无特征的灰褐短打,面巾覆脸,只余一双淬着寒光与焦灼的眼。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他自皇城司隐秘出口掠出,身形在汴京连绵的屋脊瓦垄间疾速穿行,快得只剩一缕难以捕捉的微风,直奔大理寺。
      避开明岗暗哨,他伏于殓房对面庑廊的斗拱阴影处,角度刁钻,恰好能窥见室内情景。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的冰可安然无恙,正对着一具可怖的颅骨侃侃而谈,神情专注,眼眸明亮,仿佛在从事最神圣的事业。林溪的心稍稍落回半分,随即又被她身边那个身影牢牢攥住!
      月白常服,温润如玉,身姿挺拔,正微微侧首倾听冰可那些“古怪”言论,脸上带着口罩,他认得是可儿的物品……那双看可儿的眼睛是纯粹而浓厚的兴趣与惊叹。
      那是……官家!
      当今天子,赵祯!
      林溪的大脑“嗡”一声,瞬间空白,全身血液似乎刹那冻凝,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作响。他扣着斗拱的手指深深陷入硬木,几乎将其捏碎,旧伤在经脉中尖锐刺痛,喉头腥甜翻涌。
      怎么可能?官家为何在此?还……还站在冰可身边,一副……一副助手的模样?他看到大理寺卿周正言那戴了口罩都能感觉到掩饰得极好却依旧透出的恭敬与紧张,看到冰可毫无所觉、甚至试图去拍官家肩膀的动作,看到官家看向冰可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探究,乃至一丝……兴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重臣,不是他可以暗自衡量、甚至必要时以性命相搏带走冰可的对象。那是君,是天,是主宰一切生死荣辱的至高存在。他林溪,不过是官家手中一把还算锋利的刀,一件用得顺手的工具,工具,怎配与主人争夺光芒?
      云泥之别?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云泥!此前担忧与大理寺卿的身份差距,此刻看来简直可笑。在皇权面前,他那点阴暗的权柄和自以为是的武功,渺小如尘埃,脆弱如薄冰。

      冰可知道吗?她知不知道她随口调笑、指挥“打下手”的人是谁?她那般毫无尊卑、鲜活灵动的模样,落在官家眼中,是惊奇,还是……吸引?
      林溪看着冰可在赵祯面前神采飞扬,比在他身边时似乎更加耀眼。而官家,那位年轻的帝王,竟也甘之如饴地受着,甚至主动递上工具。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他无法介入、甚至无法理解的奇异氛围。
      嫉妒的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很快被更庞大的绝望与卑微扑灭。他连嫉妒的资格,都微乎其微。他能做什么?冲进去跪地陈情,说“官家,这是臣的妻子,请让臣带她回家”?然后呢?官家会如何看他?如何看待冰可?他这暗卫首领的位置,乃至性命,在“君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爱冰可,胜于自己的命。可如今,他的“命”,正被置于九重宫阙的主人身侧,被那至高无上的目光注视着。而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这肮脏的阴影中,眼睁睁看着,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喉咙,撕扯着他的灵魂。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几乎要将他这副从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强悍躯体彻底击垮、崩碎。他死死咬着牙,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目光却如同被钉死一般,锁在殓房内那两道身影上,痛楚而绝望。他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只剩下那片屋檐下的光影,以及光影中,他那正在远离他、走向他永远无法企及之高度的……命。

      殓房内,阴冷的气息似乎因冰可的存在而有了某种奇异的流动感。
      “我需要工具,还有把灯点亮些……最亮!”冰可转身,目光扫过周正言和赵祯,“黏土要最细腻的,水性为佳,可塑性强且不易开裂。还需要这个”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一支笔,不是毛笔,“这是我的‘铅笔’,比炭笔精细,比毛笔准确。”
      她又取出几双轻薄近乎透明的奇怪“手套”,自顾自戴上一双:“这个叫‘医用手套’,避免直接接触尸体,防止污染证物……也防止我自己沾染不好的细菌。”
      周正言眉头紧锁,对这些闻所未闻的物件充满怀疑,但瞥见赵祯饶有兴致的目光,只得吩咐下去:“按冰可姑娘的要求,速去准备。”
      冰可已经走向第一具尸体,白布完全掀开,惨状令见惯刑狱的周正言也眼角微抽。那是一名年轻女子,面部皮肉被利刃纵横割裂,伤口深可见骨,五官几乎无法辨认。尸体颈部有深紫色勒痕,四肢有多处抵抗伤。
      赵祯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帝王应有的震怒与怜悯,但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冰可身上,她戴着手套的手已经轻柔而专业地开始检查。
      “记录。”冰可开口,声音在阴冷的殓房里清晰镇定,“死者女性,根据耻骨联合面形态、牙齿磨耗程度和骨骺线闭合情况判断,年龄约在十六至十八岁之间。身高……赵助理,麻烦把那边墙上的量尺递给我好吗?”
