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清明 林声十一岁 ...
-
林声十一岁那年秋天,第一次注意到了顾长愿。
事情起于一场无意间的撞见。那日他去给父皇请安,路过东宫时听见里头传出笑声。不是林春惯常那种温文尔雅的笑,而是另一种——放松的、不加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声音。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东宫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林春正与人坐在窗边对弈。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身月白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发束银冠,身量比林春高出大半个头。他执棋的姿势很随意,甚至有些散漫,落子时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催促。
“长愿,你这步走得也太狠了。”林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林声很少听到的那种——不是朝堂上的温润,也不是对臣子们的疏淡,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亲昵的抱怨。
“殿下若是不服,可以认输。”那人的声音清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三分懒散七分倨傲。
林春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声站在门外,把“长愿”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回去之后,他让小德子去打听了。
“是顾家的长子,顾长愿,”小德子压低了声音,“比大皇子大三岁,今年二十一。顾家与大皇子走得近,是近半年才开始的。顾长愿经常出入东宫,与大皇子论诗下棋,外头都说……”
小德子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说什么?”林声问。
“说顾长愿是大皇子的幕僚,将来大皇子登基,顾家便是从龙之功。”
林声没有说话。他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顾家。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
顾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祖上三代都是朝中重臣,现任家主顾雍官拜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与升迁,是六部中最有实权的位子之一。顾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连父皇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世家大族。
可也正是这个顾家,林声隐约记得母妃曾经提过一句——那还是在很久以前,母妃还没有把自己关进佛堂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母妃忽然把他叫到跟前,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话:“声儿,记住,顾家的人,面上是蜜,底下是刀。”
那时候他太小,听不懂。母妃也没有再解释,只是把他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现在想来,母妃那句话,不是无的放矢。
林声开始暗中留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小德子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只是比从前更安静了,安静地读书、安静地习武、安静地在上书房里做一个不争不抢的二皇子。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安分了,太傅在父皇面前夸他“沉稳了许多”,林春看他的眼神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温和。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
他看顾家在朝堂上的每一次奏对,看顾雍在父皇面前如何进退有度、滴水不漏,看顾家的门客如何在不经意间散布对某些官员的褒贬,看那些与顾家交好的大臣们如何在关键议题上保持惊人的一致。
他还看顾长愿。
顾长愿是顾雍的长子,二十一岁,尚未入仕,却已经在东宫出入自如。此人表面上是林春的琴棋之友,可林声发现,每次顾长愿离开东宫之后,林春的政见总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从前林春主张对北境用兵,与顾长愿深谈几次之后,便开始主张和谈;从前林春觉得吏治当从严,如今却对几桩官员贪墨的案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一次变化都不大,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林声把这些变化一条一条记在一本谁也找不到的册子上,连起来看,便像一幅慢慢拼全的图——顾长愿不是在陪林春下棋,他是在教林春下棋。而棋盘上的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顾家在这张棋盘上,占据谁也动不了的位置。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林声在上书房外“偶遇”到顾长愿。
说是偶遇,其实是他刻意等了半个时辰。
顾长愿从廊下走来时,夕阳正好打在他身上,月白的锦袍染了一层暖色。他生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真正在意。
“二殿下?”顾长愿看见他,微微挑眉,随即躬身行了一礼,“臣顾长愿,见过二殿下。”
“顾公子不必多礼,”林声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久闻顾公子琴棋双绝,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殿下谬赞。”顾长愿直起身,目光在林声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林声捕捉到了——那不是看一个孩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猎手在打量猎物时,快速评估对方分量的眼神。
“顾公子常去东宫陪兄长下棋?”林声问,语气天真。
“是,”顾长愿微笑,“大殿下棋艺精湛,臣受益匪浅。”
“那顾公子什么时候也来陪陪我?”林声歪着头看他,“我的棋艺不如兄长,但也不至于太差。”
顾长愿的笑意深了一分,眼底却没有什么温度:“殿下说笑了。臣不过一介白身,能陪大殿下已是逾矩,怎敢再叨扰二殿下。”
“是吗。”林声点了点头,没有勉强,“那改日吧。”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顾长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野心。
那种野心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藏在骨头里的。顾长愿看他的那一眼,就像在看一件多余的物什。不是厌恶,不是轻视,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仿佛在顾长愿的蓝图里,林声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这让林声想起了一件事。
五岁那年,他问清明会不会一辈子效忠自己,清明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清明不站队,是因为武家只忠于正统。可如果正统只有一个呢?
