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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蛰 天历三十八 ...

  •   天历三十八年,秋。
      圣旨传到武府时,清明正在院中练刀。十四岁的少年已身量修长,一柄长刀舞得银光如练,落叶尚未沾身便被刀风卷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武家长子清明,赴雁门关督办军械粮草事宜,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清明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掌心微微发烫。雁门关——那是父亲驻守的地方,也是他自幼便想去的地方。他叩首领旨,起身时余光瞥见廊下站着的母亲,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没有犹豫。武家的儿子,迟早要上战场。
      临行前,他进了趟宫。
      林声在上书房读书,清明等在廊下,隔着窗棂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头写着什么。八岁的林声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轮廓渐渐显出几分清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常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在一众锦衣华服的皇室子弟中显得格外朴素。
      下学后,林声抱着书走出来,看见清明时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清明哥哥,你怎么来了?”
      清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林声的笑容还是干净的,但眼底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清明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泉水上面,阳光照下来时依然透亮,却不再温热。
      “臣奉命前往雁门关,”清明说,“特来向殿下辞行。”
      林声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清明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多久?”
      “旨意上未说期限,少则一两年,多则……”
      他没有说下去。林声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清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你要小心,”林声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边关苦寒,多带些厚衣裳。”
      “是。”
      “还有,”林声停下脚步,转身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清澈见底,“你答应过我的事,要记得。”
      清明一怔,随即想起——那年的灯会,他说过要带林声出城去看明月山。
      “臣记得。”
      林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清明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白玉质地,温润细腻,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我去大相国寺求的,”林声说,语气轻描淡写,“开过光的,你戴着。”
      清明接过平安扣,指尖触到那根红绳时,发现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像是生手所为。他没有点破,郑重其事地挂在颈间,贴身收好。
      “臣谢殿下。”
      林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清明哥哥。”
      “臣在。”
      “五年,”林声说,目光越过清明的肩膀,落在远处巍峨的宫墙上,声音轻得像风,“五年之内,你要回来。”
      清明不解其意,但还是抱拳答道:“臣遵命。”
      他不知道,林声说的不是五年,而是——五年足够改变一切。
      天历三十八年至四十三年,清明在雁门关度过了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长成了让边关将士心服口服的校尉。他跟着父亲巡边御敌,在风沙里磨砺筋骨,在马背上学会杀戮。他见过大漠孤烟,也见过尸横遍野;他的手握过缰绳,也握过染血的刀。
      每隔三个月,京城会有家书送来。母亲的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家中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而另有一封信,字迹稚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每月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案头。
      那些信来自林声。
      起初的信很短,像孩童的日记:“今日太傅教了《春秋》,我听不太懂,但硬背了下来。”“清明哥哥,边关的月亮圆不圆?京城的月亮很圆,我一个人在御花园看了很久。”“兄长又得了父皇的嘉奖,母妃说我该向兄长学学,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学。”
      后来的信越来越长,字迹也渐渐从稚嫩变得端正,透着一股刻意练习过的力道。“清明哥哥,我开始练你教我的那套长拳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小德子说我像着了魔。”“今日在太傅面前对答,太傅夸了我,说我有进益。父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清明哥哥,你说得对,扎根是慢的。但我有的是时间。”
      清明一封一封地读,读完后锁在匣子里,和那盏旧灯笼放在一起。他有时会回信,写边关的风、塞外的雪、军营里的趣事。他的字不好看,像刀劈斧凿,和林声日渐端正的字迹放在一起,一个像武将,一个像文臣。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天历四十一年春,家书中多了一封密信。信是父亲写的,只有一行字:“大皇子遇刺,二皇子救驾有功,圣心始移。”
      清明握着信纸,反复看了三遍。
      他想起林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那个五岁孩子问出的问题,想起歪歪扭扭的平安扣绳结。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京城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夜

      天历四十三年,秋。
      清明正在校场操练兵马,斥候快马送来一封八百里加急。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大皇子遣刺客,二殿下负伤,已诛之。”
      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小德子的。
      清明的手猛地攥紧,纸条在掌心皱成一团。他转身便往帅帐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将军,”他在父亲面前单膝跪下,“臣请返京。”
      武将军放下手中的军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沉,像雁门关外的山。
      “为何?”
      清明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目光坦然:“因为臣答应过一个人,五年之内,要回去。”
      武将军看了他很久。帐外风声呼啸,旌旗猎猎作响。
      “去吧,”武将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了,就别再回头。”
      清明重重叩首,起身大步走出帅帐。
      他没有收拾行李,只带了那柄刀、那盏灯笼、那枚平安扣。马是军中最快的汗血马,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箭一般冲出了军营。
      从雁门关到京城,寻常行军要半个月。清明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换了四次驿站,硬是用了七天七夜便赶到了京城。
      他进城时是深夜。长安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他没有回家,没有换衣裳,风尘仆仆地直奔皇宫。
      宫门下钥,他进不去。他便站在宫门外,仰头望着林声寝殿的方向。
      殿里亮着灯。
      那盏灯亮了一夜。清明也站了一夜。
      天亮时,宫门缓缓打开。小德子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清明的一瞬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清明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殿下如何?”