      赵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竟真的走过去取下量尺递上。周正言看得眼皮直跳。
      冰可熟练地测量尸长:“身长五尺一寸(约155cm),考虑到死后肌肉松弛和可能的水分流失,生前应五尺一寸半左右。体型偏瘦,骨盆特征典型,未生育过。”
      她一边说,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颅骨的不同部位:“颅骨保存相对完整,虽然面部软组织损毁严重,但骨性结构未受重大破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以复原。”
      接着,她走向第二、第三具尸体,一一检查并报出相似的数据:“第二名死者,年龄十七岁上下,身长五尺二寸(约157cm)。第三名,年龄约十八岁,身长五尺三寸(约160cm)。三人都是年轻女子,体型偏瘦,未生育。”
      周正言忍不住问道:“你如何能断定年龄如此精确?”
      “这是法医人类学的基础。”冰可头也不抬,“比如牙齿,智齿是否萌出、磨耗到什么程度;比如耻骨,其联合面的形态会随着年龄发生规律性变化;再比如长骨末端的骨骺线,闭合时间有大致范围。综合判断,误差不会超过两岁。”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解常识,却让周正言和赵祯心中俱是震撼。赵祯看着她在尸体前专注工作的侧影,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张明艳的脸庞此刻充满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他忽然想起欧阳修曾赞叹她“学识如海,见解如剑”,当时只以为是文人夸张,此刻方知或许所言非虚。
      “致命伤和受侵害情况,需要专业仵作提供细节。”冰可直起身,看向周正言。
      周正言定了定神,击掌唤入一直在外候着的首席仵作。仵作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经验丰富,但见到赵祯在此,虽不知其身份,却识得寺卿大人的恭敬态度,不免紧张。
      “据小的查验,”仵作躬身道,“三名女子皆为先受扼颈致昏,未毙命时便遭……遭性侵,且有明显虐待痕迹,肢体多处软组织挫伤,指甲断裂,应是抵抗所致。最后,凶手用利刃反复切割破坏其面部,几乎将皮肉剔尽,手段……极为残忍。致命伤均为颈骨断裂或喉部软骨粉碎,应是扼颈力量极大所致。”
      冰可点头,若有所思:“性侵但并非主要目的,虐待和面部毁损才是重点。典型的仇恨型犯罪,针对年轻女性的过度杀戮,尤其是面部损毁,这不仅仅是杀人,更是仪式性的摧毁。”
      她用的词汇再次让在场之人困惑,但其中透出的血腥意味却令人不寒而栗。
      工具备齐,冰可要求将三具颅骨小心分离取出,清理干净,置于铺着白布的长案上。她又让准备了三盏更明亮的油灯,从不同角度照射。
      “颅面复原,第一步是标志点测量。”冰可拿起她带来的铅笔和一把铜尺,开始在第一个颅骨上标记,“眉间点、鼻根点、鼻棘点、颧弓点、下颌角点、颏下点……这些是决定面部轮廓和五官位置的关键骨性标志。”
      她的动作快速而精准,铅笔在颅骨上留下细小的标记点,同时用铜尺测量各点之间的距离、角度,口中念念有词地报出数据,赵祯自然而然地接过周正言递上的纸笔,开始记录。周正言看着陛下竟真做起了书吏的活计,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说一字。
      “第二步,根据统计学数据,确定软组织厚度。”冰可一边说,一边开始揉捏黏土,“不同人群、性别、年龄,软组织的厚度有差异。这三名死者都是年轻汉族女性,体型偏瘦,所以整体软组织厚度取值偏薄,但颧部、下巴等位置的基本厚度是相对恒定的。”
      她取来一小块黏土,搓成极细的条,然后按在颅骨标记的“眉间点”上:“看,这里是零厚度起点。然后向外,根据这个位置的常见厚度数据,铺开约3毫米……这里,4毫米……颧弓最突出点,软组织较薄,约2.5毫米……”
      黏土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点点、一层层地覆盖在苍白的颅骨上。她不时用特制的木质小工具抹平、塑形,动作流畅如舞蹈。赵祯停下记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见过宫廷画师妙笔丹青,见过匠人巧夺天工,却从未见过如此……基于白骨、用数据和理性“生长”出血肉的过程。这不仅仅是技艺,更像是某种触及生命本质的法术,冰冷,却震撼。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冰可偶尔低声报出的数据和黏土细微的摩擦声。窗外日影西斜,又换上烛火通明。周正言早已命人送来饭食,但冰可只是匆匆扒了几口,便又投入工作。赵祯也未曾离开,他坐在一旁,看着那专注的侧影,心中的波澜愈发汹涌。这女子,对专业执着到忘我,心性纯粹到近乎天真,却又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才能。她究竟从哪里来?暗卫回报的是:“凭空出现!”,荒唐,一定有遗漏!
