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立秋 那天之 ...
-
那天之后,林声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润物无声的、细水长流的——像一棵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动静,根却在地底下疯长。
他开始认真读书了。
不是从前那种被太傅逼着、敷衍了事的读,而是真正地把一本本书翻开、读进去、记下来。他每天卯时起身,比太傅到得还早,坐在上书房里安安静静地温习前一日学过的内容。太傅讲经史时,他不再走神,而是提笔做笔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记下来,课后自己去查书,查不到才去问太傅。
太傅起初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半个月后见他还这般用功,便有些意外。一个月后,太傅在父皇面前说了一句:“二殿下近来大有长进。”
父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林声注意到,父皇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是看了像没看,如今是真的在看。
他也开始认真习武了。
清明走之前教他的那些拳脚功夫,他一直没有丢下,每日早晚各练一遍,风雨无阻。如今他又给自己加了一个时辰,天不亮便在御花园里扎马步、打长拳、练剑法。小德子心疼他,说天冷了,殿下不如在殿里练,他摇头:“清明哥哥说过,习武之人不能怕风怕雪。”
他的身量也在这两年里拔高了不少,不再是那个瘦得像嫩竹一样的孩子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同龄人的壮实,但至少穿上衣裳不再空空荡荡,站在人前也有了那么一点少年的模样。
可这些变化,都不如另一件事来得重要——
他开始交朋友了。
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也不是那些看他不得宠便敷衍了事的官员之子。他交的朋友,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人:太医院一个小药童的儿子,工部一个末等小吏的侄子,翰林院里一个不得志的编修家的孩子。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父辈都处在官场的底层,对朝堂上的风向往往看得比谁都清楚,却又没有任何站队的资本和必要。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不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精心编排过的漂亮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人话。
林声和这些人交往的方式也很简单——他在宫外置了一处极小的宅子,就在城南的巷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从外面看和普通百姓人家没什么两样。每隔三五日,他便换上便服,带着小德子悄悄出宫,在那宅子里和朋友们吃茶聊天。
他们聊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城南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极好;城北的庙会今年比往年热闹;翰林院的某位大人又被上司骂了,回来喝了一夜的闷酒。可就是这些琐碎的事,让林声渐渐看清了这座皇城的另一面——不是太和殿上金碧辉煌的那一面,而是坊间巷里、柴米油盐的那一面。
他也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顾家的事。
“城南那块地,原本是几十户人家的祖宅,去年被顾家看上了,说是要建别院。官府出了告示,说是征地修路,补了很少的银子就把人赶走了。我表舅家就在那里,一家七口,如今住在城外的破庙里。”说这话的是小药童的儿子,叫沈砚,比林声大两岁,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顾家在京城的铺子,这几年多了七八间,做什么的都有。我叔父在户部当差,说顾家的生意从来查不清楚账,但每次查账的人去了,都会不了了之。”这是工部小吏的侄子,赵衡,十六岁,已经跟着叔父在工部帮忙跑腿,见过不少官场上的事。
林声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面上却不露声色。他只是笑着给他们续茶,说:“你们说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来,喝茶。”
他们不知道他是皇子。他们只知道他是城南巷子里一个姓林的少年,家里有些薄产,为人温和好说话,出手也大方。林声从不对他们摆架子,也从不在他们面前提起宫里的事。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好到连小德子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十一月初九,林声又去了城南的宅子。
这天来的人比往常多。除了沈砚和赵衡,还有一个新面孔——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赵衡介绍说,这是他的同窗,姓陈,单名一个“简”字,是国子监的学生。
陈简话也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心里称过重量才肯出口。他坐下之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寒暄,而是直接问了一句:“林公子,你对如今的朝局怎么看?”
林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我一个闲人,哪里懂什么朝局。”
陈简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不懂也好。懂了,反而不安生。”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林声没有接,只是笑着把茶递过去。
那天散场之后,林声没有急着回宫。他让小德子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梅花出了神。十一月的梅花还没开,枝头只有些零零星星的花苞,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公子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声回头,看见陈简站在院门口,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怎么还没走?”林声问。
“想问你一件事。”陈简走到他旁边,也看向那株梅树。
“什么事?”
“你姓林,家住城南,出手阔绰却从不提家世。京城里姓林的大户不多,能让你这个年纪的少年出手如此大方的,就更少了。”陈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宫里的人。”
林声的笑容僵在脸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寒意,钻进领口,凉飕飕的。
“你不必紧张,”陈简说,“我若是想害你,就不会留下来单独和你说话。”
林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陈简的侧脸——清瘦、苍白、棱角分明,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这个人在国子监读书,能在国子监读书的人,家世都不会太差。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出手也不阔绰,说明家道已经中落。这样的人,往往比那些世家子弟更聪明,也更危险。
“那你想要什么?”林声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我想要一个机会。”陈简转过身,直视着他,目光坦荡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我读过很多书,自认有些见识,可我这样的人,在国子监里排不上号。我没有家世,没有人脉,没有银子。十年寒窗,到头来可能只是某个县衙里的一个末等小吏,一辈子也做不成任何事。”
“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
“我不知道你能给我什么,”陈简说,“但我知道,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需要帮手的人。”
林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人前惯常的天真笑容不同——那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索性不再伪装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你很聪明,”林声说,“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靠山。”陈简的回答干脆利落。
林声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株梅树。风又大了些,枝头的花苞被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回去吧,”林声背对着陈简说,“下次来的时候,带上你写的东西。我想看看你的文章。”
陈简沉默了一瞬,然后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谢林公子。”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疾不徐,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声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色暗下来,小德子进来找他,说该回宫了。他点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梅树。
花苞还在枝头,一个都没掉。
“走吧。”他说。
回宫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城南的巷子窄而深,两旁的房屋低矮老旧,和城北那些高门大户的朱门大院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可就是在这个世界里,他听到了真话,见到了真人。
他忽然想起清明曾经说过的话——“殿下只是在扎根。”
他从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根不是长在阳光底下的,是长在黑暗里的。越深的黑暗,扎越深的根。
马车进了宫门,他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长长的甬道照得通明。他走在甬道里,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了一下。左边是去东宫的路,右边是去自己寝殿的路。他看了一眼左边——东宫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身影在窗前晃动。他看不清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其中一个一定是顾长愿。
他没有停留,转身走向了右边。
回到寝殿,小德子替他更衣、洗漱、铺床。一切妥当了,小德子退到门外,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睡,而是从枕头的夹层里取出那把钥匙,打开床板下的暗格,取出那个匣子。匣子里除了那些关于顾家的密报,又多了一本新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全是他在城南巷子里听到的那些话。每一条都注明了日期、人物、来源,工工整整,像一本账。
他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天历四十一年十一月初九,得陈简。此人可用,需再观。”
写完,他把册子放回匣子,锁好暗格,把钥匙重新缝进枕头的夹层里。
做完这些,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比昨晚更大了。他听着风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清明走的时候也是十一月,也是这样的风。那一年他五岁,现在他十一岁了。六年过去了,清明还是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清明在边关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清明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清明还记不记得那个拉过钩的约定。他只知道,清明每次家书的末尾,都会写那八个字:“京城诸事,伏惟珍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清明哥哥,”他在黑暗里轻声说,“我在扎根了。”
没有人回答他。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谁应了一声。