      小德子抹着眼泪,声音发抖:“殿下他……他杀了人。大皇子派来的刺客,一共三个,殿下一个人……用您教他的那套长拳,还有您走之前教他的擒拿手……他全杀了。”
      清明的心猛地揪紧。
      “殿下伤着了?”
      “胳膊上中了一刀,后背被划了一道,太医说……太医说再深一寸就伤到心肺了。”小德子哭得说不出话,“可殿下不让声张,他说……他说不能让父皇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说这是他和兄长之间的事,不该牵扯旁人。”
      清明沉默了很久。
      “他变了,”清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小德子点点头,声音低下去:“公子走了三年的时候,殿下就像变了个人。他开始拼命读书,天不亮就起来练武,夜里常常熬到三更。太傅说什么他就学什么,学不会就抄,抄到会为止。大皇子起初不把他放在眼里,后来……后来殿下在太傅面前把大皇子比下去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小德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殿下说,他不能再当多余的那个了。”
      清明闭上眼睛。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黄昏,林声站在暮色里问他:“你会一辈子效忠我吗?”他想起自己那句“武家只效忠皇室正统”,想起林声松开手时退后的那一步。
      那一步,隔了五年。
      “带我去见他。”清明说。
      小德子面露难色:“殿下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清明没有理他,提步便往宫里走。小德子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嘴里念叨着“公子公子这不合规矩”,可清明脚步不停,他哪里拦得住。
      林声的寝殿比五年前更冷清了。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内侍伺候,只有一盏孤灯,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清明推门进去。
      殿内药味浓重,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屏风后面的床上,一个人半靠着迎枕,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我说了不见人,出去。”
      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不是八岁孩子会有的语气。
      清明停下脚步,站在屏风旁边,没有出去。
      “臣清明,参见殿下。”
      书卷“啪”地落在被褥上。
      床上的人猛地抬起头。
      五年不见,林声变了很多。他长高了,瘦了,脸上的稚气褪得一干二净,下颌线条锋利,眉目间有一种被风霜打磨过的冷峻。他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那双眼睛——那双曾经黑白分明、干净得像山巅雪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像是一连数日没有合眼。
      可那双眼睛在看清清明的一瞬间,忽然亮了。
      像冰层下面的火,像乌云缝隙里的光。
      “清明哥哥,”林声的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砾,嘴角却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干净、明亮、毫无防备,“你回来了。”
      清明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单膝跪下,声音沉稳,一字一顿:“臣来晚了。”
      林声摇了摇头,想要坐直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皱紧。清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身扶住他,手触到他的肩膀时,才发现他比看起来还要瘦。肩胛骨硌手,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殿下,”清明的声音低下去,“臣听说了。”
      林声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沉默了很久。
      “那三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生死之事,“是兄长派来的。他们趁夜潜入,想在我的茶里下毒。我发现了,他们便动了刀。”
      他抬起头,看着清明,目光坦荡:“我没有叫人。我知道叫人来会是什么后果——满宫上下都会知道大皇子要杀自己的弟弟,父皇会震怒,朝堂会动荡,母妃会……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我一个人杀了他们。”林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用你教我的拳法。第一招是冲拳,打在那个人的喉结上。第二招是擒拿,卸了另一个人的手腕。第三个人的刀砍在我胳膊上,我夺了他的刀,反手……”
      他没有说下去。
      清明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手还扶着林声的肩膀,感觉到那具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
      “殿下,”清明说,声音低哑,“您不该一个人扛。”
      林声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清明看不懂的东西。
      “清明哥哥,”林声说,“你说过,武家只效忠皇室正统。”
      清明沉默了。
      “我用了五年想明白这句话,”林声的目光越过清明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他看了八年的天空上,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得对。你不该效忠我,因为我不是正统。兄长才是。”
      “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清明的手收紧了一瞬。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十三岁,瘦削,苍白,缠着绷带,孤零零地坐在一张冷清的床上。他用五年把自己从一个多余的人变成了可以和兄长比肩的存在,用一套拳法杀了三个人,然后独自坐在这里,包扎伤口,不声不响。
      而他清明,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清明单膝跪下来,与林声平视——就像八年前在城门口那样,“臣答应过您一件事。”
      林声看着他。
      “臣答应过您,五年之内要回来。”清明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臣回来了。”
      他从颈间取下那枚平安扣,红绳已经被汗水和风沙浸得发暗,白玉却依然温润。他把平安扣放在林声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
      “殿下护住了自己,”清明说,“以后,让臣来护殿下。”
      林声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扣,很久没有说话。晨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那枚旧旧的平安扣上,落在一大一小的两只手上。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五岁孩童的天真,不是八岁少年的隐忍,不是方才的苦涩与释然——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终于等到了一场迟来的雨的笑容。
      “好。”林声说。
      一个字,轻得像风。
      窗外,天光大亮。
      长安城的晨钟敲响了,浑厚的钟声一波一波地荡开,穿过重重宫墙,穿过千家万户,穿过五年的分离与沉默,落在这间冷清许久的寝殿里。
      清明跪在林声床前,掌心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父亲问他“为何要回去”时,他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不是因为承诺,不是因为君臣。
      是因为那个五岁的孩子在城门口伸出小指时,他就已经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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