      第一个颅骨的面部肌肉轮廓逐渐清晰。有了肌肉层作基础,冰可开始塑造更表层的形态。“鼻子的形状,由鼻骨和鼻软骨决定。看这个梨状孔,”她指着颅骨鼻腔开口,“上宽下窄,鼻骨较窄而高耸,所以死者的鼻子应该是小巧挺拔的类型。鼻尖的高度和形状,由鼻前棘和上颌骨前鼻嵴决定……”
      她边说边塑造,一个精巧的鼻形渐渐出现。接着是眼眶:“眶上缘的弧度决定眉形,这个弧度较平缓,眉毛应是细长舒展的柳叶眉。眼球的位置,大约在眶内三分之二深处……”
      她甚至用黏土搓了两个小球,嵌入眼眶作为眼球基础。“有了眼球位置,才能准确塑造眼睑和周围软组织。”
      嘴唇、脸颊、下巴……黏土一层层覆盖,一个少女的面容,正在白骨之上缓缓“复活”。冰可不时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进行调整。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又温柔如抚。
      将近三个时辰后,第一个头颅的面部复原黏土模型基本完成。那是一个清秀的少女面容,脸颊略显消瘦,眉眼温和,鼻梁小巧,嘴唇薄薄地抿着,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虽然毫无血色,只是黏土的灰白,但五官清晰,栩栩如生。
      周正言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死死盯着那面容,又看向旁边记录着死者衣物特征的卷宗,手微微发抖。赵祯缓缓站起,走到长案前,凝视着那张“脸”。帝王的镇定也难以完全掩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这已超出“技艺”范畴,近乎神迹。
      “这……这真的可能吗?”周正言声音干涩。
      “还差最后一步,才能确认相似度。”冰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我需要纸,越硬越好的纸,表面平滑最佳。”
      很快,厚实的楮皮纸送来。冰可将纸覆在黏土模型的面部,用铅笔开始素描。“黏土模型是三维的,但张贴寻人需要平面画像。素描可以捕捉更多细节特征,比如发际线形状、耳朵的具体轮廓——这些在黏土上不容易极致精确,但根据颅骨颞骨部分和下颌支后方结构,可以推断耳廓大小和位置。”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而肯定。不过一炷香时间,一张栩栩如生的少女肖像便跃然纸上。冰可甚至根据经验,为她添上了符合年龄和时代特征的发型,简单的双丫鬟。
      “好了。”冰可将画像举起,“第一个,年龄约十六岁半,身高五尺一寸半,体型偏瘦。右耳耳垂有一颗小痣——这是根据颅骨相应部位细微的骨点推断可能存在的特征。门牙微微前突,笑的时候可能会更明显些。”
      周正言接过画像,手指颤抖。他猛地转身,对门外吼道:“把第一具死者身上发现的物件和衣物特征册拿来!”
      衙役飞奔取来。册上记载:女尸身着浅绿绢衫,杏色褶裙,右脚踝系一条褪色红绳。身边发现一枚廉价铜簪,簪头是一朵小小桃花。据发现尸体的更夫说,女子右手紧握着一片撕扯下的深蓝色粗布,疑为凶手衣物。
      这些冰可都不知道。她所做的,只是根据白骨“翻译”出容貌。
      “桃花簪……红绳……”周正言看着画像上清秀的少女,想象她生前或许正是爱美的年纪,将那枚桃花簪别在发间……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用黏土和铅笔“赋予”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赵祯的目光则长久停留在冰可身上。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专注而微红,眼神却明亮如星。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智慧与力量的光芒。他心中那根弦,被重重拨动了。
      冰可没有休息。她灌下一大杯水,立刻转向第二个颅骨。
      “时间紧迫。”她边开始标记标志点边说,“我刚才听寺卿大人和仵作提及,三名女子死亡时间有间隔。具体是什么规律?”