如果有一天,父皇不在了,正统就是林春。
而林春身边,站着一个顾长愿,和一个顾家。
那之后,林声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让人去查顾家的底细。
他没有用宫里的人,宫里的人不可靠。他找的是几个不起眼的小商号,让他们替他去顾家的老家——金陵——打听一些旧事。这些小商号常年走南闯北,与官场毫无瓜葛,花些银子便能替人跑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消息陆陆续续地传回来,拼成了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顾家在金陵的田产,名义上是买来的,实际上有七成是强占的。那些被占了地的农户,有的被官府以“抗税”的罪名抓进了大牢,有的被顾家的护院打得断了腿,还有几家……消失了。
顾家的商铺遍布江南,表面做的是茶叶和丝绸生意,暗地里却垄断了金陵一带的私盐买卖。私盐利润巨大,顾家靠着这条暗河,积累了数以万计的家财。而这些钱财,有相当一部分被用来……豢养门客。
不是普通的门客。是带着刀的那种。
林声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密报,指尖微微发凉。金陵的旧事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顾家在金陵经营了三代,早已不是“世家大族”四个字能概括的——那是一个国中之国,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财路、自己的人马。
而这样的人家,如今正与东宫亲密无间。
他把那些密报锁进匣子里,匣子又藏进床板下的暗格。钥匙只有一把,他缝进了枕头的夹层里。
做完这些,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素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母妃说过,皇子不该用太花哨的东西,会让人觉得轻浮。可林春的帐幔上绣着五爪金龙,是父皇特许的。父皇说,太子当用龙纹。
林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想起了清明。清明走了一年多了,偶尔会托人带一封简短的家书回来,报一声平安。那些家书从不写给他,是写给武家的。但他知道,清明每次都会在信的末尾加一句“京城诸事,伏惟珍重”。那八个字是写给他看的。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清明在京城,他会怎么看待顾家的事。清明一定会告诉他,武家不站队,但武家会守住底线。可清明不在。清明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守着一座孤城,和一城的将士。
林声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小德子、太傅、宫里的太监宫女、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把他当作“二皇子”,一个不必在意的、无足轻重的、永远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二皇子。没有人知道他在灯下翻过多少密报,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里想过多少事,没有人知道他那张安静的脸上,藏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清明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十月初三,林声又在东宫外面遇见了顾长愿。
这一次不是偶遇。他是故意选在林春去上朝的时间来的,他知道这个时候东宫里只有顾长愿一个人——顾长愿最近越发得宠,林春甚至给了他一把东宫的钥匙,让他可以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随意出入。
这是小德子打听到的。小德子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
林声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顾长愿从里面走出来。顾长愿看见他,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那副永远从容不迫的笑容。
“二殿下又来等大殿下?”他问。
“不是,”林声摇头,笑得天真无邪,“我来找顾公子。”
“哦?”顾长愿挑眉,“殿下找臣何事?”
林声从袖中掏出一枚棋子——是一枚黑玉的围棋子,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棋子举到顾长愿面前,歪着头说:“上回在兄长那里看见这枚棋子,觉得好看,偷偷拿来了。可我不会下棋,拿着也没用。顾公子棋艺好,送你吧。”
顾长愿低头看了看那枚棋子,又看了看林声,忽然笑了。
“殿下真是……”他摇了摇头,伸手接过棋子,指尖从林声的掌心划过,“有心了。”
那三个字说得极慢,像是在品咂什么滋味。
林声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跑了。跑出去很远之后,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枚棋子是他在林春的棋盘上偷偷拿的,但那不是一枚普通的棋子。棋子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是顾家的家徽。一枚刻着顾家家徽的棋子,出现在东宫的棋盘上,这本身不算什么大事。可林声让人查过,那种黑玉棋子是顾家专门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整个京城只有顾家有。
顾长愿把一枚刻着自己家家徽的棋子,放在了东宫的棋盘上。
这不是送礼,这是宣示。
林声靠在冰冷的宫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十一月的天很低,云层压得很厚,像是要下雪了。
他忽然想起母妃说的那句话:“顾家的人,面上是蜜,底下是刀。”
他又想起清明曾经说的那句话:“武家只效忠皇室正统。”
他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想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如果正统只有一个人,那另一个人,就只能等死。”
那一天,林声十一岁。
他没有哭,也没有怕。他只是在那面冰冷的宫墙上靠了很久,久到宫墙的温度把他的后背冻得发麻,久到天色暗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背影很直,脚步很稳。
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