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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水 清明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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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走后的第一个月,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到天明时,整个皇城已是银装素裹。琉璃瓦上覆了厚厚一层白,朱红的宫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浓烈,像凝固的血。
按照惯例,每年初雪之后,皇室都要在太和殿举办一场“雪宴”,以敬天地、慰臣工,同时象征一年即将平安收尾。届时,宫里会备上最好的佳酿,由快马送出京城,分送至各边关大营——这是天历朝的老规矩,让戍边的将士们也能喝上一口家乡的酒,算是皇室的一点心意。
今年的雪宴,林声本不想去。
自清明离宫后,他便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每日卯时起身去上书房,听太傅讲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治世之道,然后在兄长的锋芒之下沉默地吃完每一顿饭。林春依旧事事周全、处处妥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林声也从不疾言厉色。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好”,让林声觉得自己像一粒落进玉盘的沙,多余得无处安放。
“殿下,贵妃娘娘说了,今日的雪宴您必须到场。”小德子一边替他系上狐裘的带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劝,“大皇子会去,朝中诸位大人也会带着家眷去,您若是不在,旁人会说闲话的。”
林声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杏黄色常服的孩子。七岁的他比一年前高了一些,却还是瘦,狐裘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裳。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
小德子又替他整了整发冠,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挤出笑脸:“殿下真好看。”
林声没有接话,抬脚出了门。
太和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殿中燃着十几盏铜鎏金落地灯,将满室映得温暖如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空气中混着沉水香和酒气。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女眷们坐在偏席,低声交谈着谁家的公子又考中了进士、谁家的小姐许了哪家的亲事。
林声的位置在御座右侧偏后的地方,紧挨着林春。他走过去时,林春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面前摆着一盏茶,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在与对面的礼部尚书对弈。
“声弟来了。”林春头也没抬,落下一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兄长。”林声行了一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殿中的人。吏部的、兵部的、户部的……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陌生,却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在皇家宴会上特有的、精心调配过的恭敬与热络。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忽然停住了。
殿门左侧的廊柱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玄色革带,佩一柄无鞘的直刀。他正侧身与身旁的人说话,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峰如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沉静如水,不笑的时候便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林声手中的茶杯“咔”地一声磕在了桌沿上。
小德子吓了一跳:“殿下?”
林声没有听见。他直直地盯着那个人,瞳孔微微颤动——那张脸,那副神情,那个站姿,像极了清明。不,不是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满殿的灯火与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声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声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和清明一模一样——沉静、温和、不卑不亢。可又有些不同。清明的眼睛里总有一点温柔的东西,像冬日里温过的酒,暖融融的。而这个人的眼睛,像一口深冬的井,水面结了薄冰,看不见底。
“那人是谁?”林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德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辨认了一番,低声道:“回殿下,那是武家的二公子,清辰。清明公子的胞弟,比清明公子小两岁。一直在北境跟随武老将军历练,前几日才回的京城。”
清辰。
林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知道武家有个二公子,却从未见过。清明从未提过这个弟弟,他也没有问过。此刻想来,清明在他面前说的永远是边关的雪、塞外的风、军营里的操练,从不提家里的事。
原来清明有弟弟。
原来世上还有一个人,长着和清明一样的脸。
清辰似乎也注意到了林声的目光。他低声与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迈步走了过来。步履沉稳,不疾不徐,袍角在脚边轻轻拂动,带着一股塞外的风沙气。
走到近前,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如击玉:“臣清辰,见过二殿下。”
林声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去,他垂下的眼睫又长又密,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和清明一模一样。
“抬起头来。”林声说。
清辰依言抬头。四目再次相对,林声看清了他脸上那道细小的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太阳穴,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清明脸上没有这道疤。
“你是清明的弟弟。”
“是。”清辰的回答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字。
“你长得像他。”
清辰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林声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摆了摆手:“起来吧,不必跪着。”
清辰站起身,退后一步,重新站好。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皇子面前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林声问。
“三日前。”
“还走吗?”