      周正言收敛心神,沉声道:“第一具尸体,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在城西金水河畔芦苇丛中发现;第二具,八月十九,在城东五里坡乱葬岗附近;第三具,八月二十三,在北郊废弃砖窑。均是间隔四日。”
      冰可手中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八月十五、十九、二十三……间隔四天。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二十五。”赵祯开口道,声音低沉。
      冰可脸色变了:“四天一个周期!今天是二十五,那么下一个可能的日子就是——八月二十七!距离现在,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哦,就是24个时辰!”
      殓房内温度骤降。周正言脸色煞白,他之前自然看出间隔规律,但被冰可如此尖锐地点出下一个可能发案的时间点,紧迫感顿时如山压来。赵祯的眼中也闪过凌厉的寒光。
      “必须更快!”冰可语速加快,“凶手有强烈的仪式性和规律性,这通常意味着他内心有难以抑制的冲动,需要在特定时间间隔内通过杀人来缓解焦虑或满足某种扭曲的幻想。四天周期,可能与他个人经历、心理创伤甚至某种迷信有关。而且,目标明确:十六至十八岁,瘦弱,未生育的年轻女子。这可能是他在报复某个特定对象,或者这类女子象征着他仇恨的某个原型。”
      她一边飞速工作,一边继续分析,现代犯罪心理学的术语自然流出:“连环杀手的类型很多,这种带有明显过度杀戮、性侵但非首要目的、以及重点毁容特征的,通常属于‘仇恨型’或‘使命型’。他认为自己在‘清除’某种他厌恶的象征。毁掉面部,是抹去身份,剥夺人性,也是在发泄对这张脸所代表的‘美’或‘女性特质’的极端憎恶。”
      周正言听得云里雾里,但“周期四天”、“下一个可能是二十七”以及冰可话语中透出的对凶手心理的冰冷剖析,让他毛骨悚然,又不得不承认,这番推断虽用语古怪,却逻辑森然,直指核心。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若此案不能尽快告破,下次朝会,御史台的弹劾恐怕就要如雪片般飞来了。而陛下此刻就在这里亲眼看着……他的前途,甚至项上人头,似乎都悬在了这个奇女子手中的黏土和铅笔上。
      赵祯的心中却是另一番震动。冰可不仅会“复活”死者,更似乎能“潜入”凶手的内心。这种洞察,超越了刑狱经验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直指人性的锐利学问。他看着冰可因紧迫而更加迅捷却不失精准的动作,看着她紧抿的唇和凝重的神色,一种混杂着敬佩、担忧与难以名状吸引的情绪,在胸中激荡。她像个异数,闯入他的江山,也闯入他沉寂的心湖。
      第二个颅骨的复原在高速进行。冰可几乎不再解释步骤,完全沉浸在专业状态中。测量、标记、敷黏土、塑形……她的动作已成条件反射,高效得令人眼花缭乱。赵祯继续记录数据,看着那第二个少女的面容在冰可手下逐渐浮现,这一个脸型稍圆,鼻头略肉,嘴唇比第一个稍厚,显得憨静些。
      当第二个黏土模型完成,冰可再次覆纸素描。这次的少女肖像,眉目平和,嘴角天然微翘,仿佛带着一丝未谙世事的懵懂。
      “第二个,年龄约十七岁,身高五尺二寸。左眉上方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应是幼时磕碰所致,位于发际线下,不影响眉形。”冰可将画像递给周正言。
      周正言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对照物证册:第二具女尸,身着藕荷色粗布襦裙,头发用木簪绾起,怀中揣着一方绣着歪斜小鸭的旧手帕。尸体左手小指骨折,指甲缝中有少量沙土和深蓝色织物纤维,与第一具尸体手中的布料颜色吻合。
      冰可的推断再次被无声印证。那“左眉上方的旧疤”,物证册上自然不会记载,这完全是颅骨告诉她的秘密。
      时间已近子时。冰可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但她没有丝毫停歇。赵祯命人煮了浓茶送来,她一口气喝干,深吸一口气,扑向第三个颅骨。
