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信守渡恒

1、儿时 天历三

　　天历三十五年，二皇子林声上街参加灯会。
　　“好漂亮！清明哥哥明年可以再带我来吗？”林声头束发冠，金子做的头冠让人一看就看得出此人身份不简单；手里拿着皇室专门的灯笼，黄色的光在夜晚显得光明璀璨；面上带着笑，抬头望着清明。
　　“当然可以，只要殿下想来臣定会带殿下来。”清明低头看着比自己小六岁的林声，虽然自己并不是皇室的人，但多多少少都听过皇室的残忍；五岁的孩童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更何况林声还有一个兄长。
　　林声点点头，继续和清明向前走。
　　走到一半，马上到城门的时候林声被拦了下来，“二皇子，您还不能出城门。”
　　“为何？为何我不能出城门？”林声抬头看着士卫眼里全是不解，清明可以出城门凭什么自己不可以。
　　“殿下，陛下有令皇子年满十二方可出城，这是规矩。”
　　林声攥紧了手里的灯笼，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规矩总是将他困在那些高高的红墙里。他明明看见清明可以自由出城，可以去塞外骑马，可以看遍山川河流，而自己只能站在城门口，像一只被金丝拴住的雀鸟。
　　“殿下，”清明在他身侧蹲下，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少年老成的沉稳，
　　“臣答应殿下，等您十二岁生辰那日臣一定带您出城去城外的明月山，看最好的灯。”
　　林声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的没有掉下泪来，他是皇子。
　　母妃说过，皇子的眼泪比血还贵重，不能轻易示人，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灯笼往清明怀里一塞：“那这个给清明哥哥，明年我再来取。”
　　清明怔了怔，低头看着怀里那盏皇家特制的灯笼。灯面上绘着五爪金龙，是皇子才能用的祥文，他本不该收，可抬头看见林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的像山巅未化的雪－－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臣替陛下保管。”
　　回宫的路上，林声走的很慢，清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臣子对皇子该有的距离。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一个矮小，一个颇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
　　“清明哥哥，”林声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以后要去打仗吗”
　　清明沉默了一瞬，武家子弟生来便是为皇室守疆土，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埋葬在塞外的风沙里。
　　“是，”他回答道，“臣将来要去边关。”
　　“很远吗？”
　　“很远。”
　　“那你会不会不回来了？”
　　清明脚步顿了顿五岁的孩子问出这样的话，他不知道是天真还是某种他不愿深想的预感。他想了想认真的说：“只要殿下需要臣，臣一定会回来。”
　　林声停下脚步，转身仰头看他，月光落在孩子稚嫩的面容上，那双眼睛里映着清明看不清的东西。
　　“那我们说好了。”林声伸出小指，郑重其事。
　　清明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指，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父亲出征前也与他拉过勾，后来父亲没有回来。可他还是在林声面前蹲下，伸出手，与那个小小的皇子勾了勾手指。
　　“臣答应殿下。”
　　林声笑了，笑容明亮的像他手里那盏已经不在了的灯笼。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约定会被命运碾碎在十三年后的战场。彼时，清明会倒在血泊里，手里攥的不是枪，而是一盏早已熄灭的旧灯笼。而远在京城的林声，会在同一个夜晚被人从梦中叫醒，听见那个消息时一言不发的坐到了天明。
　　此刻的城门口，晚风温柔，灯笼的光还亮着。
　　轻盈牵着铃声的手往回走，孩子的手很小，掌心温热，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清明走的很慢，让他能跟上自己的步伐。身后的城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某种命运的预兆，只是他们还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