“过完年便走。北境需要人守。”
林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将化未化的雪。“你们武家的人,”他说,“是不是都留不住?”
清辰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武家的人,生来就是要守边的。”
“那你哥哥呢?”林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问得唐突。
清辰的目光微微一变,那层薄冰似乎裂了一条缝。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几分:“兄长在家中处理事务,过些日子便会入宫向殿下请安。”
林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殿外又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什么。殿内的丝竹声换了曲子,热闹依旧,没有人注意到廊柱下这场短暂的对话。
清辰行了一礼,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他走路的姿态与清明如出一辙——脊背挺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似的,精准而克制。
林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清明走的那天,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颀长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大雪里。那时候他以为清明会很快回来,可一个月过去了,他等来的只是一场雪,和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声弟在看什么?”
林春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温和而随意。他已经结束了那盘棋,正端着茶盏,顺着林声的目光望过去。
“没什么,”林声收回目光,“一个武家的人。”
“哦?”林春挑了挑眉,“武家倒是有意思,长子留在京城,次子从北境回来。父皇说武老将军年事已高,今年特意让清辰回来过年,算是恩典。”
林声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汤,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七岁的、苍白的、与林春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兄长,”他忽然开口,“你说,边关的雪,和京城的雪,一样吗?”
林春似乎没料到他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都是雪,有什么不一样。”
“我觉得不一样。”林声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一样。林春也没有问。兄弟二人并肩坐着,各自喝着各自的茶,中间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向不同的方向。
宴席过半,皇帝携皇后驾临,满殿跪迎。皇帝四十出头,鬓边已见白发,面容威严而疲惫。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在林声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雪宴是旧例,”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年边关安宁,将士们辛苦了。朕已命人将今年的御酒快马送出,不日便到各营。”
殿中响起一片颂声。
林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觥筹交错的场面,忽然觉得一切都离他很远。那些笑脸、那些恭维、那些精心编排的祝酒词,都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殿门的方向。清辰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满殿的繁华,面朝窗外。窗外是漫天大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林声忽然想知道,清辰在看什么。
是边关的方向吗?
还是他在等什么人?
雪宴散时,已是深夜。林声走出太和殿,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噤。小德子连忙撑伞跟上,被他抬手挡开了。
“不用,”他说,“我想走走。”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林声踩着雪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太和殿的灯火渐渐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雪声。
走到御花园的入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墨蓝色的袍子在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站了很久。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林声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清辰。
“殿下。”他行了一礼,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散。
“你怎么在这里?”林声问。
清辰沉默了一瞬,答道:“臣……想看看这园子。兄长说,这里有一棵梧桐树,是他小时候常待的地方。”
林声怔住了。
他转头看向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覆着白雪,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树下有一个石墩,他记得清明常常坐在那里,看他练拳。
“你哥哥跟你提过我?”林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提过。”清辰说。他没有说清明提了什么,但林声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一些清明从未当面说过的东西。
林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清辰,”他说,“你能帮我带句话给你哥哥吗?”
“殿下请说。”
林声沉默了很久,久到清辰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就说……京城的雪,不如边关的好看。”
清辰微微一怔,随即垂下了眼睛。
“臣记下了。”
林声点了点头,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还有……让他别着急回来。边关的事要紧。”
说完,他便快步走进了风雪里,没有再回头。
身后,清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他肩上落的雪又厚了一层,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园子里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枚铜钱,是清明走之前塞给他的。那枚铜钱已经被他攥得温热,边缘磨得发亮。
“兄长,”他低声自语,“你养了一个麻烦。”
他说这话时,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也转身走了,墨蓝色的袍角在雪地上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新落的雪又把那道痕迹盖住了。
大雪无声,一夜白头。
千里之外的边关,清明站在营帐外,手里捧着一碗刚送到的御酒。酒是冷的,风也是冷的,天上是满天星斗,地上是万里荒原。
他低头看着碗中映出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个人。
“京城的雪,”他轻声说,“该下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像吹散一缕烟。
他将那碗酒一饮而尽,转身回了营帐。
桌上的匣子里,那盏灯笼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