      这是最新的受害者,死亡时间最近,颅骨上甚至残留着更少的环境侵蚀痕迹。冰可工作得更加仔细。
      “这个女孩的颅骨有些特点。”她忽然说,“她的下颌骨左右轻微不对称,右侧略发达。这意味着她可能习惯用右侧牙齿咀嚼,或者有单侧睡眠的习惯。在面容上,可能会导致右脸比左脸极其细微的丰满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熟悉的人或许能察觉。”
      她继续塑造,同时将犯罪心理分析深入:“凶手选择的中秋夜开始,可能有象征意义。团圆之夜实施杀戮,是对‘圆满’、‘美好’的极端践踏。地点从城西到城东再到北郊,范围在扩大,但都在相对偏僻、易于抛尸又能‘展示’的地方。他可能在享受这种‘播撒恐惧’的过程,或者这些地点对他有特殊意义。”
      “三名受害者被发现时衣物相对整齐,性侵发生在杀害之前而非之后,且非主要目的,说明他的主要兴奋点不在性本身,而在掌控、折磨和最终的‘摧毁仪式’毁容。他很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极度压抑、自卑,可能外表普通甚至不佳,社会地位低下,缺乏与女性正常交往的能力。他对年轻、瘦弱的女子下手,是因为这类目标在他感觉中是‘可控’的,同时又能代表他无法触及又憎恨的‘美’与‘纯洁’。毁掉她们的脸,是在毁掉他求而不得又嫉恨的东西。”
      冰可的声音在寂静的殓房里冷静地回荡,每一句都像手术刀,剖开隐藏在黑暗中的变态心理。周正言听得冷汗浸透内衫。他身为大理寺卿,审案无数,却从未有人能将凶犯的心理揣摩到如此细致入微、令人胆寒的地步。这女子……莫非是妖孽?还是天上派来的谪仙?他偷眼看向赵祯,见陛下正深深凝视冰可,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撼,有思索,更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专注。
      赵祯的确被冰可的话深深触动。他自幼熟读经史,精通治国之道,却从未接触过如此赤裸裸剖析人性之恶的学问。冰可的话语,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看到阳光照不到的漆黑角落。而她,一个女子,却敢直视这种黑暗,并用她的方式与之对抗。这份胆识与智慧,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与他见过的所有臣子……也不同。
      第三个黏土模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完成。这是一个面容略带英气的少女,下颌线条比其他两人清晰,眉毛天然浓密,眼睛的形状根据眶骨推断是稍显细长的凤眼。冰可的素描捕捉到了这种特质,画像上的少女眼神看起来比前两位多了些倔强。
      “第三个,年龄约十八岁,身高五尺三寸。右侧犬齿略突出,可能有一点点虎牙的特征。”冰可放下铅笔,揉了揉几乎僵硬的手指,将三幅画像并排摆在长案上。
      三个少女,三种不同的青春模样,此刻都以平面的形式,静静“看”着在场的人。她们灰白的黏土头颅在一旁,仿佛沉默的注解。

      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冰可连续工作了近六个时辰。
      周正言看着那三幅画像,又看看那三个黏土头颅,最后目光落在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冰可身上,心中五味杂陈。佩服、震惊、恐惧、自惭形秽……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躬身一礼:“冰可姑娘奇术,下官……叹为观止。此前多有怠慢,望姑娘海涵。”这一礼,是真正心服口服。
      赵祯的目光从画像上收回,看向冰可,温声道:“冰可姑娘辛苦了。此术神乎其技,姑娘之才,世所罕见。”
      冰可摆摆手,微微一笑,露出整齐漂亮的白牙:“基操勿六,都是基本操作啦!能帮上忙就好。现在画像有了,赶紧拓印张贴吧,最好能发动街坊邻里都认认。时间不等人,二十七号……哦,就是后天晚上,那变态可能又要动手了!”
