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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分   那之后 ...

  •   那之后的日子,清明隔几日便会进宫陪林声习武。
      武家与皇家世代交好,清明自五岁起编随父亲扎马步、练拳脚,到如今11岁已能将一套长拳,打得虎虎生风。林声却不同皇子习武,不过是场面上的事,太傅们更看重的是经史子集、帝王之术。林声的兄长林春天资聪颖,三岁诵诗,五岁属文,是朝臣们交口称赞的储君之选。而林声,似乎从出生那日起,便是那个多余的。
      “清明哥哥,你看我这一式对不对?”
      林声站在御花园的梧桐树下,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将手臂架成拳桩的模样,他的身高比同龄的孩子矮一些,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细瘦的像一根嫩竹。
      清明走上前,握住他的小臂,帮他调整角度,:“肘要沉、肩要松,拳从心口出,不是从肩膀出”
      林声认真的点了点头,又重新架了一遍,这次比刚刚好了一些,但还是稚嫩的不像样。
      “殿下不必着急,”清明说,“习武是日积月累的事。”
      “可我想快点长大,”林声一边出拳一边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长大了就能出城,就能去边关,就能像清明哥哥一样厉害了。”
      清明正要开口,生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声弟又在练这些没用的。”
      林声的拳头将在半空,清明回身只见长廊尽头,站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杏色黄色长服,发束玉冠,面容与林声有五六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身边跟了两个内侍,像是刚从太傅那里下课回来。
      “兄长。”林声放下手臂,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林春漫步走过来,目光在铃声挽起了袖子和汗湿的额发上,扫过淡淡一笑:“父皇请了天下最好的太佛教你经史,你不好好读书,到在这里跟武家的小孩舞刀弄棒。”
      “清明哥哥不是小孩。”林声的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股执拗。
      林春这才将目光转向清明,上下打量一番。十一岁的少年已初具轮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静,站在梧桐树下不卑不亢,与那些见了皇子便战战兢兢的武官弟子截然不同。
      “你就是武家的清明?”林春问。
      “臣清明见过大皇子。”清明抱拳行礼,姿态端正,既未刻意逢迎也未露半分不满。
      林春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林声:“母妃让我告诉你,今夜父皇在承明殿设宴,你莫要到处乱跑,届时寻不见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身上的汗去擦一擦,换身衣裳,别在父皇面前失了礼数。”
      说完,他便携着书卷转身走了步伐从容,两个内侍小跑着跟上去,长廊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林声站在原地,望着兄长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清明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殿下?”
      林声回过神,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清明哥哥,我们回去吧。”
      清明没有立刻应身,他看见林声眼底那薄薄的东西,像清晨荷花上将落未落的露水。五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殿下,”清明斟酌着开口,“ 大皇子方才说的有理,殿下确实该去换身衣裳,免得夜里着了凉。”
      林声抿了抿唇,忽然问:“清明哥哥,你会一辈子效忠我吗?”
      清明一怔,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五岁的孩子问出这样的话,不该是天真的。
      “臣是武家子弟,”清明单膝落地,声音沉稳,“武家世代效忠皇室正统。”
      他刻意咬重了“皇室正统”四个字。这是武家的立身之本,也是清明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第一课——不站队,不偏倚,只忠于龙椅上的那个人。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武家不问。
      林声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清明。半晌,他轻轻笑了:“清明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声音轻得像风:“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兄长当了皇帝,他还会让我出城去看灯吗?”
      清明的脚步顿住了。
      林声没有回头,小小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清明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野心,是恐惧。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多余”的孩子,在害怕自己被彻底抹去。
      “殿下,”清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有些话,不能说。”
      林声转过身,仰头看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昏黄的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映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他忽然伸出手,再一次攥住了清明的袖口。
      “如果有一天,”林声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清明一个人能听见,
      “我要你帮我除掉兄长呢?”
      清明浑身一震。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清明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用力,可这一次,他感到的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彻骨的寒。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声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久到那只小手开始微微颤抖,久到林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臣说过,”清明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一字一顿,“武家只效忠皇室正统。”
      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
      但林声听懂了。
      那只手慢慢松开,袖口上留下几道细细的褶皱。林声退后一步,重新站好,规规矩矩地朝清明行了一个礼。
      “是我失言了,”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客气温和,像一个真正的皇子该有的样子,“清明哥哥不必放在心上。”
      然后他转身,独自朝殿内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清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槛后面。
      风吹过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袖口上那几道褶皱像刀刻一样留在那里,他低头看了很久,伸手抚了抚,却怎么也抚不平。
      那一年,清明十一岁。
      他第一次知道,那个会笑着叫他“清明哥哥”的孩子,心里住着一只还没长大的野兽。而他方才的沉默,已经在两个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这道裂缝,日后会变成鸿沟。
      鸿沟之下,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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