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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立春 那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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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清明有整整半月未曾入宫。
他并非有意躲避,只是边关忽然起了烽烟,父亲被紧急调往雁门关,家中一切事务落在他肩上。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操练府兵、清点粮械,直到深夜才能歇下。偶尔在灯下翻出那盏林声塞给他的灯笼,他也只是看上一眼,便又合上匣子。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林声身边的贴身内侍,小德子,年纪不大,跑得满头是汗,见了清明便扑通一声跪下:“清明公子,二殿下他……他病了。”
清明手中的剑“咔”地落回鞘中。
“什么病?”
“太医说是风寒,可烧了三天都不退,殿下烧糊涂了,一直在叫您的名字。”小德子抹着眼泪,“大皇子每日去上书房,皇后娘娘要照看小公主,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她……”
他没有说下去。清明却明白——林声的生母淑贵妃,这些年早已不问世事,整日待在佛堂里抄经,连亲生儿子都少见。宫里的人惯会看风向,一个不得宠的皇子,病了便病了,谁会真的放在心上?
清明没有说话,提步便往外走。
到了林声寝殿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殿内门窗紧闭,药味浓得呛人。清明绕过屏风,看见林声缩在床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楚。
“殿下。”清明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林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起焦来。看清面前的人时,他先是一愣,然后忽然红了眼眶。
“清明哥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是不是不来了?”
清明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替他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臣家里有事,”他说,“来晚了。”
林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滚进鬓发里。他没有追问什么事,也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幼兽。
清明替他擦完脸,又换了帕子敷在额上。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殿下该吃药了。”
“苦。”
“良药苦口。”
“那你陪我说话,”林声睁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说了就不苦了。”
清明沉默了一瞬,端起药碗,用调羹舀了一勺吹凉,送到他嘴边。林声皱着脸喝了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却没有吐出来。
“殿下想问什么?”
林声喝了几口药,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偏过头,看着清明腰间佩的那柄短剑——剑鞘上刻着一个“武”字,是武家子弟的标志。
“清明哥哥,你以后会当大将军吗?”
“会。”清明的回答毫不犹豫,“臣的祖父、父亲都是将军,臣也会是。”
“那你会打很多仗?”
“会。”
“会杀人吗?”
清明手中的调羹顿了一顿。他低头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沉默了片刻。
“会。”
林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清明的手腕。他的手很小,指尖还是滚烫的,力气却大得出奇。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林声的目光越过清明的肩膀,落在窗外那一小片天空上。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杀人的时候……不要杀我。”
清明的瞳孔猛然收缩。
林声却忽然笑了,笑容虚弱而苍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开玩笑的。药太苦了,我脑袋都苦糊涂了。”
他松开手,重新躺回枕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清明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碗药,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林声似乎已经睡着了,清明才低声说了四个字。
“臣记住了。”
他不知道林声有没有听见。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潮水,像更漏,像某种倒计时。
清明把药碗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满室的药气。
他望着远处的宫墙,忽然想起父亲出征前对他说的话。
“清明,咱们武家人,手里握的是刀,肩上扛的是命。可这世上最重的,不是刀,是人心。”
彼时他不懂。此刻他站在皇子的寝殿里,吹着带药味的风,忽然有些明白了。
身后传来林声翻身的细微声响,夹杂着含混的梦呓:“清明哥哥……别走……”
清明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窗户又关上了一点,走回去,替林声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个还未醒来的噩梦。
那天他在殿里守了一整日,直到林声退了烧,沉沉睡去,才起身离开。
走出宫门时,暮色四合,宫灯初上。他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半月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灯。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从袖中摸出那片早已干枯的梧桐叶,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松开手。叶子被风吹走,打着旋落进了宫墙下的水渠里,顺着水流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清明没有再看,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他身后,宫墙之内,有人正在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