      她依旧毫无尊卑,言语随意,但此刻无人觉得不妥,绝对的才能,本身就有打破一切规矩的力量。
      赵祯眼神一凝,趁冰可上茅房之际,转向周正言,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周卿。”
      “臣在。”周正言躬身。
      “即刻调集大理寺所有画工,拓印此三幅画像,越多越好。”赵祯略一沉吟,又道,“石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殓房门外阴影中的老内侍石全,无声无息地快步进来,垂首听命。
      赵祯缓缓道:“传朕口谕:着开封府、刑部、皇城司,即刻派员至大理寺,各领画像拓本,于汴京城及四郊,全力张贴,悬赏缉凶。三衙协同,限期破案。此獠藐视王法,残害民女,挑衅朝廷,致使人心惶惶,影响极其恶劣。令各司务必尽心,早日擒获元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朕”字一出,石全早已跪倒领命。
      周正言更是浑身一震,撩袍跪地,叩首道:“臣遵旨!必竭尽全力!”陛下且亲自下了旨意。此案已不仅是刑案,更是关乎朝廷颜面的政治任务。
      等冰可回来后,赵祯又恢复了小助理模样,温言道,“周大人派了车马,妥送冰可姑娘回府。”
      冰可确实累极了,也不矫情,点点头:“那行,我先撤了,有消息告诉我啊!对了,画像贴出去,如果有人来认,最好详细询问失踪者生活习惯,比如是不是习惯用右边牙齿吃饭,睡觉喜欢朝哪边,这些小细节可能对最终确认身份有帮助。”她临走还不忘叮嘱专业细节。
      看着冰可在差役护送下离开,赵祯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恢复了帝王的沉静。他再次看向那三幅画像和三个黏土头颅,目光深沉。
      “周卿。”
      “臣在。”
      “此女,你怎么看?”
      周正言斟酌词句,小心翼翼道:“冰可姑娘……乃不世出之奇才。其术闻所未闻,其智见微知著,其心……磊落坦荡。只是言行举止,迥异常人,来历……成谜。”
      赵祯默然片刻,道:“继续查,但不可惊扰她。至于此案……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臣,万死不敢懈怠!”
      赵祯转身,在石全的陪同下离开大理寺。晨光熹微,照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这一夜,他见证了一场奇迹,也邂逅了一个谜。冰可……这个名字,在他心湖中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难以平息了。

      大理寺高高的庑殿飞檐阴影里,林溪如同石雕般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整整一夜。
      他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见他的冰可,如何将白骨化为血肉,如何用铅笔赋予亡魂面容。他听见她冷静到残酷地剖析凶手心理,听见她精准推断出下一个作案时间。他看见大理寺卿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佩服的转变,更看见……官家眼中那越来越浓的惊艳、赞赏,以及那种男人对优秀女子自然而然的吸引与探究。
      每一幕,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入他的心脏。
      他的冰可,如此光芒万丈,连天子都为之侧目。
      而他,是什么?一个藏在阴影里的暗卫头子,一件沾满血腥的工具。他连站在光明处与她比肩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与九五之尊相提并论。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拖向深渊。他想起冰可平时在他面前娇憨痴傻的模样,想起她偶尔蹦出的那些“未来”词汇,想起她毫无保留依赖他的瞬间……那些独属于他的温暖,此刻对比起她在殓房中展现出的、足以震惊帝王将相的专业与强大,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像是她偶尔施舍的错觉。
      她会一直需要他吗?当她的世界越来越大,接触到的人越来越显赫,她还会回头看看他这个只能活在暗处的“小奶狗”吗?
      痛苦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然而,在痛苦的最深处,却又有一丝无法抑的、扭曲的骄傲悄然滋生。
      那是他的娘子。
      那个让大理寺卿叹服、让当今天子铭记、让三司联合为她制作的画像奔走的奇女子,是他的冰可。
      她那么美好,那么厉害,像天上的星辰。而他,是第一个发现她、拥有她的人。这份独占过星辉的幸运,哪怕短暂,也足以让他贫瘠黑暗的生命,有过一瞬间被照亮的辉煌。
      两种极端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爱意、自卑、嫉妒、骄傲、恐惧、绝望……混杂成一片毁灭性的狂潮。
      他看着冰可乘坐大理寺的马车离去,看着赵祯的御驾起行,看着大理寺内瞬间沸腾起来,画工、书吏、衙役奔走,拓印画像的命令层层下达。
      新的一天开始了。汴京城即将被三幅少女画像覆盖。
      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夜之后,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与不确定。他死死盯着冰可离去的方向,眼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涌。
      冰可……他的命。他该拿什么,才能继续留住这道光?或者,他还有资格留住吗?
      林溪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像一滴水融入清晨的阴影中,朝着冰可归家的方向,如影随形地跟去。无论多么绝望,守护她,已经成了他存在的本能,是他溺亡前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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